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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子当封面的饕餮纹开始蠕动时,林晓风还不知道,他翻开的不是书页,而是两个世界的边界——以及父亲八年前消失的真相。
第一节:尘埃中的召唤
傍晚六点的阳光以精确的十七度角斜射,进入市图书馆古籍区,在悬浮的尘埃中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阶梯。每一粒尘埃都在光柱中翻滚,像被惊扰的微型星系。十四岁的林晓风趴在第三号阅览桌已经三小时十七分钟,面前摊开的作业本上只写了标题:《〈山海经〉中的地理与神话对应关系探究》。标题下方的空白,像在嘲笑他拖延的技艺。
“又是这种无聊课题。”他嘟囔着,手指机械地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插图——九尾狐的尾巴分叉如白菊,穷奇的翅膀带着倒刺,烛龙的眼睛半睁半闭。母亲要是知道他借用“研究古籍”的名义拖延数学补习,肯定又要念叨那句刻在家庭记忆里的话:“你爸当年就是太沉迷这些虚的,最后呢?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父亲。这个词汇在林晓风脑海中激活的并非清晰面容,而是一组破碎的感官记忆:登山包尼龙布摩擦的声响,晨雾的湿冷气息,还有那双在门口最后一次回望时,映着晨曦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那是八年前,父亲作为“昆仑科考队”最年轻的成员进入西部山区,官方报告七十七天后才送达,措辞严谨得像实验室报告:“于海拔四千二百米处意外坠崖,遗体未寻获。”
母亲从未接受这个说法。她会在深夜擦拭父亲留下的地质锤,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爸发现了什么,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锤柄上刻着父亲名字的缩写——林岳。岳,山之高者。人却成了山中亡魂。
林晓风甩甩头,仿佛能将记忆里的尘埃也一并甩掉。他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该去找些像样的参考资料了,哪怕只是为了作业本上那几行字。
古籍区在图书馆最深处,需要穿过三道厚重木门,每道门后的光线都暗下一度。这里平时鲜有人至,空气里沉淀着陈年纸张、樟脑丸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微甜气息——像遥远的檀香,又像干涸的血液。书架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产物,深褐色柚木上的雕花已被岁月磨平,只留下模糊的云纹。灯光昏黄,让那些线装书脊上的烫金书名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暗影里。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从《水经注》到《穆天子传》,从《拾遗记》到《博物志》。直到他蹲下身,打算查看最底层那些无人问津的残本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异常。
在第三排书架最靠墙的角落,阴影浓得化不开的地方,有一本书的轮廓与周围格格不入。
其他书都规规矩矩竖立,它却微微倾斜,像在躲避光线。没有书脊标签,封面是深褐色皮革——不,不是皮革。林晓风凑近细看,那材质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皮,纹理细密得异常,在昏光下泛着哑光。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内里淡黄色的衬层,但磨损的形态不像自然老化,倒像是被反复摩挲,甚至……啃咬过。
他伸出手指。
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种轻微的电流感窜上指尖,不是静电,而是更深层的、沿着神经末梢向上爬行的酥麻。他缩回手,指尖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温热。
“奇怪……”
好奇心压过了警惕。他再次伸手,这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书脊,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书很重,重得不像纸制品,倒像同等体积的铅块。封面中央压印着复杂的饕餮纹——那是《山海经》常见图案,但这枚纹路精细得令人窒息:每一道旋纹都仿佛在流动,眼睛的位置微微凹陷,在特定角度下,竟给人一种被凝视的错觉。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出版信息。
林晓风捧着书回到座位,将它平放在桌上。桌面年久的划痕与书的陈旧相得益彰,仿佛它们本就该在一起。他做了个深呼吸——像要打开某个禁忌之物——轻轻掀开封面。
内页纸张泛黄,但质地坚韧得惊人,指尖摩挲时发出近似丝绸的沙沙声。墨迹是古老的朱砂色,历经岁月却鲜艳如初,仿佛昨日才落笔。每一页都绘着奇异的生物,笔法绝非印刷,而是手绘:墨线有轻重缓急,阴影有浓淡层次,那些生物的眼睛里甚至能看见倒映的微光。
这与他查到的任何《山海经》版本都不同。
他翻动书页。文鳐鱼的鳞片闪着珍珠光泽,当康的獠牙带着血槽,狌狌的毛发根根分明。绘图旁用篆书写着注释,有些字他认识:“其状如……”,有些字则古老得连字形都难以辨认,像扭曲的虫迹。
翻到第十七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画着一只双头兽,占据整张纸面。左头赤红如火,鬃毛如燃烧的荆棘,鼻孔喷出的气息在画中凝成扭曲的热浪;右头靛蓝如冰,皮毛覆盖着霜晶,呼出的白雾在纸面上结成细密的冰花。兽身如狮,却比狮更修长,肩胛骨高高隆起,肌肉线条下涌动着澎湃的力量。
