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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栈是个实干派,不会只在心里想想而已。当车子快要开到悬崖边,远光灯远远照亮一栋青瓦木梁的老式宅院,金栈看到了站在路口,等着迎接他的一道身影。
“我阿爸。”金栈关了远光灯,准备把车停在路边。
夏松萝对裴竞还非常好奇,歪头朝前望,当即就是一声“哦呦”:“栈哥,没见到你爸之前,我觉得你已经很会长了,见到你爸,我发现你还是长残了啊。”
金栈被吓了一跳,立刻从后视镜看一眼江航。
江航并没什么反应,他早就摸清了她的好色基准线,叔圈和已婚男,一概自动过滤。
至于叔圈的定义并不固定,基本是跟着夏正晨的年龄浮动,和她爸同龄或年长,都属于叔叔。
她会“哦呦”,是因为裴竞还的气质不太常见。
夏正晨往那一站,是一目了然的斯文霸道总裁范儿。
顾邵铮往那一站,就是个坐拥几百亩红酒庄园的贵族世家大家长。
裴竞还比他们年长,也没有他们面相显年轻,站姿穿衣随意散漫,但气质上却比他俩都鲜活,藏不住的雅痞味。
以夏松萝对帅哥的鉴赏,雅痞并不是年轻人的词,中年才是雅痞的黄金年龄。
年轻男性撑不起“雅”的底蕴,只剩下一身痞气。
没钱没颜,那是黄毛。
帅点富点,有点品位的,顶多也就算个痞帅。
没错,江航现在已经可以熟练掌握,她对男性的那一套分类和用词。
再这么继续“学习”下去,江航感觉最适合自己的工作,可能是去酒吧当男模面试官。
再差劲的男人,他似乎都能找到一两个闪光点。
“你们先别下车。”
金栈扭头叮嘱一句,拉上冲锋衣的拉链,下车笑着朝他走过去,“阿爸,三年多没见,这么想我,跑这么远出来接我?”
还没走到裴竞还身边,他就张开了双臂。
夏松萝坐在车里看着,觉得金栈太浮夸了,哪里是回家见父母,像是在表演舞台剧。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接住了他的浮夸。
裴竞还也张开双臂,和他拥抱了下,还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我是担心你太想我,快到家了,怕你一脚油门踩太猛,冲出悬崖去了。”
两人拥抱过后,金栈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笑:“那您猜猜我为什么想您?”
裴竞还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想知道我智力恢复了没有?我喊你回来的真实目的?还是想知道我在退出十二客以前,面对即将起飞的经济,有没有小小地投机倒把一回?”
金栈半点不慌,轻轻鼓了下掌:“看,这就是我们父子之间的默契。”
裴竞还微笑着纠正他:“这不是父子的默契,这叫做知子莫若父,俗称——我是你爹。”
他语气微微一变,金栈的语气也跟着一沉:“您知道我是您的儿子,这就好办了。因为您的政客先祖惹出来的麻烦,来这山沟里避祸,给我带来的身心损失,您认为有没有责任补偿我一下?”
裴竞还反问:“我的先祖,难道不是你的先祖?我需要避祸,你就不需要了?我欠你什么?我要是欠你,那你爷爷就欠了我,你爷爷的爸爸欠了你爷爷,我们找谁说理去?”
金栈早料到他会这么狡辩:“我听栗纱那个淘金客说了,从民国开始,你们裴家就在江淮隐世,大隐隐于市。人丁不兴旺,但家底厚实得很。您不爱学习,喜欢搞歪门邪道,高考没指望,爷爷花了一大笔钱,送您自费去澳洲混了个海归的文凭。”
九十年代,国外名校政法系文凭的含金量有多高?
金栈牙都要酸掉了,“您就说,有没有这事儿?”
以为他又要狡辩,说淘金客诋毁的话也信,但裴竞还稀松平常地认了:“对,没有错。本来要送我去伦敦,但谋客在那边扎根很多年了,你爷爷怕我碰到他们,就改去了澳洲。”
金栈的火气蹭蹭上冒:“这足够说明,政客的处境并没有那么艰难。”
裴竞还想了想:“我没说过艰难吧?墨刺并不追杀我们,只用防备被夏家找到问长问短。至于沈维序,完全是意料之外。”
“既然如此。”金栈朝后方老宅看一眼,拉着他往一旁的树丛里站了站,“您手里一直有资金、有资源、有人脉吧?您想想,爷爷当年给了您多少托举?可您呢,您又给了我什么?别说托举了,‘哐当’把我往泥巴里摔,摔完还要踩两脚,您真认为自己没责任?”
裴竞还摇摇头:“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入赘的,我和你是平辈,我没责任和资格托举你。”
金栈抬手指着他,真想张口大逆不道一次,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
江航在附近车里坐着,他耳力好,万一被他听到,成为不好的示范,以后哪里还有脸劝他?
裴竞还问:“这个理由你接受不了,那换个理由。金二,你是你阿妈生出来的,如果世界重启,你换个爹,你阿妈始终是你阿妈,对吧?”
