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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有正事要谈,梁泰、卞元亨、吴黑子等人便回到屋子里面,继续吃喝,将院子留给邵、莫二人。「我要走啦。」邵树义亲自给莫掌柜倒了杯酒,说道。说话间,眼角余光瞟向西边。
摘星楼之上,穿着一袭素雅淡色裙子的沈娘子正淡然坐着,看向远处的江面。
这是在喝下午茶?
「邵舍你要去哪?」莫掌柜神色一凝,问道。
「自然是回家了。」邵树义笑道:「我子然一身,但还在江阴找寻亲族。我在那边的买卖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可不容易啊。」莫掌柜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本乡,想听点外面的消息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邵树义说道:「马驮沙确有一些姓邵的,但关系太远了。他们连我祖父都不认识,更别说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慢慢找吧。」莫掌柜安慰道。
「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邵树义说道:「我又不是什麽好人,万一将来事发,连累了亲族,反而不美。」
说话间,目光瞟向摘星楼。
楼上的女人姿态闲适地坐在那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几片点心。
莫掌柜无言以对,片刻之後,问道:「邵舍,这批货到底还运不运了?」
「八月底,我要派船去一趟江西,为大郑官人运一趟货,要动用四艘船。」邵树义说道:「而这几天,还得往返一趟江阴,为张员外运一批牲畜,至少得两条船。」
莫掌柜恍然,默然无语。
「刘家港难道就没别的走水上运输的人了?」邵树义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江阴四处出击,抢了很多运输买卖回来,在刘家港可没动手,规矩着呢。」
莫掌柜摇了摇头,道:「刘家港的运货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杀人见血没那个胆子。不然的话,哪还有太湖水匪。」
邵树义笑了,道:「确实如此。」
如果每个做水上运输买卖的都敢打敢拚,水匪们还能存在吗?涉黑涉黑,有的人黑得发紫,连官都敢杀,有的人表面凶狠,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而已。
「那一」莫掌柜又看了看邵树义,问道:「你还运吗?」
说完,又赶忙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水脚钱好商量,一石给五贯,如何?刘家港到芜湖没多远呢,这又不是去江西,五贯已经很高了。再者,邵舍你手里不是还有两艘遮洋浅舟麽?够了啊,这次的货只有千二百石。」
「你连我能运多少货都算过了啊。」邵树义笑道。
「是夫人算的。」莫掌柜笑道,「她说你在张泾名气大,养的人多,若长时间无货可运,人心就要散了。」
「最近一个月,我确实少接了很多买卖。」邵树义点头道。
莫掌柜有些尴尬,只能转圜道:「夫人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沈家很多人也盯着水上运输这块肥肉呢,有些事情,不知怎地就传到苏州了,议论你的人不少。」
邵树义明白了,但还是摆了摆手,道:「平甲、平乙二船要带去江阴,动不了啦,这次就算了。下次,下次吧。」
说完便站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扭头看向摘星楼,道:「这买卖是非做不可吗?夫人也照顾了我不少生意,这会便直说了,芜湖那里不太平,停手吧。」
莫掌柜一怔,他虽然也认为芜湖不是很安全,但当「不太平」三字从邵树义口中说出时,依然有些惊讶。
他很清楚,他们口中的「不太平」,程度可完全不一样。
「太平路……」邵树义笑了笑,道:「真谈不上多太平。」
说罢,径直回了屋。
正屋之内,一群人正在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见邵树义来了,纷纷招呼。
「黑子,要不要把家搬到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吴黑子正喝得五迷三道,闻言说道:「邵大哥,太仓这边也需要人照应,我留在这儿,三不五时过来看看,你也更放心不是?」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麽。
吴黑子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强笑道:「我家二郎还跟着孙夫子读书呢。」