旁边的篆文写道:“足术,居赤水西流沙中,二首异心,一欲噬,一欲护,智者能调。”
最后那个“调”字的写法很特别,左半部分是“言”,右半部分却是两个反向纠缠的螺旋。
林晓风凑近细看,想辨认那些模糊的小字注释。
就在他鼻尖距纸面只有三寸时,那双头兽的红头眼睛——动了。
不是错觉。那赤红的瞳孔先是收缩,然后缓缓转向,精准地对准了他的眼睛。
林晓风猛地后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古籍区里如惊雷炸开。他心脏狂跳,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觉到肋骨下的震动。
“眼花了……太久没休息……”他喃喃自语,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太低,也许他有些着凉。
再次睁眼,他强迫自己看向书页。
这次,两个头的四只眼睛都在转动。
红头与蓝头的瞳孔同步偏移,锁定他。那不是平面的转动,而是立体的、有深度的凝视。林晓风甚至能看见红头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以及蓝头眼中扭曲变形的图书馆顶灯。
他伸手想合上书。
手指僵住了。
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而是真实的、物理上的无法动弹。一股无形的力量箍住他的手腕,将他固定在半空中。他想喊,声带却像被冻住,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书页上的朱砂墨迹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微光,像余烬复燃。但迅速增强,朱砂色转为熔金般的炽亮,光芒穿透纸背,将桌上的木纹照得纤毫毕现。那双头兽的轮廓从纸面浮起,先是二维的线条凸出,接着变成三维的投影,悬浮在书页上方三寸处,缓慢旋转。
两个头颅同时张开嘴。
没有声音从空气中传来,但林晓风的脑海里直接炸开重叠的呼唤:
“来——”
红头的声音嘶哑暴烈,像岩浆翻滚。
“来——”
蓝头的声音温和清越,像冰泉滴落。
书页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有质量的、黏稠的光液,瞬间吞没桌沿,吞没椅子,吞没整个阅览区。林晓风最后的视觉印象是书架在融化——是的,融化,像高温下的蜡像,直线变成曲线,直角变成圆弧,《永乐大典》的仿本与《四库全书》的残卷流到一起,混成色彩斑斓的浆液。
然后是无形的拖拽感。
无数双手从光芒深处伸出,抓住他的四肢、躯干、头颅,将他向下拉。不是坠落,而是被吞没。他瞥见图书管理员的柜台,瞥见墙上的“静”字标语,瞥见窗外六点的城市天际线——所有景象都在扭曲、拉伸、粉碎,最后坍缩成视网膜上的一粒光斑。
意识沉入深海。
第二节:流沙与双首
冰冷粗糙的触感将林晓风唤醒。
他咳嗽着撑起身体,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涌出——是血,带着铁锈味。沙子从头发和衣领里簌簌落下,钻进内衣的缝隙,摩擦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他睁开眼,眼皮黏着沙粒,视野模糊了片刻才清晰。
然后,呼吸停滞了整整五秒。
天空是瑰丽的紫红色,像被稀释的葡萄酒泼洒在无垠的画布上。三颗太阳——三颗!——呈等边三角排列悬挂天际。最大那颗是熟悉的金黄色,但光芒偏冷;中等那颗橙红如炉火;最小的那颗泛着青白冷光,像一颗巨大的月亮,却散发着太阳的热度。它们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移动,轨迹交错,在紫红天幕上拖出淡淡的光痕。
地面是流动的金色沙粒。
不,不是流动,是“活着”。
沙粒在自主移动,组合成各种形状:一簇沙突然隆起,塑成一朵盛开的三瓣花,花瓣纹理清晰可见,维持三秒后坍落;另一处沙地凹陷,形成奔跑的六足兽,兽尾在“奔跑”中扬起沙尘;更远处,沙粒如棋盘排列,组成林晓风完全看不懂的符文,每个符号闪烁三下后消失。
“流沙地……”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赤水西流沙中。”
书上的字句在脑海中浮现。他猛地低头——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麻布衣,质地像未经处理的黄麻,编织松散,却异常坚韧。平板电脑、书包、甚至口袋里的半块橡皮都不见了。
只有那本书还在。
深褐色的《山海经》静静躺在他手边,封面朝上,饕餮纹在异世界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立体,仿佛随时会从皮革里挣脱出来。林晓风抓起书,抱在怀里,冰冷的书皮贴着胸口,竟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全感。
他挣扎着站起,双腿发软。环顾四周,茫茫沙海延伸至天际线,只有极远处隐约可见一条赤红色的河流,蜿蜒如大地动脉,在紫红天空下泛着血光。空气干燥炙热,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刺痛,鼻腔里满是沙尘某种甜腥气息——像铁锈混合了腐烂的花。
“有人吗?”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迅速消散,连回声都没有。
回答他的是沙地深处传来的隆隆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搏动,像巨型心脏在沙层下跳动。林晓风下意识后退,脚下的流沙突然下陷,形成一个漩涡。他踉跄着想保持平衡,却看见前方十米外的沙丘隆起、塑形——
沙粒凝聚成虎的轮廓。
不是雕塑,而是活的。沙虎抖擞身体,细沙从“皮毛”上滑落,它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林晓风听不见声音,却能看见虎口喷出的沙尘如气浪,能感受到冲击波扑面而来的灼热。
沙虎锁定了他,四肢下压,做出扑击姿态。
跑!
