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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西城的江南会馆,那气势、那排面直接拉满!半条街的地界都被这座会馆包揽,这根本不只是简单的气派,而是赤裸裸的彰显实力。
既能撑得起泼天的富贵,更藏着根深蒂固的朝堂权势。
要没有过硬的朝中靠山,江南会馆压根儿不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这般的高调张扬。
只是,往日里宾客盈门的会馆,今儿却罕见地闭门谢客了。
会馆的负责人亲自守在大门前,毕恭毕敬地迎接一波又一波的重量级大佬。
礼部右侍郎、刑部左侍郎、国子监祭酒、都察院左都御史————
一众清一色江南出身的朝廷重臣,一改往日模样,低调潜行,鱼贯而入。
说是受邀赴宴、小酌闲谈,但在场人都心知肚明,根本不是吃酒唠嗑那麽简单,分明是有天大的要事要密议。
看着络绎不绝、悉数到场的大员们,会馆负责人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心里直打鼓。
他隐约记得,上一次江南派系全员齐聚的盛况,还是两年前。
这般阵仗一出,莫非朝堂又要掀起大风浪?
陈廷敬踏入会馆大堂时,屋内早已坐满了人。
他面色紧绷,落座之後,转头看向身旁一位四十出头的官员:「立拱,你老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儿上召集我们,这也太不懂得避嫌了吧?」
被点名的徐立拱,现任工部右侍郎,是张英的亲传门生。
虽说如今的官位比不上恩师显赫,却也爬到了工部右侍郎的位置,算得上是朝廷大员。
面对陈廷敬略带质问的话,徐立拱连忙拱手赔笑,态度谦和:「陈大人,晚辈也不知情。」
「不过家师一向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断然不会无故折腾,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陈廷敬一听暗自叹气。
他太了解张英谨小慎微的性子了,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慌。
眼下帝储博弈正是最敏感的时刻,他们这群江南派系的官员在这儿紮堆密会,想要不引起乾熙帝的关注都难。
不用想也知道,今日这场密议,绝对和即将到来的军机处廷推脱不了干系。
天有二日,君臣两难,夹在皇帝和太子中间做臣子,这日子不好过啊!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身素色常服的张英缓步走了进来。
褪去了朝堂官袍的加持,此刻的张英,看着朴素又低调。
不知情的人,只会以为是个落魄清贫的教书先生,半点看不出南书房大学士、朝堂重臣的威严气场。
可在场的陈廷敬一众官员,瞬间齐刷刷地起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见过张相!」
张英擡手虚扶,淡淡开口:「诸位免礼。」
话音落下,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众人,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今日仓促召集各位,只为一件事:即将到来的军机处廷推。」
话刚落地,陈廷敬便率先开口,语气坚定:「张相,依我之见,此事根本无需纠结商议。」
「天下终归是陛下的天下,朝堂是陛下的朝堂!」
「虽说太子爷与我们江南关系不错,可我们万万不能在明面上公然站队、支持太子。」
「这般行事,无异於公然忤逆皇权,自绝於朝廷、自绝於陛下!」
陈廷敬一番话落地,四周顿时议论纷纷。
绝大多数官员,都默认赞同他的说法。
皇权至上,乾熙帝坐稳江山多年,根基牢不可破。
太子再有潜力,终究只是储君,不是掌权的天子。
凭藉江南和太子的关系,可以暗地里给太子行一些方便。
但公然站队赌上全族前程,仅凭太子许诺的海上利益,根本不足以对冲风险。
张英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没有急於插话反驳。
待屋内人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诸位,方才白山民代为传话,太子爷有言在先。」
「此次廷推,要是我江南派系鼎力相助、选择站在太子这边,日後日不落帝国联军来犯,伏波水师将全力优先驻防江南全境,护我江南故土安稳。」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原本准备开口反驳的陈廷敬,张了张嘴,最终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是太子许诺的是其他条件,他大可理直气壮地当众驳斥。
可这一次,太子拿捏的是江南千万百姓的安危,是所有人的故土根基!
皇权威严固然不容置喙,可老家的平安、宗族的存续,更是所有人的立身根本。
在座众人皆是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一人当官,牵连全族。
谁敢在战事将至之际,拿家乡安危赌皇权心意?