金栈沉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母系血缘是唯一确定的,父亲理论上可以替换。
裴竞还摊手:“选择来山区工作的人是你阿妈,你换哪个爹,小时候过得还是这样的生活,关我什么事?”
“您摘的还真干净。”
“不要用这幅态度和我说话,你就庆幸我当年竞争上岗成功了,成了你爹,换成那个淘金客,你从小的志向就不是考出大山去做精英律师,而是一头扎山里练习挖矿去了……”
“其实我更……”
“你更稀罕金矿?可他们那一大家子,有史以来除了栗纱复读一年考上个大学,就没一个能把高中上明白的,告诉我,你更爱金子,还是聪明的脑袋瓜子?”
金栈被堵的说不出话,持续看到他这副漫不经心态度,心寒迅速漫上心口。
金栈是真的很爱很爱他们,就像前两个周目他们遇难,他不惜一切去协助江航重启人生,但他心里对他们的怨气,一分一毫都不会减少。
就算今后再有钱又怎么样,那句话怎么说的,“人为少年不可得之物而困其一生”。
如果他生来就在最底层,指望不上父母,那他只怨自己命不好。
可是他的父母都不是普通人,是他们自愿放弃托举,把苦难带给他。
即使是因为避难,他也无法原谅,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得到的关心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被江航骂废物,是他不肯学、不愿意学,这一点没有错。
可很多知识阿妈说一遍他,不听,她就真的不管了。
整天忙工作,也根本没空管他。
钱,没有。
关心,没有。
陪伴,也没有。
他的童年就是关起门望着家徒四壁,打开门望着十万大山。
有时候他甚至都分不清楚,他翻山越岭风雨无阻地去县城上学,究竟是爱学习,还是孤单怕了。
他一心要去大城市立足,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究竟是穷怕了,还是除了物质,那些他缺失却想要的东西,他全都无能为力。
他心底那么深的一个窟窿,总得拿点什么堵一堵吧?
金栈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阿妈应该不知道我回来了,她现在根本不想看到我,我就不回去惹她生气了,过阵子再说。我很忙,先去工作了。”
他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走,步伐看上去格外轻松。
背后,裴竞还缓缓开口:“我们从天河出来以后,没去喀什看你,对你影响这么大?夏正晨去照顾女儿,你没感觉。可看着顾邵铮一个谋客,对他的养子养女那么悉心爱护,刺痛你了,是不是?”
金栈的脚步顿住。
裴竞还问:“这次回来,你是不是在心里预先编排了各种理由,一定要和我们起争执,借机说出你憋在心底那么多年的委屈?不对,你不敢和你阿妈诉苦,你只敢和我诉苦。又怕自己真的情绪失控,和我闹得太僵,特意带朋友一起回来,对不对?”
“你过了年就二十八九了吧?事业有成,前程似锦,怎么还能被困在‘原生家庭’这种奇怪的命题里?你从前经常挂在嘴边的断舍离呢?”
问完这些,裴竞还轻轻笑了一声,“这一趟去新疆,你变得感性了?”
金栈原地站着,默默在心里翻译这段话:
你马上三十岁了,还拿童年说事,不丢人吗?
你现在什么都有了,未来也很美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以前很会断舍离,去了一趟新疆,你变成废物了?!
裴竞还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禁不住泛起惆怅,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更糟糕一些。
这几年,他儿子在职场上几乎没有受过挫,这次真正进入属于异能者的圈子,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接二连三遭到挫败,让他的内心有点稳不住了。
当一个人的“现在”发生动摇时,就会下意识回头去检查自己的“根基”
会认定所有的不安和崩溃,全是“根基”出了问题。
而这个“根基”,就是童年。
他的儿子,在复盘送过的第一封信以后,正在重新审视和定位自己。
当年金昭蘅在送过第一封信后,也有过这样的阶段,才做出定居在这两山交界的决定。
裴竞还扭头,朝背后亮着灯的宅院看去,一道人影模糊地映在窗帘后面。
裴竞还迟疑了下,重新看向金栈的背影:“听过这首诗吧——旸谷宾初日,清台告协风。愿如风有信,长与日俱中。”
金栈皱紧眉头转过身:“我正想回来问一问,我把那两封信塞在信筒里,还写了个说明书,为什么在说明书后,特意写了这首诗的后两句?”
这首诗出自苏轼的《春帖子词》。
旸谷,神话中太阳升起的地方。
清台,古时候的观星台,观天象的地方。
协风,春天温暖的风。
风有信,源自“二十四番花信风”。
古代以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节气,从小寒到谷雨共八个节气,二十四候。
每候都有一种花应时间开放,风来,花开,从不失信。
即为——“风有信”。
整首诗的意思,大概是太阳从旸谷升起,观天台传来春风已至的讯息,愿我像风一样守信,长久与太阳同在,永远沐浴在光明之中。
至于“如风有信”四个字,可以作为祝福语:春风按时而来,信件如约而至,愿我们都能收到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金栈问:“二十四番花信风,和青鸟传信有什么关系?”