林晓风转身就跑,运动鞋在流沙里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陷到脚踝。他听见身后沙地爆裂的声响,回头一瞥,魂飞魄散——沙虎已经扑到半空,前爪张开,每一根“爪尖”都是凝聚成锥形的硬沙。
就在沙虎即将扑中他后背的瞬间,右侧沙地轰然炸开。
两个巨大的头颅破沙而出,沙粒如瀑布般从它们身上倾泻而下。正是书中的双头兽——但亲眼所见,远比绘图震撼百倍。
这野兽肩高至少三米,身躯如雄狮却更修长,皮毛是燃烧般的赤金色,每一根毛发末端都闪烁着微光。最诡异的是它颈部分叉长出的两个头:左头赤红,鬃毛如火焰翻腾,双目是熔岩般的橙红色,每一次呼吸都喷出零星火星;右头靛蓝,皮毛覆盖着霜晶,眼睛是冰川的淡蓝色,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细小冰晶。
两个头同时发出咆哮。
红头的吼声灼热如岩浆喷发,声波裹挟热浪,将前方沙地熔成玻璃状表层;蓝头的啸声寒冷如极地风暴,声波所过之处沙粒冻结,结成白色霜壳。两种声波在空中碰撞,炸开一圈红蓝交织的冲击环,将沙虎震得向后翻滚。
但沙虎是沙组成的。
它在空中解体,散落成漫天沙尘,落地后迅速重组,体型反而增大了一圈。
“人类?”红头低下头,熔岩般的眼睛眯起,鼻孔喷出的火星落在沙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新鲜的血肉!三百年没尝过了!”
“危险,”蓝头同时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带着奇异的韵律感,“他迷失于此,需要帮助。”
“吃了他!”
“救他。”
两个头争吵起来,竟然互相撕咬。红头猛地转向,一口咬向蓝头的脖颈,獠牙刺入冰蓝皮毛,溅出淡金色的血液;蓝头不甘示弱,扭头喷射冰霜,霜气缠绕红头,在它脸上结出厚厚的白霜。双头兽的身体因此失去平衡,四肢踉跄,在原地打转,完全忽视了沙虎。
林晓风趁这个机会连滚爬爬躲到一座沙丘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透过沙丘缝隙观察,冷汗浸湿了麻布衣——那双头兽的两个头并非演戏,它们是真正在激烈争斗。红头每一次撕咬都见血,淡金血液洒在沙地上,竟让沙子生根般长出细小的红色晶体;蓝头的冰霜攻击同样凶狠,红头半边脸已被冰封,动作明显迟缓。
而沙虎已经完成第三次重组,体型膨胀到初现时的两倍大,无声无息地扑向双头兽毫无防备的后腿。
“小心!”林晓风忍不住喊出声。
红头猛地回头,看清局势的瞬间,愤怒取代了内斗。它张开巨口,一道赤红火柱喷涌而出,并非分散的火焰,而是凝聚如激光的炽流,精准命中沙虎上半身。沙子瞬间熔化成玻璃状的晶体,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爆裂声。
蓝头几乎同时动作,它甩头喷射出数十道冰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将沙虎下半身切割、冻结。沙虎这次无法重组了,上半身是熔融晶体,下半身是冻结碎块,散落一地,在沙地上冒着热气与寒雾。
危机解除,但双头兽的内斗再度升级。
“你妨碍我狩猎!”红头咆哮,被冰封的半边脸开始龟裂,冰块剥落,露出下面烧灼般的伤口。
“你在伤害无辜!”蓝头嘶声回应,脖颈伤口滴落的淡金血液在沙地上冻成冰珠。
两个头的争吵逐渐升级到肢体冲突,整只兽在原地疯狂旋转、扑腾、翻滚,扬起漫天沙尘。林晓风趴在沙丘后,沙粒扑打脸颊,他眯眼看着——红头的攻击越来越狠,蓝头的防御越来越弱,淡金血液洒得到处都是。照这样下去,这怪物会自己杀死自己。
不,不是怪物。
林晓风脑海中闪过书页上的文字:“二首异心,一欲噬,一欲护”。还有那个特别的“调”字——两个反向纠缠的螺旋。一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它们不是两个敌对的灵魂,而是一个灵魂分裂的两面。
就像他自己。
数学课上渴望专注却忍不住望向窗外的自己,母亲面前假装听话却偷偷研究《山海经》的自己,对父亲失踪说着“已经接受”却每个深夜都在幻想奇迹的自己。
分裂,但本是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沙尘呛入气管,引发一阵剧烈咳嗽。但他还是站起身,从沙丘后走出来,双手紧握那本《山海经》。
“停下!”他用尽全力喊道,声音在空旷沙地上显得异常单薄。
双头兽同时转头,四只眼睛——两只熔岩,两只冰川——齐刷刷锁定他。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林晓风膝盖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你想先被谁吃?”红头咧嘴,露出匕首般的利齿,齿缝间还残留着淡金血液。
