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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几天,龙潭沟的蝉鸣突然哑了,像被谁掐住了喉咙。我和杜春梅踩着晨露往四村走,催收贷款的帆布包在手里晃,里面的票据窸窸窣窣响,像在说些不吉利的话。"张东东是自告奋勇来的。"杜春梅忽然开口,凉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史乡长问谁愿去四村,他第一个举手。"我愣了愣,想起那个总穿着迷彩裤的年轻人,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每次见了杜春梅,耳根子都红得像庙里的关公。
"他......"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她打断:"姚哥,你觉得他怎么样?"阳光穿过她竹枝帽的缝隙,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人挺精神,当过兵,做事也利落,对人还算诚实与热情,就是走早了,太遗憾了。"我实话实说,心里却纳闷——这姑娘平时对张东东避之不及,今天怎么突然提起。
杜春梅蹲下身系鞋带,蓝布衫的下摆扫过沾满露水的野草:"可他是临时工。"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爸妈都说了,临时工随时会被清退,要么去广东打工,要么回村种地,这是迟早的事,要是到了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了。"
我想起马伏山的表哥,当兵退伍回来在乡政府当保安,干了五年还是临时工,早就去广东打工了,他很后悔,不该在 本地当临时工,工资低,还耽误了不少时间。"那你咋不直接回绝?"我递过去一块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都是机关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气在空气里散开,"上次他送我一袋樱桃,我悄悄放回他办公桌抽屉里,第二天就见他扔在垃圾桶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张东东家送慰问品。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像在哭。张母坐在门槛上,头发乱得像堆枯草,见了杜春梅,突然扑上来抱住她:"茜茜,你咋不读书了?妈给你煮了鸡蛋......"
杜春梅的肩膀僵着,我赶紧把大米和化肥往屋里搬,张父在灶台边抽烟,烟锅在地上磕得邦邦响:"自从东东走后,她就认不得人了,总把年轻姑娘当我家茜茜。"小女儿上半月进学一直没有回来过,她很想见到自己的小女儿。
张母还在哭,指甲掐进杜春梅的胳膊:"你哥没了......你不能再走......"杜春梅的眼泪掉在张母的白发上,像滴进干土的雨。我们放下东西要走时,看见屋后的竹林里,新坟上的纸花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回乡上的路上,杜春梅一句话没说。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拖不动的锁链。向专干说,头七那几天,张母总在坟头打滚,哭到嗓子出血,邻里们轮流把她背回来,第二天她又神魂颠倒地往竹林走。
"乡政府给办了低保。"我踢着路边的石子,"计生办也把他们纳入独生子女家庭,以后能领补贴。"杜春梅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山峁:"要是我当初跟他说清楚,是不是就......"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想起张东东最后一次来计生办,手里攥着张贷款催收单,红着脸问我:"姚哥,你说杜姑娘喜欢啥?"当时我正忙着整理婚育新风的宣传画,随口说:"她喜欢看书。"后来听说,他跑遍全乡的书摊,买了本《少年维特的烦恼》,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雨下得没完没了。我住在乡上的木楼里,床底下总有只老鼠在闹腾,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东西。我一跺脚,它就消停,等我躺下,又开始折腾。张东东生前就住隔壁的隔壁,自从他父亲来收拾遗物后,那间屋就空着,门锁上锈,窗纸破了个洞,风一吹呜呜响。
"别是小张回来了吧。"我对着黑暗嘀咕,后背突然冒出层冷汗。这念头太荒唐,可老鼠的动静越来越大,像在扒拉什么东西,让我想起张东东总爱用铁丝撬锁——他说在部队学的手艺,能开全乡所有的锁。
