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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风暴眼 > 第0410章 老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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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景尧说“知无不言”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一位在师德表彰大会上发言的模范教授。

    陆时衍挂了电话,在会客室里又坐了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怕谁从屏幕里爬出来似的。窗外的云层越压越低,把整座城市的光线都调暗了两个色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洞的鼓。

    他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韩景尧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他家喝茶。他说好久不见,想和我叙叙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苏砚的回复就到了:“去。带上这个。”

    紧接着发来的是一条购物链接——某电商平台的一款便携式录音笔,商品描述里写着“超长续航、智能降噪、一键录音”。

    陆时衍看着那条链接,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位苏总果然是把“有备无患”四个字刻进DNA里的人。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和他谈?”

    苏砚这次回复慢了,大概过了两分钟才回过来一段话:“你是他的学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和他谈。我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知道过程。但你记住一件事——”

    消息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打字的人在斟酌措辞。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老狐狸之所以能活成老狐狸,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吃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别让他把你绕进去。”

    陆时衍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冬天玻璃上哈出的一口热气,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他回复:“放心,我这人胃口不好,吃不进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时衍的车停在城西一个老牌别墅区的入口处。这片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当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斑驳,花园里的铁艺栏杆也锈出了褐色的泪痕,但那股子老派的贵气还在——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羊绒大衣,虽然起了球,但料子和剪裁骗不了人。

    韩景尧的独栋别墅在小区的尽头,门前种了两棵银杏树,扇形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边。陆时衍按了门铃,等了大约十五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韩景尧本人。六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头发虽已花白但浓密有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脚上是居家的棉质拖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在资本和法律的双重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手,更像是一位刚写完书稿、正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的大学者。

    “时衍,进来进来,外面热。”韩景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我让你师母准备了点普洱,你上次来喝过一次,说喜欢,我就让阿姨特地留了一饼。”

    陆时衍换了鞋,跟着韩景尧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客厅的装修风格和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高度统一——中式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管子》。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法学教授该有的格调,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而且烟灰的长度差不多,说明这三支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抽完的。

    韩景尧不抽烟。至少在陆时衍认识他的这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见他抽过。

    “老师最近压力大?”陆时衍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从烟灰缸上自然地掠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韩景尧倒茶的手顿了一瞬,茶壶嘴里流出的水柱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茶盘上。他放下茶壶,拿起茶巾擦了擦手,笑着摇了摇头:“年纪大了,睡眠不太好。你师母说我是退休综合征,忙了一辈子,闲下来反而不适应。”

    “老师去年就从律所退下来了,按理说该适应了。”陆时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香,“还是说,有些事退下来了也放不下?”

    韩景尧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用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茶盖和杯沿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声都像是一个人在字斟句酌地掂量着什么。

    “时衍,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案子——”他终于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长者式的从容,“苏氏精密仪器。这个名字,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但老师应该记得很清楚。”陆时衍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介**恭和进攻之间的姿态,“毕竟那是您从律所转到资本机构之后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

    韩景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慢慢地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陆时衍很熟悉——韩景尧在课堂上被学生问到尖锐问题时,就会用擦眼镜这个动作来争取思考时间。

    “二十二年了。”韩景尧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陆时衍,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时衍,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那个女孩?”

    “她叫苏砚。砚科技的创始人,目前估值过千亿,三十一岁,九岁丧父。”陆时衍把每一个信息都报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她父亲叫苏鸿儒,1996年和你合过影,照片背面写着‘导师与苏鸿儒合影,留存’。四年后,苏氏精密仪器破产,苏鸿儒跳楼自杀。”

    客厅里的空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韩景尧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喝也不是。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被质问之后的尴尬沉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做某种重要抉择的沉默。

    “那张照片,是我让人送过去的。”他说。

    这次轮到陆时衍愣住了。

    韩景尧把茶杯放回茶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牛皮材质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来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抽出另外两张照片,放在陆时衍面前。

    第一张照片和送给苏砚的那张是同一个场景,但角度不同——这张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除了苏鸿儒和韩景尧之外,还有第三个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精明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这个人,你认识吧?”韩景尧指了指那个男人。

    “裴元晟。”陆时衍当然认识。元晟资本的实控人,也是韩景尧多年的老搭档。

    “第二张呢?”韩景尧问。

    第二张照片的场景完全不同。这是一个饭局,圆桌上摆满了菜,七八个男人围坐在一起,有人举杯有人大笑。照片的角落里,韩景尧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而坐在主位上的人,正是裴元晟——年轻时的裴元晟,意气风发,笑容张扬,一只手指着镜头,像是在对拍照的人说什么。

    “这张照片拍在1999年11月。”韩景尧坐回沙发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时候苏氏精密仪器的破产程序已经启动了。这顿饭是裴元晟组的局,他把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叫来了,说是庆祝第一阶段的成功。那天晚上我喝了三杯白酒,回去之后吐了一整夜。”

    “因为你良心不安?”陆时衍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一块冰面,试探着下面的裂缝。

    “良心?”韩景尧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陆时衍后背一凉——不是因为阴险,恰恰相反,那个笑容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有自嘲,有苦涩,有一点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个老人在回顾自己人生重大拐点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时衍,你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你在法庭上见过几个靠良心赢的案子?”