“快离开这里,”蓝头声音虚弱,冰晶般的眼睛闪过一丝焦急,“趁我还能控制另一半……”
林晓风低头看向手中的书。书页自动翻开,停在双头兽那一页。朱砂文字正散发出柔和的金光,不是攻击性的炽白,而是温润的、如晨曦般的暖金。那行小字——“智者能调”——在光芒中微微浮动,像水面下的倒影。
“你们不是真的想打架,”林晓风说,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但他强迫自己每个字都清晰,“你们只是……无法达成一致。就像……就像一个人心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红头嗤笑,喷出一串火星:“废话!我们是两个头!”
蓝头却沉默了,冰晶般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在思考。
“书里说‘二首异心,一欲噬,一欲护’,”林晓风举起书,让它们能看见发光的字迹,“但后面还有——‘智者能调’。你们其实不是两个意识,而是一个意识的两种倾向,对吗?代表选择与后果,冲动与理智,欲望与良知。”
这句话让双头兽完全静止了。
两个头第一次同时露出相同的表情——震惊。熔岩眼和冰川眼都睁大到极限,瞳孔收缩成针尖。
“你怎么知道……”红头的声音低了下来,火焰气息减弱。
“那是上古的秘密,”蓝头接口,冰霜呼吸也变得平缓,“被记载在《真本》中的秘密。只有真正读过《真本》的人才能理解……”
林晓风翻开书,凑近细看。那页文字下方,原本模糊的几行小字正在变得清晰,像隐形墨水遇热显形:
“足术,天地初分时意志所化,左首为‘欲念’,掌生杀掠夺;右首为‘理性’,掌守护平衡。合则成智,分则成灾。唯见本心者,能令双首同向,化分裂之力为整全之道。”
他抬起头,沙地的风拂过脸颊,带来远方赤水河的腥甜气息。三颗太阳在天上缓慢移动,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光影交错中,双头兽的轮廓显得既狰狞又悲凉。
“你们需要的不是决定谁对谁错,”林晓风说,声音渐渐稳定下来,“而是找到共同的目标。一个能让‘欲念’满足、同时让‘理性’认可的目标。”
沙地陷入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声,沙粒流动的簌簌声,以及远处赤水河隐约的波涛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林晓风感觉自己站了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一小时。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
终于,红头先开口,火焰气息减弱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
“小家伙,你说得轻巧。我已经饿了三百年。理智知道不该吃智慧生灵,但饥饿是本能,是身体最真实的声音。”
“我们可以捕猎沙魇,”蓝头提议,声音也温和下来,“它们数量庞大,没有智慧,但能提供充足能量。”
“沙魇难吃,像嚼蜡。”
“但能果腹。而且我们可以研究如何烹调,我记得上古有种香料,生于赤水东岸,能化腐朽为……”
两个头又开始争论,但这次不再撕咬,而是在辩论。红头从“必须吃人”退到“可以吃大型动物”,蓝头从“只吃植物”退到“可以吃无害生物”。它们的语速越来越快,观点在碰撞中逐渐靠拢,像两条分离的河流寻找汇合点。
林晓风听着,忽然明白了——它们争吵的内容其实在逐渐靠近中间点。不是妥协,而是融合。就像化学反应的中间态,两种性质不同的物质在催化剂作用下缓慢结合。
“你们看,”他插话,声音不大,却让争论戛然而止,“你们其实都愿意退让,只是需要协调。红头要的是‘满足饥饿’,蓝头要的是‘不伤无辜’。那么目标可以设定为:寻找一种既能饱腹又不违背良知的食物。这需要合作——红头的力量去捕猎,蓝头的知识去辨认。”
双头兽的两个头对视一眼。
这是它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不是怒视,不是敌视,而是平视。熔岩眼与冰川眼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桥梁在搭建。
“一起说个目标?”红头试探地问,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捕猎一只巨沙虫,”蓝头提议,“它们生活在流沙层三百米下,体型庞大,肉质虽然粗糙,但富含能量。一只够我们吃十天,而且巨沙虫以流沙中的矿物为食,不涉及生命链。”
