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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州城北,地下黑市深处。高炅跟着那个胖管事穿过了三道铁门,每道铁门后面都站着四个持刀的守卫,守卫的眼神比刀锋还冷。
胖管事在第三道铁门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高炅一眼,嗓音压得极低。
“库尔班兄弟,里面的人脾气不太好,你说话注意着点,别惹他不高兴。”
高炅将毡帽正了正,嗓音里带着西域商人特有的大大咧咧。
“放心,我这人最会说话了,银子开路,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铁门从内侧被推开了,一股混合着铁锈和硝石的气味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高炅跨过门槛,目光在门后那片空间里扫了一圈,瞳孔在极短的时间内收缩了一圈,又极快地恢复了原样。
那是一个比外面的黑市大了三倍的地下仓库,仓库的穹顶用青砖砌成了拱形,高度超过了两丈,长度延伸到了目光看不见的幽暗处。
仓库里堆满了货物。
成捆的生铁锭码在木架上,一层叠着一层,从地面一直堆到了穹顶。
成袋的粗盐靠着墙壁排成了长龙,麻袋上的盐渍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结晶。
但让高炅瞳孔收缩的不是这些。
是仓库最深处那些正在被装上重型马车的货物。
十几辆重型马车排成一列,车厢里塞满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锭和盐袋,车轴被压得弯了腰,车辕上拴着的挽马是草原上才有的那种高大的蒙古马,马背上的鞍具也是草原式样的。
这些货物不是要运到银州城里卖的。
是要运出关的。
高炅的脑子在这一息之内转了三圈,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依然是那副人傻钱多的西域豪商模样。
一个身穿黑色短褐的精瘦男人从仓库深处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杆秤,秤砣在他手中晃荡着,发出了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胖管事凑到精瘦男人耳边嘀咕了几句,精瘦男人的目光在高炅身上扫了一遍,嗓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就是那个要三万斤铁的西域人?”
高炅将鹿皮钱袋从腰间解了下来,往精瘦男人面前的桌案上一放,钱袋砸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三万斤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十万斤的单子,价格你开,我不还价。”
精瘦男人的眼珠子在钱袋上停了两息,手指伸过去将袋口解开,从里面倒出了几枚金饼,拿起一枚在牙齿上咬了一下,看了看齿痕的深浅。
“成色不错。”
他将金饼放回了钱袋里,嗓音里的干涩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取代了。
“三万斤铁,八百文一斤,总共两万四千两白银,你付得起?”
高炅从怀中又摸出了一只更大的鹿皮袋子,袋子里装的全是赤金金饼,他将袋子往桌面上一放,金饼碰撞的声响在仓库里回荡了两遍。
“这里是三千两赤金,折合白银三万两,多出来的算定金,下一批十万斤的货你给我留着。”
精瘦男人的手指在金饼上摩挲了一圈,嗓音里的戒备被贪婪彻底压了下去。
“爽快,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他将金饼收进了桌案下面的铁匣里,转过身朝着仓库深处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高炅一眼。
“货三天后到,你派人来这里提就行,不过有个规矩,出了这道门,今天看到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的手指在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拍了一下。
高炅摆了摆手,嗓音里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放心,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嘴巴比铁匣子还严。”
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仓库最深处那些正在装车的重型马车,以及马车旁边那条通往更深处的暗道入口。
暗道的铁门半开着,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有车辙碾压过的痕迹,痕迹很新。
高炅将目光收了回来,拍了拍精瘦男人的肩膀。
“兄弟,你这里的货都是运到哪里去卖的?我在西域也有门路,要是能搭上你们的线,以后长期合作。”
精瘦男人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嗓音压低了半分。
“这个你就别问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高炅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带着两名暗桩从仓库里退了出来。
出了黑市之后,高炅的脸上那副圆滑的商人笑容在一息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人后脊梁发寒的阴鸷。
他将毡帽从头上摘了下来,嗓音压到了只有两名暗桩能听见的程度。
“那些马车是往关外运的,马是蒙古马,鞍具是草原式样,暗道的方向是正北。”
扮成随从的暗桩嗓音低了半分。
“长史的意思是,他们在往草原上运盐铁?”
高炅的手指在暗处攥成了拳头,指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吧声。
“不是往草原上运,是往柔然和突厥手里运。”
他的嗓音在“柔然”和“突厥”两个字上冷到了让两名暗桩都觉得后脊梁窜起寒意的温度。
“大周的战略物资,盐铁,被这帮商贾十倍高价卖给了大周的死敌,用大周百姓的血去喂草原上的狼。”
扮成账房的暗桩嗓音急了两分。
“长史,这是通敌卖国的死罪,要不要现在就传信回去?”