裴竞还只说:“我知道你想问才告诉你,这首诗,据说藏着某种神话层面的力量,你写进信纸上,放进信筒里,就像一个谶语,带有真言的法力。”
金栈知道他要说些有价值的信息了,开始变得专注认真:“神话层面?”
裴竞还刚起个头:“日出东方……”
金栈立刻接上:“唯我不败?”
裴竞还:“……”
金栈:“……”
对视一眼,金栈虚虚打了下自己嘴唇:“嘴瓢了,您说您说。”
裴竞还继续:
“日出东方,扶桑初旦。
句芒御气,苍龙巡天。
金乌青鸟,万古长延。”
金栈琢磨:“和那首诗里的元素很接近,太阳、春神、星宿、信……”
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裴竞还打断他的思绪:“正如诗里写的,如风有信,风是按时来的,信是必须到的。遵循自然规律,重信守诺,是信客最底层的逻辑。信客前身是青鸟使,既然身怀鸟类的血脉,你们这个家族长久以来都要保持着鸟类的一些习性,其中就有一个必须要恪守的规矩,不,这其实是印刻在你们血脉里的宿命……”
他停顿片刻,才说出三个字,“出窝期。”
金栈怔住:“出窝期?”
裴竞还:“不知道什么意思?”
金栈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鸟类学术语,指的是雏鸟离开巢穴的阶段。
雏鸟不是一直跟着亲鸟的,在窝里养上一阵,亲鸟就会把它们赶出窝,逼迫它们飞翔、觅食。
说白了,就是让它们去自生自灭。
金栈在心里回顾一遍这个术语之后,骤然如遭雷劈:“你们放养我,是因为我们信客家族有出窝期?”
裴竞还捏了捏眉心:“我曾见过的神鸟血脉里,除了金乌,基本都有出窝期。大多数还在喂养期,就开始采用放养模式,只管你能不能吃饱,其他的基本都是自己学习,自己领悟,自求多福,不能过多干涉,以此来刺激你们的血脉觉醒……也确实,你们的自理能力都很强,性格底色也够坚毅。”
金昭蘅经常说儿子底色像他,为此生闷气。
裴竞还觉得好笑,他可干不出来每天四点半起床,摔晕了还要去上学的事情。
这股子不服输的韧性,明明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裴竞还说:“你阿妈同样是这样过来的,到了时间就要离开家去自立门户,户口要迁走,离家的时候除了信鸽、信筒、一些家传,一分钱都不能拿。我当年遇到她的时候,她刚被赶出家门,‘要饭’要到我家门口,你敢信?”
金栈难以置信,换做以前,肯定会骂一句这信客谁爱当谁当。
可他已经实实在在因为信客这个身份而获益,在被逼入绝境,逆转时间的那一瞬,无比庆幸自己拥有青鸟血脉。
金栈后知后觉,为什么阿爸坚持说他不亏欠。
原来父母欠不欠他,从来都取决于他。
他们以狠心的物竞天择,为他铸成了一套冷硬的盔甲。
他恨它的时候,那就是亏欠。
当他爱上它,靠它安身立命、抵御风暴的时候,父母就不欠了。
金栈释然地笑了笑,但还是问了句:“阿爸,如果不遵守这个家规,会怎么样?”
裴竞还叹了一口气:“你说呢,鸟不飞翔,翅膀就会退化,变成走地鸡。末法时代,传承原本就已经越来越弱了,不强化就会退步,不坚持就会消亡。”
见金栈沉默,他又缓缓开口,“没错,消亡也没什么,你看我不就主动洗髓了?可你阿妈不想见信客消亡,她愿这人间如风有信,长与日俱中,所以她坚持了大半辈子,我也只能陪她一起坚持……”
金栈突然听见这两句诗被融入了聊天中,有点迷蒙的感觉。
他阿妈很喜欢古诗词,他却从来没有听她念过苏轼的这首诗,原来阿妈早就已经把这首诗过成了日子。
裴竞还说:“你的路,你可以自己选。但你阿妈从前告诉过你很多次,信客并不是赔本买卖,看似不盈利,其实赚的是福报和功德。你以前总当耳旁风,现在懂了没有?”
金栈点了点头,他这一次是真的懂了,父母死亡两次,最终成功活了下来。
从大局看,是他们重启人生共同努力的结果。
从信客角度来看,这是信客祖上积攒下来的功德,最终保住了自家的子孙。
“我还有一个问题。”金栈问,“为什么以前从来不告诉我,还有出窝期这么重要的家规?”
“鸟类也不会提前告诉雏鸟,它们要被推出巢穴了。所以这条家规,必须等到出窝那天才能告诉你……”
裴竞还伸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将他缓缓转个身,随即朝家门的反方向重重一推,“现在,你该滚蛋了。”
他是会武功的,力道不轻,金栈被推得向前五六七八个趔趄,险些摔倒。
这是一条上坡山路,一摔倒就得滚下山。
幸亏江航及时下车,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
裴竞还却像个没事人,笑着和江航、夏松萝打招呼:“没吃晚饭吧?我夫人很难得亲自下厨,进屋坐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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