红头考虑了几秒。它的眼皮垂下,熔岩光芒在眼眶内流转,像在快速计算。
“……行吧。”它说,声音闷闷的,“但得找最大的那只。”
“成交。”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当两个头达成一致的瞬间,双头兽的身体爆发出璀璨光芒。不是攻击时的炽白,也不是书页的暖金,而是全新的、纯净的紫色光华。赤红与靛蓝的光从两个头颅流向躯干,在心脏位置交融、旋转,最终稳定成深邃的紫色漩涡。
它的体型微微缩小,但肌肉线条更加流畅,皮毛泛起金属般的光泽,每一根毛发末端都闪烁着紫金微光。最惊人的是,两个头的额头上同时浮现出一个符文——正是《山海经》书页上那个代表“调”的古字,两个反向纠缠的螺旋此刻同步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感觉……好奇妙,”红头眨眨眼,熔岩瞳孔中竟闪过一丝清明,“我不那么想撕碎你了。甚至觉得……保护你也行。”
“我也没有那么排斥必要的狩猎了,”蓝头呼出一口冰雾,雾气在空中凝成一片精致的六角冰花,“平衡。这就是平衡的感觉。”
林晓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麻布衣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但还是强撑着站稳。
“谢谢。”他说,不知道是谢它们没吃自己,还是谢它们验证了他的猜想。
“该我们谢你,”双头兽——足术,现在可以正式称呼它的名字了——两个头同时开口,声音第一次完全同步,形成和谐的双重音,“三百年的内战,结束了。”
话音未落,远处沙地又传来动静。
不是震动,而是……滚动声。
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沙丘后滚出来,每个只有猫那么大,圆滚滚的身体上长着六条小短腿,没有明显的头脸,只在身体中央有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它们吱吱叫着,互相碰撞,滚成一团。
然后——融合了。
三个毛球接触的瞬间,身体边缘模糊、交融,像水滴合并。膨胀,拉伸,最终形成半人高的生物,长出三个小小的脑袋,排列成三角形。身体表面浮现出眼睛和嘴巴的图案,那些图案还会移动,从胸口滑到背部,再滑到侧面。
“新来的?”融合后的生物发出三重奏般的声音,三个头同步说话,但音调略有高低,形成奇异的和声,“能调解足术的人,几百年没见过了。上次见到的那个,还是穿奇怪衣服的男人,背着一个大包……”
林晓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样的男人?”他脱口而出。
“嗯……个子挺高,左脸有道疤,这里,”中间的头用一只小短腿指了指自己脸颊位置,“眼神很亮,像能看穿沙层。他在这里停留了三天,问了很多关于黑蛇的事。”
父亲。林晓风几乎能肯定。左脸的疤是父亲登山时被岩石划伤留下的,母亲总说那疤让他看起来太凶,父亲却笑称是“山神的吻痕”。
“他后来去了哪里?”林晓风的声音发紧。
“往东,过了赤水,进了苍梧之野。说是要找什么东西……”左边的头说。
“不对,他说是要‘印证猜想’,”右边的头纠正,“关于世界边界和……”
“嘘!”中间的头突然打断,三个头同时转向东方。
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云遮日,而是某种巨大的阴影掠过天际,像有史前巨鸟张开双翼,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天空。林晓风抬头,看见遥远的群山方向——那些山在紫红天幕下只是深紫色的剪影——有一条山脉般的黑色轮廓在云雾中缓缓蠕动。
虽然相隔极远,但那东西的压迫感还是让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那不是实体,至少不完全是。它的边缘模糊,像墨汁滴入清水,不断扩散、收缩,每一次蠕动都让远方的天空微微扭曲。
“黑蛇醒了。”双双——这三个头的生物似乎就叫这个名字——的三重声音变得凝重。
“那到底是什么?”林晓风的声音发干。
“吞世的阴影,”三个头齐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恐惧的颤抖,“它每次醒来,就要吃掉一片大地。上一次是三百年前,它吞掉了南方的‘羽渊’,整片湖泊连同湖中城市,一夜之间变成虚无的空洞。你必须找到黄鸟,只有巫山的黄鸟知道怎么对付它。”
“巫山在哪里?黄鸟又是什么?”