一旦出言反对,日後要是真的江南遭战火屠戮,他们必将被江南百姓、宗族子弟世代戳着脊梁骨唾骂。
全场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百转千回,彻底陷入两难的僵局。
谁也没想到,太子竟甩出这麽一张无解底牌,让人根本无从拒绝。
这时,徐立拱眉头紧锁,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担忧、最直白的问题:「张相,太子爷这话,是不是变相胁迫?若是我们不肯站队相助,伏波水师便会对江南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张英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微微迟疑片刻道:「太子爷并未明言此事。」
话虽未说透,但在场都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个个心知肚明。
不说,并不代表不做。
留白的深意,全靠众人自行参悟,利得失、祸福吉凶,一目了然。
屋内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所有人都拿不定主意,进退两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英看着一众犹豫不决的众人,松了口:「诸位,要是大家一时难以决断,不必勉强。」
「不如各自回去好好想想,无需提前告知我结果。」
「待到廷推当日,各位遵从本心,自行抉择便可。」
这话一出,陈廷敬顿时急了,起身追问道:「张相!要是我们不报备立场,您如何向太子复命?」
「再者,万一我们众人倾力相助,最後太子依旧廷推落败,那我们岂不是白白冒险、
得不偿失?」
後半句顾虑,陈廷敬没有明说,但在场众人全都秒懂,目光齐刷刷再度聚焦在张英身上,等着他定夺。
张英一脸无奈:「廷推结果一出,太子爷自然能看清谁真心相助、谁置身事外。」
「此事无强求、无逼迫,一切但凭各位本心抉择。」
说罢,他端起桌前清茶抿了一口道:「诸位无需为难、不必勉强。」
「我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张英转身径直迈步离去,乾脆利落。
陈廷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心上前挽留,想要众人一同商议出万全之策,可最终还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张英说得没错,这般关乎身家性命、宗族前程的大事,本就该遵从本心,无人能够替他人决断。
张英走後,徐立拱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心里五味杂陈,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与此同时,京城揆叙的府中,明珠正在与悄然到访的四皇子说话。
此刻的四皇子,脸色阴沉难看,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
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堪称祸事连连、霉运缠身,诸事皆不顺心。
马齐死了!
太庙事变中,这个潜伏在八皇子阵营,暗中依附自己的大学士,很是憋屈地殒命、草草落幕了!
马齐之死乃是太子下旨定夺,他虽说死了,最终也落得个一无所获的下场。
乾熙帝虽然赏赐了一笔抚恤银两,但是因为太子在朝,所有死後哀荣、追封恩典尽数落空,无人敢再提及。
他就此痛失一位暗藏朝堂、极为得力的心腹臂膀。
可比起失去助力,更让四皇子耿耿於怀、心神挫败的,是他自身的狼狈境遇。
他没能办妥乾熙帝交办的差事,被狼狈地押送回京。
虽说乾熙帝顾念父子情分,未曾降罪责罚,可四皇子心里清楚,经此一事,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早已大打折扣、一落千丈。
眼下朝堂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急需培植势力、拉拢朝臣,稳固自身根基!
简单寒暄过後,四皇子满心迷茫地问道:「明相,以您老的眼光来看,日後这朝堂大局,终将走向何方?」
明珠混迹朝堂数十年,阅人无数、城府深沉,一眼便看穿了四皇子此刻的焦虑与不甘。
他看着神色落寞的四皇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四爷,未来的朝堂,依旧是一山不能容二虎啊!」
「所以您也不必心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不到最後一刻,谁也不敢断言谁是最终赢家。」
「您眼下最该做的,便是沉下心,老老实实侍奉陛下,做一个尽心办事、恪守本分的好儿子。」
「唯有如此,才能得到陛下的信任与认可,为日後铺路,角逐至尊之位。」
四皇子沉吟了刹那道:「明相教诲,允祯一定铭记在心。
「只是允祯忧心,如今陛下与太子矛盾日益激化,父皇愈发倚重佟国维一众老臣。」
「长此以往,佟党势力膨胀,恐怕会出现尾大不掉、难以制衡的隐患哪!」
「四爷的顾虑不无道理,但也无需过度惶恐焦虑。」
「陛下执掌天下数十年,心机深沉、布局深远,手中掌控的心腹势力、制衡手段数不胜数。」
「佟国维等人如今跳得越欢,日後摔得就越惨。」
「对您而言,当下最好的策略,便是一动不如一静,静观其变。」
「不过四爷要是想主动发力、博取圣宠,倒也不是全无门路。」
「此番新设军机处,乃是朝堂重中之重。您可主动争取入局,跻身军机大臣之列。」
「四爷呆在军机处,不但能够在陛下面前多露面,而且能够掌握朝廷的众多机密。」
一听这话,四皇子一阵心动。
他执掌户部许久,可如今国库空虚、府库无银,手里没筹码,腰杆始终硬不起来,行事处处受限。
可是,要是能踏入军机处,跻身朝堂权力核心,那一切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无数念头翻腾,四皇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明珠,沉声问道:「明相,此番军机处主官要经廷推选出,我若是参选,可有几分胜算?」
明珠笑道:「军机处本就无定员、无定规,从未限定只能有一位主官。」
「四爷只要主动向陛下陈情、尽力争取,以陛下的心思,大概率会应允。」
「此事事在人为,大有可为!」
四皇子一听,心里瞬间有了底气。
他稍一思索,随即目光恳切地看向明珠:「明相,朝野上下皆知,佟国维身居南书房首席大学士,权势过重,本就不宜再兼任军机处主官,以免身兼数职、独揽大权。」
「依我看,论人品操守、论朝堂阅历、论理政能力,您远在佟国维之上!」
「此番军机处设立,您完全可以放手一搏,争取主官之位!」
「您与索额图共事多年,对其手段、心性,也是知根知底。」
「如今索额图已经复出朝堂、重掌权势,您也该顺势复出,为父皇分忧、制衡朝局!」
四皇子这番话,一语中的,分毫不差地说到了明珠的心坎里。
明珠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心里热血翻涌。
索额图昔日退隐蛰伏,尚且能够东山再起、重回朝堂核心,他明珠凭什麽不行?
这即将诞生的军机处,手握军政大权、位列朝堂中枢,分明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复出契机!
沉寂许久的野心,在这一刻,彻底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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