高炅的手指从拳头里松开,嗓音里的阴冷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压了下去。
“不急,光凭我看到的这些还不够,本公要拿到他们的账本,白纸黑字的铁证,让钱万三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银州城北那片被夜色吞没了的街巷上。
“钱万三的外室宅邸在城北柳巷的第三家,明镜司的暗桩盯了他半年了,他每次从黑市回来都会去那里过夜,最机密的东西不放在商会总部,放在外室的夹墙里。”
他将毡帽重新戴回了头上,嗓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今夜,本公亲自去取。”
子时三刻,银州城北,柳巷。
月光被云层遮了个严实,整条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巷口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着,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了一小片昏黄的光圈。
柳巷第三家是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小院,院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上种着几丛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院内有两个守夜的家丁,一个靠在门房里打盹,一个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走动。
高炅的身影从院墙外的暗处闪了出来,整个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移动着,脚步轻到了连墙头上那只正在打盹的野猫都没有惊动。
他在院墙的东北角停了下来,手指在墙壁上摸索了三息,找到了一块比周围的砖头凸出了半分的青砖。
那是明镜司的暗桩半年前在这面墙上做的记号,记号下方三尺处有一块松动的砖头,可以作为攀爬的着力点。
高炅的手指抠住了那块松动的砖头,脚尖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无声地翻过了院墙,落在了院内一丛枯萎的芭蕉后面。
提灯笼的家丁刚好走到了院子的西面,背对着他。
高炅的身形在芭蕉丛后面停了两息,等那个家丁转过了墙角,才从暗处闪了出来,沿着廊柱的阴影朝着后院的方向移动。
后院是钱万三外室住的地方,一座三间的小楼,楼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外室房里的长明灯。
高炅没有上楼,他的目标在楼下。
楼下东面那间是书房,书房的窗户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明镜司的暗桩在半年的监视中发现,钱万三每次从黑市回来,都会在这间书房里待上半个时辰,然后才上楼。
高炅走到了书房的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摸索了一圈,找到了窗栓的位置,从袖中抽出了一根极细的铁丝,伸进了窗框的缝隙里,轻轻一拨。
窗栓无声地滑开了。
他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脚落在了书房的青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勉强能辨认出家具的轮廓。
高炅从怀中摸出了一只巴掌大的铜制火折子,拧开盖子,吹了一下,火折子的顶端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火光,将书房里的陈设照出了模糊的轮廓。
书案,书架,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高炅的目光在山水画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了画框的右下角。
画框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道划痕不是装饰,是机关的触发点。
明镜司的暗桩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摸清了这个机关的位置,但没有机会进来验证。
高炅将火折子含在了嘴里,腾出双手,手指在画框右下角那道划痕上按了一下,同时往左推了半寸。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从墙壁内部传了出来,山水画旁边那面看似完整的墙壁向内退了两寸,露出了一条手臂宽的缝隙。
高炅将手伸进了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一只冰冷的铁匣。
他将铁匣从夹墙里取了出来,铁匣不大,巴掌长短,但分量不轻,手感沉甸甸的。
铁匣上挂着一把精巧的铜锁,锁孔极小,普通的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高炅从袖中摸出了一套明镜司特制的开锁工具,三根粗细不同的铁丝在他手中翻了两个花,伸进了锁孔里。
七息之后,铜锁发出了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高炅将铁匣的盖子掀开,火折子的微光照在了匣内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面是黑色的牛皮,没有任何标记,但翻开第一页之后,高炅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到了极限。
第一页上写着日期,货物种类,数量,价格,以及买方的名字。
买方的名字用的是代号,但每个代号旁边都标注着一个地名。
柔然王庭。
突厥牙帐。
高炅的手指在册子上快速翻动着,一页一页地扫过去,每一页都是一笔走私交易的记录,时间跨度从六年前一直延续到了上个月。
六年。
六年的时间里,银州商会通过长城暗道,向柔然和突厥走私了超过五十万斤生铁,二十万斤精盐,以及三千套军用弩机的零件。
五十万斤生铁,足够打造两万把横刀。
三千套弩机零件,足够装备一支三千人的弩兵营。
这些东西流入了草原,变成了柔然骑兵手中的利刃,变成了突厥人射向大周边军的箭矢。
高炅的手指在册子的最后一页上停了下来,那一页记录的是上个月的交易,货物是一千斤精钢和五百套甲片,买方代号旁边标注的地名是柔然东部王庭。
他将册子合拢,塞进了贴身的内衬里,又将铁匣重新放回了夹墙的暗格中,机关复位,山水画归位,一切恢复了原样。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高炅从书房的窗户翻了出去,窗栓从外面重新拨回了原位,他的身影沿着来时的路线无声地退出了院子,翻过院墙,消失在了柳巷尽头的夜色中。
一刻钟后,银州城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磨坊里。
高炅将那本黑皮册子摊在了磨盘上,火把的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上,将每一笔罪恶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极薄的帛纸,用随身携带的细毫笔将册子中最关键的几页内容抄录了下来,又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竹筒,将帛纸卷成细卷塞进了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扮成随从的暗桩从磨坊外面牵进了一只灰色的信鸽,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细铜管,铜管的粗细恰好能塞进那只竹筒。
高炅将竹筒塞进了铜管里,拧紧了管口的螺帽,手指在信鸽的翅膀上拍了一下。
信鸽扑棱着翅膀从磨坊的窗口飞了出去,灰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朝着西面夏州的方向消失在了云层里。
高炅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嗓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冷到了让磨坊里的温度都降了两分。
“柱国,通敌的铁证到手了,剩下的就看您怎么收网了。”
他将黑皮册子重新贴身藏好,转过身朝着磨坊的暗门走去。
“暗道的具体位置还需要再探一次,明天晚上那个精瘦男人约了我去看大批量的货,本公跟着他的马车走一趟,就能把暗道的入口和出口全部摸清。”
扮成账房的暗桩嗓音低了半分。
“长史,要不要多带几个人?万一被发现了……”
高炅将毡帽戴回了头上,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在火把的光影中带着一种让人后脊梁发紧的意味。
“被发现了就杀,明镜司的人还怕几个商贾的看门狗?”