“东方,跨过苍梧之野,渡过赤水,”蓝头用鼻子指向那条血红的河流,“但路很危险。沙魇只是开胃菜,后面有离朱、视肉、两头蛇……还有那些被黑蛇腐化的东西。我们……可以送你到赤水边。算是回报。”
林晓风低头看向手中的《山海经》。仿佛感应到他的念头,书页自动翻动,停在空白的一页。然后墨迹浮现,不是绘图,而是绘制——朱砂色的线条从纸面中心向外延伸,勾勒出山脉、河流、森林。一幅简易但清晰的地图逐渐成型:从他们所在的流沙地到赤水,标注着“流沙暗道”;渡过赤水是“苍梧之野”;穿越苍梧之野后,是标注着“巫山”的连绵群山。
地图边缘还有小字注释:“循父踪,觅真相,但小心——记忆会骗人。”
“我想回家,”林晓风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地图上巫山的标记,“但我更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爸爸……他是不是还……”
话音未落,大地剧烈震动。
这次不是局部,而是整片沙海如鼓面般起伏。金色沙浪掀起三米高,又重重拍下,发出沉闷的轰鸣。远处的黑色山脉——不,黑蛇——发出震天的嘶吼。
那声音无法形容。
像千万条巨龙同时被撕裂喉咙的哀嚎,像大地板块摩擦崩裂的巨响,又像某种超越听觉范畴的、直接冲击灵魂的共鸣。林晓风感到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接在颅腔内震荡,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膝盖一软,跪倒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
足术的两个头同时竖起,毛发炸开。
“它发现我们了!”红头低吼,熔岩眼睛死死盯着东方,“在感知智慧生灵的位置!每一个拥有完整意识的生物,都是它的灯塔!”
“快走!”蓝头用鼻子将林晓风拱上自己的后背,“抓紧我的颈毛!别松手!”
林晓风本能地抓住那冰火交织的长毛,触感温热与冰凉并存。他刚趴稳,双双已经分裂成三个毛球,滚到足术前方。
“跟我们来!走流沙暗道!那是上古留下的通道,能屏蔽部分气息!”三个毛球异口同声,声音在风沙中断续。
双头兽开始狂奔。
不是普通的奔跑,而是每一步都踩出深坑,身体如箭矢般射出的冲刺。林晓风死死抓住颈毛,狂风扑面,沙粒如子弹般击打脸颊,他只能眯起眼,将脸埋在兽毛中。
回头看一眼,魂飞魄散。
沙海在翻腾。
不是自然的风沙,而是有目的的翻涌。无数沙柱冲天而起,每根沙柱直径超过两米,高度超过二十米。更可怕的是,每条沙柱顶端都睁开一只眼睛——纯黑,没有眼白,瞳孔是不断旋转的深渊。
数以百计的黑色眼睛。
它们齐刷刷转向,锁定逃跑的双头兽。目光如有实质,林晓风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扫过脊背时的冰冷粘腻,像被蛇信舔舐。
那些眼睛注视过的地方,沙子瞬间变质:金色褪去,转为焦黑的晶体,不再流动,不再有生命。一片片死寂的黑色晶域在沙海上蔓延,像大地患上的坏死病。
“那到底是什么?”林晓风在风声中大喊。
“上古的惩罚!” 足术奔跑中回答,两个头轮流说话,声音在狂奔中起伏,“天帝留下的清理机制,用来清除失控的异变。但有人篡改了它,注入了‘饥饿’的概念,让它变得……贪得无厌!”
“黑蛇不该这么早醒!”双双的毛球在前方引路,三个球体呈三角排列,所过之处流沙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斜坡,“它的周期是五百年!除非有人唤醒了它……故意为之!为了某种目的!”
