翻页   夜间
壁落小说 > 马伏山纪事 > 第四百二十五章 传导压力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壁落小说] https://www.biquluo.info/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biquluo.info
    四月最后一个星期,马伏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我已站在院坝里系鞋带。母亲端着碗荷包蛋出来,蒸汽模糊了她的双眼:"吃了再走,天要变。"我扒着蛋,看天上的云直往大团堡一块聚集,灰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棉絮,眼看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八点刚过,我踩着露水往山下赶,母亲拿着雨伞跟在后面:"你们把雨伞拿去。"我没有收下雨伞,让她带回去备用。我背起孩子象跑操似的跑,走一段路就等候朱玲。她踩着中跟鞋走下坡路确实不灵便,生怕把脚崴了,以前走山路的教训不是一次两次。到清流学校歇脚时,朱玲往我包里塞了把新伞:"预报说有大雨。"话刚说完,雨点子就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回草堂乡时,雨已经下透了。计生办的屋檐下挂着串水珠,像串断了线的珠子。晚上揣着近期的文件去找倪书记,他正趴在桌上改讲话稿,红笔在"计生工作"那栏画了好几个圈。"坐。"他往我面前推了杯茶,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县区的会开得很严,取消'两包一挂',实行村级'一票否决'。"

    我心里一亮——这政策对计生办太有利了,压力能往下传,村社干部就不敢再敷衍。史乡长推门进来时,雨丝顺着他的裤脚往地上滴:"明天开三干会,传达精神。"他拍着我的肩膀,"这事你得多费心。"汇报完工作回宿舍,看文件看到零点,窗外的雨还在下,像在数着墙上的挂钟滴答。

    周一的三干会开得气氛凝重。倪书记坐在**台上,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得很远:"从今天起,哪个村计生工作拖后腿,村支书、村主任一并问责!"台下的村社干部都低着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得飞快。我坐在后排,看着史乡长在"村级责任"那页上打了个勾,心里踏实了不少。

    散会时,史乡长忽然叫住我:"姚主任,中午的工作餐你安排下,乡村干部都留下喝点小酒。"我愣了愣,计生办的经费本就紧张,这顿饭少说也得花上极大百块。"史乡长,要不......"我刚想说"从乡财政走",就被他打断:"就用你们计生办的经费,算是工作餐。"

    "这不行。"我梗着脖子,"现在的计生经费确实紧张,还是走财政吧,你才是当家的。"话一出口,就见史乡长的脸沉了下来,像窗外的阴天。台下的干部都看着我们,空气里飘着尴尬的味道。最后还是倪书记打圆场:"我让食堂记乡政府账上。"可史乡长看我的眼神,像根冰锥,扎得人不舒服。

    会后老覃拽着我往办公室走:"你呀,太犟了,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伤他的面子,谁受得了呀","乡长也是为了工作,一顿饭而已,何必顶得那么死?"我摸着发烫的耳朵,心里也悔——为了省点钱,跟领导结怨,确实不值当。毕竟是计生专题会,请干部们吃顿便饭,算什么大事呢?可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冒雨去一村收款那天,雨下得更凶了。雨衣根本挡不住,裤脚湿得能拧出水。找到那户超生户时,老汉正蹲在屋檐下编竹筐,见了我们就往屋里躲:"没钱,真没钱。"磨了一上午,只收到一张三百元的存条,还是信用社的定期存款。老文在旁边叹气:"这雨要是下在春播时多好,偏要现在添乱。"

    回乡上路过学校,进去拿三五普法试卷。副校长说:"答案自己可以翻书找。"我抱着试卷往回走,雨打在纸页上,晕开一个个墨点。答题把眼睛都看花了,又来填三结合规划表时,笔尖总在"帮扶措施"那栏停住——心思乱得很,老想着史乡长那张沉下来的脸。

    刚把表交到区办,文副书记就打来电话:"姚主任,跟我一起去一村,帮着收税费。"我揣着没晾干的裤脚往一村赶,心里明白,这大概是史乡长的意思——让我多跑跑腿,磨磨我的犟脾气。

    一村的一位社长正蹲在泥地里发愁,见了我们就诉苦:"李小五家说啥也不交,还放狗咬人。"文副书记笑着拍我的肩:"你是搞计生的,做思想工作有一套,去试试。"我硬着头皮往李小五家走,狗在院坝里狂吠,老汉举着锄头站在门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没提钱的事,先蹲在门槛上跟他聊春播:"今年的玉米种得晚,怕是要减产。"老汉的锄头慢慢放下了:"可不是嘛,雨下得不是时候。"聊着聊着,就说到税费:"国家收税,也是为了服务三农、惠民生、修路、办学校等,对大家都有好处的。"最后他叹着气进屋,摸出个裹了好几层的布包,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钱:"先交这些,剩下的等油菜籽卖了给。"