那几天我总打瞌睡。区上的业务会,我盯着江主任的嘴,眼皮却像粘了胶水;乡办公会,史**讲得唾沫横飞,我却听见床底下的老鼠在叫,像张东东的笑声。
傍晚,区办的刘姑娘突然来找我:"姚主任,三缺一,打麻将去。"她穿件红裙子,在雨雾里像朵火苗。我本想拒绝,可她笑着说:"杜姑娘也在。"
牌局设在乡文化站的值班室,吴姑娘正趴在桌上涂指甲油,见了我就笑:"姚哥可算来了,我们等半天了。"杜春梅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张牌,眼神空落落的。没有领导,没有寒暄,只有洗牌的哗啦声和窗外的雨声。
我手气臭得厉害,接连输了好几把。刘姑娘总往我这边推牌,吴姑娘在旁边起哄,只有杜春梅安安静静的,出牌时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打到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牌桌上,我忽然发现杜春梅的牌里夹着张"幺鸡",像只缩着脖子的鸟。
"不打了。"我把零钱推过去,"明天还要上山搞宣传。"杜春梅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说:"那间屋......我听见也有动静。"
我心里一紧。她指的是张东东的宿舍。
收贷的最后冲刺阶段,乡上突然换了分管领导。史**从人大回来,林副乡长专心抓合经会的转贷。计副乡长偷偷告诉我:"林乡长在转贷里捞了不少手续费,史**回来,是来镇场子的。"
我倒觉得踏实。史**以前分管过计生,为人耿直,去年我跟老文因为截留款闹矛盾,还是他拍着桌子说:"计生款是高压线,谁碰谁触电。"这次他回来,见我的第一面就说:"姚主任,老文的事,不能再姑息了。"
老文又截留了三村的超生费,还给农户开了张手写清单,上面写着"此款抵贷款"。我拿着清单去找他时,他正往搪瓷缸里倒烧酒:"都是为了工作,你何必较真?"
"这是违规!"我把清单拍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他忽然笑了:"你刚来多久?这里的规矩,不是你书本上学的。"
区办江主任和史**找老文谈话,话说得很重:"再犯,就报县上调离。"老文捏着烟卷的手在抖,却没敢顶嘴——换了别人,他早就掀桌子了。
"你呀,就是太软。"史**后来批评我,"管人怕得罪人,这不是帮他,是害他。"我望着窗外的雨,心里五味杂陈。老文是老计生,业务熟,我刚来那阵,全靠他带着跑村;可他的那些小动作,像根刺,扎得人难受。
我和老覃去仓库整理宣传品时,婚育新风的海报堆了半墙,上面的标语红得刺眼:"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老覃往我手里塞了个苹果:"姚主任,别愁了,下个月又是新开始。"
苹果的甜混着仓库的霉味,在空气里发酵。我想起张东东坟头的纸花,想起杜春梅发红的眼眶,想起老文抖着的手,忽然觉得这五月末的雨,像是要把整个草堂乡都泡透。
五月最后两天,老史从百忙中抽出时间,带领我和老覃一起突击计生工作,雨天里,就近在街道啃硬骨头,突破难点,跟张家的廖夫人做思想动员工作,让她落实引产补救手术。这户人,我们都去了好几趟,工作都没有做通,这老廖一到家,就解决了问题,为我们松了一个大包袱,这就是领导的方法与位置效应,让我们服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三村的大龄男子老曹,照顾生育还差一个女人户口所在地的调查与证明,麻烦的是女人的老家在外县。没有办法,我与老覃一起乘摩托车实地调查。在五月的最后一天,正好雨过天晴,我们驱车上百里,终于完成了五月留下的最后一件麻烦事。我们为了赶时间,争取一天完成,在当地只吃了一碗面条就返回了。一路上,我与老覃还交流了这几个月工作的心得体会。我对他感激,尽管只是一个临时工,可工作一点也不比那些正式工差,甚至可以说,比好些人认真负责,能力强,效果好,也许这就是体制问题。他摇头无语。
晚上躺在床上,床底下的老鼠没了动静。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摸出枕边的《婚育新风宣传提纲》,忽然明白,这基层的日子,就像这五月,有火红的希望,也有化不开的阴影。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踩着阴影往前走,盼着下个月的太阳,能把一切都晒得透亮。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这次不再嘶哑,像在唱一支送行的歌。五月要走了,带着那些欢笑和眼泪,那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悄悄隐进龙潭沟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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