流沙在双双面前彻底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入口。隧道内部漆黑一片,只有洞口处能看到向深处延伸的、微微发光的沙壁。
足术毫不犹豫冲入。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从明亮的紫红天空坠入绝对黑暗,林晓风有短暂的失明。他眨眨眼,适应后看见隧道壁上嵌着发光的沙晶,散发出幽蓝的微光,勉强照亮前路。隧道是螺旋向下的,坡度陡峭, 足术几乎是沿着内壁在滑行。
林晓风最后瞥见地面洞口——那些黑色眼睛已经聚集在洞口上方,密密麻麻,像蜂巢。瞳孔中倒映出他惊恐的脸,每一只眼睛里的倒影都在冷笑。
然后隧道入口闭合。
流沙如瀑布般倾泻,封死了退路。
下坠感再次袭来,但这次有足术的脊背作为依靠。在螺旋下降的黑暗中,只有双双毛球身上发出的微光照明——三个球体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像三盏小灯笼。
林晓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狂乱如擂鼓。也听到书页在怀中沙沙作响,像在记录着什么。
他艰难地单手翻开书,借着微光看到,新的一页正在生成。不再是插图,而是文字记录,字迹急促,像有人在奔跑中书写:
“赤水西,流沙中,遇足术,双首同心,得第一盟。
黑蛇醒,天地警,苍梧野藏旧忆。
少年涉险,不知前路有三身舞,有羽民叛,有不死树,更有父踪……”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两个字“父踪”的墨迹未干,还在微微晕染。仿佛执笔者被突然打断,或是……不敢写下去。
隧道前方出现光点。
不是出口的日光,而是另一种光——血红、浑浊,带着水汽的光。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洞口。林晓风眯起眼,适应突然的光亮后,他看见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赤红色的河流在百丈悬崖下奔腾。
不是比喻,那河水真是血红色的,浓稠如血浆,在河道中翻滚、咆哮,撞击两岸岩石时溅起的浪花如鲜血泼洒。河面宽达数百米,对岸是青翠欲滴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得不可思议,树冠在百米高空形成连绵的绿云。森林后方矗立着连绵的黛色山峦,山巅隐没在云雾中。
天空还是三颗太阳,但排列方式变了:最小的青白太阳现在居中,两颗较大的太阳分列左右,形成一条直线。光线也因此变得冷冽,给整个世界蒙上青灰的色调。
“赤水到了,”足术停在悬崖边,前爪扣住岩石,稳住身形,“我们只能送到这里。水中有蜮,会含沙射影,你必须等羽民族的渡船。”
“羽民?”
“长翅膀的人,”蓝头解释,呼出的冰雾在空气中凝成小冰晶,“他们往来两岸。但要小心,羽民最近在搜捕叛逃者,对陌生人很警惕。尤其是……”
它的话没说完,红头接上:“尤其是人类。羽民与人类的盟约三百年前就破裂了,因为一次背叛。具体我们不清楚,但仇恨已经刻进血脉。”
林晓风滑下兽背,脚踩在坚实的岩石上。悬崖边缘的岩石是深黑色的玄武岩,表面有熔岩流动的纹理,冰凉坚硬。他转身面对足术,这只三米高的巨兽现在看起来不再恐怖,反而有种沧桑的威严。
“谢谢你们。”他说,然后顿了顿,“我该怎么……报答?”
“别说报答,”双双已经重新合并,三头齐摇,“山海经的世界里,施恩与受恩是循环,不是债务。如果非要说什么……就让我们看到你走到最后。看看一个能调解足术的人类少年,能不能也调解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
“别说再见,”蓝头补充,冰晶眼睛温和地看着他,“离别是不吉利的词。就说——前路再会。”
“前路再会。”林晓风重复。
足术点点头,两个头罕见地同时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红头的嘴角上扬,火星变成温暖的火花;蓝头的眼睛弯起,冰晶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然后它们转身,奔向悬崖侧面的另一条小路,身影迅速消失在岩石后。
双双分裂成三个毛球,最后滚走前,中间那个头回头喊了一句,声音在河风中飘忽:
“记住!黄鸟在巫山,但要到达巫山,你必须先通过苍梧野的考验!帝舜的墓是空的,但空墓里藏着真——”
话音未落,三个毛球滚入岩缝,消失不见。
后半句话被赤水河的咆哮声彻底吞没。
林晓风独自站在悬崖边。
风从对岸森林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湿润,以及隐约的兽鸣——不是熟悉的野兽声音,而是某种空灵如笛鸣、却又隐含威胁的啸叫。他握紧《山海经》,书又开始发热,温度透过麻布衣传递到掌心。
他翻开书。
新的一页已经完全成型。不再是记录,而是清晰的指引,文字散发出柔和的银光:
“第一试炼通过。智慧启程,心镜初明。
接下来:探索苍梧之野,寻找帝舜空墓之谜。你将遭遇——
三足离朱,其目可视千里,但会吞噬所见者的记忆;
视肉怪兽,无形无骨,会拟态成你最想渴望之物;
两头蛇,分合即死,其毒无解,但其蜕皮可治百病。
小心,旅者:有些死亡会循环,有些记忆会再生。
关键线索:空墓不空,衣冠冢藏真。
最终警告: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第一个记忆。”
林晓风合上书,银光从书页缝隙透出,又渐渐熄灭。
他望向对岸的苍翠之地。苍梧之野。帝舜埋葬之地。父亲可能去过的地方。
家已经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梦。数学补习、母亲的唠叨、学校的铃声……那些曾经构成他全部世界的琐碎,此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但前路危险重重,黑蛇的阴影悬在天际,无数未知的怪物潜伏在森林深处。
然而,林晓风心中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不是勇气——他仍然害怕,双腿仍在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渴望。渴望知道父亲是否来过这里,渴望知道黑蛇是什么,渴望知道《山海经》为什么会选择他,更渴望知道……这个世界,这个荒诞、危险、却又真实得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的世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悬崖下的赤水河突然翻涌。
不是自然的波涛,而是有规律的、向着某个中心点汇聚的漩涡。林晓风俯身下望,看见上游漂来一艘木舟。
不是现代船只,而是原始的独木舟,由整根巨木挖空而成,船身布满刀斧凿刻的痕迹。划船者背上确实有翅膀——但那是破损的。
羽毛残缺不全,左翼从中间折断,耷拉在身侧,只有右翼还能勉强保持形状。羽毛原本应该是洁白的,现在却沾满污渍:干涸的血迹、烟灰、泥浆,还有某种绿色的粘液。划船者是个少女,年纪与他相仿,或许稍大一两岁。她的脸很脏,但五官清晰,眼睛在污迹中亮得惊人,像困兽最后的锋芒。
她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空对视。少女愣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即咬牙,更加用力地划桨,将船艰难地转向悬崖这边。
“上船!”她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快!追兵来了!”