    文副书记看着我笑:"还是你有办法。你这几个月的基层锻炼没有白搭。"我却笑不出来——这工作方法,我早该用在跟史乡长打交道上。太刚易折,太直易断,基层工作,有时候就得像这雨里的草,得会弯腰。

    晚上在食堂吃饭,远远看见史乡长坐在角落,我端着碗想过去打个招呼,脚却像灌了铅。老覃推了我一把:"去啊,递根烟的事。"我刚走过去,史乡长就起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

    回宿舍时,雨还没停。趴在桌上写工作日志,笔尖在"加强沟通"那四个字上描了又描。窗外的雨敲着玻璃,像在提醒我:四月快过了,春天也快收尾了,有些结,该解开了。毕竟工作还得干,日子还得过,总不能让这点疙瘩,绊住了脚。

    我摸出通讯录,找到史乡长家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或许明天一早,给他递根烟,说句"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就都过去了。基层的日子,就像这暮春的雨,看着冷,其实也藏着暖,就看你愿不愿意,先伸出手去接。

    四月末的日头,已带着夏的燥意。一村的晒谷场空荡荡的,社长去街上催款还没回,日头眼看就要爬到头顶,我望着文副书记汗湿的后背,提议:"去刘专干家看看吧,顺便指导下计生业务,也快到中午饭时候。"

    文副书记的摩托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车斗里的收账本哗哗响。刘专干家的院门虚掩着,喊了两声没人应,推开一看,灶台上的铁锅凉着,显然走了有些时候。"这是躲着咱们?"文副书记挠着头笑,"看来税费清收真是块硬骨头。"

    改道返街时,文副书记回了乡上,我却拐了个弯,往四村走。江主任的老家就在四村山坳里,刚走到院坝,就闻到腊肉的香味。"姚主任!稀客!"江主任回到老家帮家属突击农活,裤腿卷起老高,脚上还沾着泥土。他正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见了我赶紧起身,"还没有吃饭吧,快进来吃个便饭,我们刚刚端碗。"

    八仙桌上摆着腊肉炒笋、凉拌折耳根,还有野葱炒肚条,鸡蛋汤,我一进屋就被吸引住了。江主任给我倒了杯包谷酒,酒液黄澄澄的:"尝尝,我们村上作坊酿的。"我本不想喝,可他举杯的手停在半空,只好接过来,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竟驱散了些赶路的疲乏。"四村的节育措施,还得你多上心。"江主任往我碗里夹肉,"有两户总拖着不去。"

    饭后独自去催节育措施,日头把石板路晒得发烫。到李家时,新婚的小两口正蹲在地里栽红薯,门楣上的新对联发出火红的光。女子见了我就笑:"我们下午就去计生办领证。"我让她们拿来结婚证,当场补办了生育证。女人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下去,红扑扑的像朵花:"多谢你跑一趟,省得我们跑路了。"

    回计生办时,老覃正趴在桌上列名单,红笔圈出的"欠账户"密密麻麻。"上面说咱们措施落实率太低,欠账大。"他推给我半杯凉茶,"我们要逐村逐社清理。"我们几个分了片,区办的刘姑娘和吴姑娘也来督促指导专项业务。我们拿着台账挨家敲门,软磨硬泡。

    月末那几天,各村干部也十分配合,成效竟出奇的好。五村的张老汉带着媳妇去服务站,说"不能给乡上添麻烦";二村的王媳妇拉着妯娌一起去,说"早做早省心"。看着台账上的红勾越来越多,老覃笑:"这几天工作力度大,淋点雨值得。"

    领到两百元补贴那天,我攥着钱往家赶。这两张红灿灿的现金可是我的及时雨呀。朱玲正在厨房炒菜,见我递过去一百元,眼睛亮了:"发工资了?"我说这是补贴,工资在乡上领,还要等,并说道:"先拿去作生活费"。我还带孩子上街买两套夏装,小丫头那新衣服的裙摆扫过地面,像只快乐的蝴蝶。朱玲站在旁边笑,眼角的细纹里,总算没了往日的愁。

    四月的最后一个傍晚,我坐在门外的竹林下,看着雨后春笋,看着夕阳把远山染成金红色。远处传来叫卖的铃铛声,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忽然觉得这四月末梢的暖,不仅来自日头,更来自那些划掉的欠账、补全的证件,还有家里那盏亮着的灯。

    明天就是五一了,朱玲说明天我们加餐过节。我拿出一本书,翻阅起来——日子嘛,就该这样,一点一点往好里过。
最新网址:www.biquluo.info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