邵树义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吴黑子挠了挠头,道:「罢了,我家大郎年岁也不小了,留在太仓天天跟人打架,实在头疼。我便让他搬去马驮沙,他学过杀猪,开个肉铺应无问题。」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行。我在衙前街上给他物色个门面,以後一边杀猪卖肉,一边打探消息便是。吴黑子心下稍安。
他方才说自己时不时来旧义仓这边照看下,半真半假。
真的是确实经常来这边,假的是来这儿是为了嫖妓,而不是真的照看盛业商社的产业。
对此,邵树义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懒得多说了。
众人一直吃喝到月上柳梢,才各自散去。
刘会鹏瞅了个机会,把一封信送到邵树义案前。
邵树义打开一看,原来是虞渊写来的。
「明日就回江阴,你连夜准备些乾粮。」他吩咐道。
「好。」刘会鹏应道,说完顿了顿,又道:「邵舍,过几日我要去趟苏州,三日即回。」
「去吧。」邵树义很爽快地同意了。
十八日,平甲、平乙二船抵达了黄田港,下锚碇泊。
第二日午後,黄掌柜、州衙贴书范庭联袂而至。
「曹舍。」范庭拱了拱手,道:「今日来此,实有要事。」
「坐。」邵树义将签押房的桌子收拾了下,然後又吩咐陆朝恩去煮茶。
「不用了。」范庭一脸急迫之色,直截了当地说道:「曹舍,你还是跟我走一趟吧,有急事。」邵树义心神一凛,静静看着范庭,不言不语。
铁牛原本松弛着的身体也绷紧了些,死死看着范庭。
范庭脸色一变,挤出几分笑容,道:「曹舍误会了,是让你带上人手,随我去趟秦望山。」「怎麽了?」邵树义问道。
「旬日前,一夥贼徒自常州东蹿至秦望山,杀都主首李十二、村民杨八等五人,盘踞不去。」范庭说道:「马判官闻讯,调集弓手三百余人围剿一」
「嗯?继续说。」邵树义见范庭顿住了,催促道。
「两日前负伤而归。」范庭有些尴尬地说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
三百多弓手,肯定不全是巡检司的人马,因为满江阴就没这麽多弓手,定然还有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甚至大部分属於後者。
「贼人有多少?」他问道。
「已被击杀二人,还有十六七个。」
「马判官怎麽伤的?」
「贼人勇猛,占据山道後,以强弓施射,弓手死伤了十余人,便逡巡不进。」范庭说道:「马判官大怒,身先士卒,结果贼人顺着山道冲下来,官军稍却,马判官负伤而归。」
「伤得重不重?」
「已请南闸陆家名医诊治,无大碍了。」
「伤在哪里?」
范庭有些迟疑。
邵树义不高兴了,道:「都要请我去剿贼了,难道说不得?你不说,我去秦望山找人问,也能问得出来。」
范庭叹了口气,道:「马判官臀上中了一枪,入肉寸许。好在已经施药,这两天看起来亦未发恶疮,应无碍了,只是现在只能趴着,不能躺下,更不能走路。」
「马判官真勇将也。」邵树义感慨道。
范庭有些尴尬。
「我说的是实话。」邵树义认真道:「能身先士卒之人,不该高看一眼?」
历史上晚清时期,见贼而逃者为上勇,望风而逃者为中勇,误信谣言而逃者为下勇,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泼皮无名弓手本来就是农民,能有什麽战斗力?让人开无双老正常了一一说难听点,他们没有误信谣言就跑已然不错。
马元崇虽然是读书人,倒还算条汉子,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曹舍既已知晓此事,是不是该带人过去了?」范庭继续催促道:「放心,州尹已续调无名弓手千余人,增援秦望山。通事汉军那边,亦在集结人马,不过还需一些时日。」
邵树义嗯了一声。
江阴虽然是直隶州,比无锡、崑山、常熟这些散州都要高半格,但也没法直接调动军队。
这次必然还是私下里请求出兵,而不是走正规流程。
「行了,我这就调集人手。」邵树义权衡利弊片刻,说道。
「好。」范庭大喜过望。
「你先回去复命吧。」邵树义又道。
「不知曹舍几时能来?」范庭问道:「若去得晚了,贼人可能就遁逃了。他们十几人一冲,隔着上百步呢,泼皮无名弓手就阵阵喧譁,直接散了,连带着巡检司弓手亦人心惶惶,战意低下。」
邵树义无语。
打仗不一定人越多越好。士气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有时候猪队友一崩,直接把能打的部队也带崩了,因为战场广阔,你只能看到自己身边这一片,对远处的情况一无所知,一旦出现什麽前军大败、右翼崩溃、左翼溃逃的消息,很容易人心惶惶,全局败坏。
直接拉训练不足、军事素养低下的农民上阵打仗,你就要承受这样的恶果。
「给我三天吧。」邵树义说道:「二十二日正午,定然抵达秦望山。」
「曹舍,莫要戏言,一定要来啊。事成之後,什麽都好说。」范庭叮嘱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
有那麽一瞬间,他觉得江阴的官吏们比太仓的「可爱」多了,因为他们是真的有求於自己,愿意给自己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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