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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庆裔是在第四日黄昏，抵达上京的。他带着使团从居庸关一路北上，穿过燕京，穿过临潢府，沿途所见，可谓糟糕透顶。
尽是向北撤退的金国溃兵，还有从燕京方向紧急南下的援军。
两股人流在官道上交错而过，溃兵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援兵的脸上是即将赴死的茫然。
高庆裔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他望着那些从窗外掠过的面孔，沉默了一路。
他在想怎么开口。
马车驶入会宁府城门时，天色已经擦黑，沿街的酒肆和铁匠铺早早关了门，街面上冷冷清清。
几个正在巡逻的金兵，远远望见使团的旗帜，停下脚步行了个礼。
高庆裔没有回应，只是把车帘放下了。
他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朕要的不是燕云十六州，朕要的是整个金国。
这话太狠了！
简直杀人诛心！
这是诛杀金国的皇帝和大臣啊！
比任何檄文都杀人！
车马在宫门前停住时，他听见了完颜宗翰的声音。
“高庆裔回来了。”完颜宗翰站在宫门内侧的甬道里，甲胄未卸，面色沉得像一块铁。
他身后站着完颜希尹和几个枢密院的属官，一个个都绷着脸，像是在等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审判。
“宗翰大人。”高庆裔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完颜宗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高庆裔脸上。
他盯着高庆裔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实话。居庸关是怎么破的？”
高庆裔沉默了片刻。
“一天。”
完颜宗翰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到一天。”高庆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还是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臣亲眼所见。他们的火炮在关前排开，四十门炮，齐射的时候连大地都在抖。
炮弹不是石头，是铁球，每一颗都有水桶那么粗。
关墙上的青石被轰成了碎块，关门被轰塌的时候，铁皮和木屑飞了满天。
然后他们的步兵从后面摸上来了，我们的人还在应付正面的炮火，身后就已经杀声震天了。
臣在明军大营里被扣了数日，亲眼看着他们怎么调度兵马，怎么布置火炮，怎么在半天之内拿下居庸关。”
他没有再往下说。
甬道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死寂。
完颜宗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完颜希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陛下在正殿。”完颜宗翰转过身，朝宫道深处走去，“随我来。”
正殿里灯火通明。
完颜吴乞买坐在御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
完颜宗辅站在阶下，甲胄未卸，腰间刀柄被烛火映得发亮。
几个文臣武将分列两侧，殿中的气氛，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
高庆裔走进殿中，跪地行礼。
“说。”完颜吴乞买只吐了一个字。
高庆裔脸色很难看，可还是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起初还在发颤，说到后来越来越平稳，仿佛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只是第一次当众说出来而已。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他说到明军火炮的威力，说到攻城的速度，说到那些步卒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一种打了胜仗之后才有的从容。
那是发自骨子里的自信，是百战百胜的军队才有的精气神。
“够了。”完颜吴乞买抬起手。
高庆裔闭上了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完颜吴乞买站起身来，走到高庆裔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把朕的议和条件全拒了？”
“全拒了。”
“燕云十六州？”
“他说朕不需要你们割让，朕自己会拿。”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完颜宗辅的脸色阴沉，然后笑了，笑的很大声，可是落在臣子的耳朵中，反而充满了恐怖。
几个文臣互相交换了眼色，又飞快地避开了。
“二圣？”完颜吴乞买又问。
“他说赵佶和赵桓那两个废物，你们留着吧。朕不要。”
“公主？”
“他说公主可以收着，但收了公主不代表会退兵。公主是公主，仗是仗。他还说……”高庆裔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完颜吴乞买，“他说，他要的不是燕云十六州。他要的是整个金国。”
御案上的茶盏飞了出去。
碎瓷片溅了一地，殿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完颜吴乞买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张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把茶盏摔出去之后，握着拳头在御案上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住，转过身，盯着高庆裔。
“你在他军中待了几天，就带回来这些话？”
高庆裔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臣无能。”
“朕没有问你有没有能。”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冷得像冰，“朕问你，他火器的事，摸到了多少？”
“臣的随从记下了一些。”高庆裔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书，双手呈上，“火炮的数目、射程、发射间隔，还有火铳的形制，都记在上面了。
但这些日子臣被扣在明军大营中，完全接触不到工匠营，所以火药配方……臣实在弄不到。”
完颜吴乞买接过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文书往完颜宗翰手里一塞。完颜宗翰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从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掠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十门炮。一轮齐射可轰塌三丈城墙。
火铳射程约为普通弓箭的两倍。
铁球为弹药，非石弹。热气球数个，全天候监视。
他把文书折好，放回御案上。“这些数字，臣在太原城下就领教过了。”
他的声音很沉，但没有高庆裔那种颤抖，“陛下，高庆裔带回的情报，只是证明了臣之前说过的话。
我们面对的不是赵宋的厢军、禁军，是从水泊里一路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他们的火器远超我们，他们的士气远超我们，他们的皇帝……也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他要灭国。”完颜吴乞买一字一顿地说。
“他一心要我们死！”完颜宗翰加深了说。
完颜宗辅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臣请领燕京守军，与明军决一死战。
燕京城高池深，粮草充足，五万兵马固守坚城，未必挡不住他王伦。
居庸关是天险不假，但燕京不是居庸关。
居庸关守军只有两万契丹降兵，燕京有五万精锐。
只要我们能顶住他们的第一轮炮火，拖成持久战，他们的粮道就会出问题。”
“居庸关一天就破了。”完颜希尹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燕京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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