    “不多。”陆时衍诚实回答,“但每一个让我晚上能睡着的案子,都是。”

    韩景尧不笑了。他静静地看着陆时衍,目光里多了一种陆时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羡慕。

    “你比我强。”韩景尧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很轻,“我二十二年前没有做到的事,你做到了。所以那张照片,我让人送过去了。我不能直接去找苏鸿儒的女儿,我没那个脸。但我可以让你们自己找过来。”

    陆时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把韩景尧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老师,你的意思是——你想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韩景尧坐直了身体,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疲惫而苍老,眼角密布的皱纹像是被时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做一件我二十二年前就该做、但一直拖到今天才敢做的事。时衍,你知道裴元晟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不留把柄。”陆时衍说。

    “对。”韩景尧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天生的猎手,做任何事都会留三套方案——一套明面上的,用来应付审计和监管;一套暗地里的,用来真正执行;还有一套销毁方案,用来在出事的时候把一切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所以这二十多年里,不是没人查过他,但所有查他的人都碰了钉子。因为证据永远不够。”

    “但你手里有。”陆时衍盯着他的眼睛。

    韩景尧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过了大约五分钟才回来,手里多了一个老式的铁皮文件盒。盒子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胶带的边缘已经泛黄起翘,看得出来封存了很多年。他把文件盒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时衍面前。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裴元晟当年操纵苏氏精密仪器股价的全部交易记录,不是明面上的那一套,是他私人的手写笔记,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和去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一家叫‘鼎新控股’的壳公司的全套工商档案,这家公司是裴元晟用来收购苏氏核心专利的工具,表面上看和裴元晟没有任何关系,但实际上所有的资金都来自元晟资本的一个海外账户。第三——”韩景尧的手指在铁皮盒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一扇他等了二十二年才敢打开的门,“第三是我的自述。我在里面详细说明了我在整个破产案中扮演的角色,包括我如何利用律所身份为裴元晟提供法律掩护、如何在关键文件上做手脚、如何收买苏氏的内部人员获取商业机密。这些事实够不够?”

    陆时衍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当了十几年律师,见过无数证据,但从来没有一个证据是以这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手里递过来的。这不是证据交换,这是一个人的自我检举。韩景尧把这份材料交出去,意味着他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职务犯罪、商业贿赂、伪证,随便哪一条都够让这位德高望重的法学教授身败名裂。

    “老师,你知道交出这个意味着什么吗?”陆时衍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意味着我六十二岁剩下的日子,可能要在里面过了。”韩景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已经凉了,茶汤变得有些涩口。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像是在用这杯凉茶给自己的某种决心做最后的加码。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出来?”

    韩景尧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那两棵银杏树正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银杏叶沙沙作响,声音细碎而温柔,像时光流过指缝时留下的低语。他背对着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去年冬天,我查出胃癌。中期。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一,现在还在吃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了,见了苏鸿儒,我该跟他说什么?说对不起?说那都是裴元晟逼我的?说我也想收手但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水光,但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在即将亲手终结自己一生名誉的时刻,唯一能给自己留住的体面,就是这点硬撑着的姿态了。

    “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所以我就想,趁现在还来得及,把该还的还了。”

    陆时衍看着自己的老师,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过去十几年里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不是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就是一个做了错事、纠结了大半辈子、最后在死亡面前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点道理的老头。迟到的正义到底还算不算正义,这个问题法学界吵了几百年也没吵明白。但迟到的真相,至少还算真相。

    陆时衍拿起那个铁皮文件盒,入手很沉,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因为里面装的东西,是二十二年的重量。

    “老师,这份材料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我没有办法替你减轻任何责任。”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你是律师,你得按法律来。我没指望你替我开脱。”韩景尧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涉案人员,该起诉起诉,该判判。我就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裴元晟这个人,你们一定要抓住他。当年的事他才是主谋,我顶多算个帮凶。这二十多年里他坑过的人不止苏鸿儒一个,现在他还在做同样的事,你们的那个AI专利案背后也有他的影子。如果不把他绳之以法,还会有下一个苏鸿儒,下一个苏砚。”韩景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管子》上,“我教了一辈子法律,到头来做得最不法律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被逼上绝路,自己还在旁边递了绳子。这份材料,就当是我还给苏鸿儒的一条命吧。虽然——我知道一条命换不回来一条命。”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沙沙地响,雷声已经近了,乌云终于兜不住满天的水汽,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光影。

    陆时衍把铁皮文件盒用外套包好夹在腋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景尧还站在窗边,瘦削的背影被窗外的雨幕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老师。”他叫了一声。

    韩景尧回过头来。

    “普洱很好喝。下次我给你带一饼新的。”

    韩景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老狐狸的招牌式微笑完全不同,有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开阔。像一个背了几十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卸下来了,虽然肩膀还在疼,但呼吸终于顺畅了。

    “好。下次来,我还给你泡。”

    陆时衍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下得很大,从屋檐到车门这几步路的功夫他就被淋了个半透,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怀里那个铁皮文件盒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雨都没沾到。

    坐进车里之后,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掏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拿到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这一次,苏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见面说。我在公司等你。”

    陆时衍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把瓢泼的雨水分成两条透明的河流。他最后看了一眼韩景尧的别墅,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被雨幕揉碎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那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灯下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不再一样了。

    因为二十二年前被掩埋的真相,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被真相照亮的第一个人,不是苏砚,也不是韩景尧本人。

    是那个亲手把真相从黑暗里捧出来的人——陆时衍自己。

    他挂上档,车子滑入雨幕,尾灯的红光在滂沱的大雨中渐渐远去,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执拗地燃烧着的火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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