他跨过了磨坊的门槛,夜风将他锦袍的下摆吹了起来,露出了袖口内侧那半截暗红色袖标的边缘。
与此同时,银州城内。
百姓的怨愤已经到了顶点。
城南的衙门府门前聚集了上千人,有人举着空盐罐子,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的嗓门拔到了能让半条街都听见的程度。
“要盐!要粮!”
“当官的不管百姓死活,还要我们活不活了!”
人群中间,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在人群里来回窜动着,嗓门比谁都大,喊的话比谁都狠。
“都是陈宴那个活阎王推什么新法,惹怒了商贾,商贾才不卖盐的!”
“对!要不是他非要跟商会过不去,咱们能吃不上盐?”
“打倒新法!打倒一心会!”
这几个人的嗓门极大,但眼神里没有百姓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有的只是一种被人指使之后的亢奋。
他们是钱万三花了五百两银子从城外雇来的地痞流氓,专门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将民怨引向陈宴。
夏州总管府,书房。
张文谦站在案前,双手捧着今天从银州送来的第七份急报,嗓音沙哑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柱国,银州衙门前面聚了上千人,有人在人群里散布谣言,说新法惹怒了商贾才导致断盐,民怨已经开始转向咱们了。”
他将急报放在了案面上,双膝弯了下去,额头磕在了青砖上。
“柱国,属下求您,现在就动手吧,再拖下去,百姓真的会被那些谣言蛊惑的!”
陈宴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高炅半个时辰前用信鸽传回来的密信。
他将竹筒里的帛纸抽了出来,展开,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上扫过,扫了三遍。
然后他将帛纸放在了案面上,手掌在案面的边缘重重拍了一下,实木的案角在他掌力之下碎成了几块,木屑溅在了青砖上。
张文谦的额头从青砖上抬了起来,看到了陈宴脸上那种让他从头到脚都觉得温度在急速下降的表情。
陈宴的嗓音从胸腔里碾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整座书房的空气都凝成了冰的重量。
“通敌卖国,吸大周百姓的血去喂草原的狼。”
他将帛纸从案面上拿起来,手指在上面那些代号和地名上划了一道。
“五十万斤生铁,二十万斤精盐,三千套弩机零件,六年,六年的时间,这帮商贾把大周的命脉一车一车地往草原上送。”
他将帛纸丢在了案面上,站起身,大步走到了书房门口,大氅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了一道弧线。
“张文谦,起来。”
张文谦从地上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陈宴转过身,看着他,嗓音里的杀意浓到了让张文谦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旁边。
“传令顾屿辞,率五千精锐铁骑,一人三马,连夜奔袭长城暗道所在的关隘,务必人赃并获,一个活口都不许放。”
张文谦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三分。
“属下领命!”
陈宴的手指朝着他的方向又点了一下。
“同时,打开夏州的三座密仓,集结五百辆马车,装满平价盐铁,明天一早出发,后天午时之前必须抵达银州。”
张文谦的嗓音快了半拍。
“柱国,五百辆马车的量,足够银州全境用三个月了。”
陈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轻蔑。
“三个月?本公要的不是三个月,本公要的是把钱万三囤积的那些货全部变成废品,让他血本无归,让他连上吊的绳子都买不起。”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书房的深处走去,嗓音从肩膀上方飘了回来。
“这帮肥猪以为银子能买命,本公今天就让他们知道,在本公面前,银子连废铁都不如。”
张文谦看着那个在烛光中渐行渐远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攥到了指骨泛白,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甲片碰撞的声响一步比一步急。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在风中跳动着,将陈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宴走到了书房最深处那幅西北七州商道图前,手指在银州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一声,嗓音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
“钱万三,你的走私车队明天晚上就会到长城暗道,顾屿辞的铁骑后天凌晨就能赶到。”
他的手指从图面上收回来,插进了大氅的侧缝里。
“人赃并获,通敌卖国,凌迟。”
他转过身,走回了主位坐下,手指在横刀的刀柄上划着弧线,嘴角那条弧线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耐心。
“本公等你的好消息,钱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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