林晓风回头。
天空出现数个黑点,正从森林方向快速接近。是长翅膀的人影,至少五个,六只?不,七个。他们飞行速度极快,双翼完全展开时跨度超过三米,羽毛在青白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个人手中都持有弓箭,弓身弯曲如月,箭矢在飞行中已经搭上弦。
没有犹豫的时间。
林晓风后退两步,助跑,从悬崖边缘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赤水河的血红水面在眼前急速放大。他调整姿势——感谢体育课学过的跳远——瞄准木舟。下落时间其实只有三秒,但在意识里被拉长得像永恒。他看见少女仰起的脸,看见她眼中闪过的惊讶,看见她伸出沾满污渍的手。
“砰!”
身体重重砸在木舟中部,船身剧烈摇晃,几乎翻覆。少女低骂一声,用身体重量压住另一侧,同时奋力划动唯一的桨。木舟如离弦之箭,冲入赤水河中央最湍急的暗流。
“抓紧!”她嘶声喊道。
林晓风趴倒在船底,双手死死抓住船舷。木舟在血红的浪涛中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要被撕碎。河水溅到脸上,温热黏腻,带着浓烈的铁锈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像腐烂的蜂蜜混合了铜绿。
追兵已至悬崖边。
七个羽民悬停在空中,双翼规律拍打,卷起的气流在河面掀起涟漪。他们身着轻甲,由某种银色鳞片编织而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部被半覆式头盔遮挡,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是金色的,瞳孔竖直,像鹰隼。
领头者抬手。
七张弓同时拉满。
箭矢破空而来,不是直线,而是带着诡异的弧线,仿佛有生命般在空中调整轨迹,全部锁定木舟。
少女猛地转身,展开残破的双翼。
不是用来飞——她根本飞不起来——而是作为盾牌。她将林晓风护在身后,残翼完全张开,尽管折断的左翼只能展开一半。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笃!笃!笃!”
沉闷的撞击声。箭矢钉在翼骨上,穿透羽毛,卡在骨骼间隙。少女身体剧震,每一次中箭都让她闷哼一声,但她死死站着,像一尊破损的雕塑。
“低头!”她咬牙说,嘴角渗出血丝。
林晓风伏下身,怀中《山海经》突然发烫,温度高到几乎灼伤皮肤。他本能地翻开书——不是用手,而是书自动弹开,停在赤水河的那一页。
插图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的悬浮投影,而是更深的、浸入式的活化。纸面上的赤水河开始流动,浪花翻涌。而在水底深处,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人影:只有巴掌大,身体半透明,像水母般漂浮。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
蜮。含沙射影的怪物。
书页上的蜮齐刷刷抬头,看向纸面外的世界。然后,它们张开“嘴”——如果那算嘴的话——朝水面喷射出沙子般的暗器。
现实与书页的边界模糊了一瞬。
赤水河中,真正的蜮浮出水面。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半透明的身体在血红的河水中像沸腾的气泡。它们同时喷射——不是沙子,而是某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空中散成细密的雾。
黑雾精准绕过他们的小船,全部射向空中的羽民追兵。
惨叫。
不是人类的惨叫,而是某种鸟类被撕裂喉咙的尖啸。七个羽民在空中痉挛,黑雾粘附在翅膀上,羽毛瞬间腐蚀,冒出青烟。他们失去平衡,像折翼的鸟一样坠入赤水河,溅起血红的浪花后,再没浮起。
小船顺流而下,将惨叫声和坠落的残影迅速甩在后方。
河面恢复平静,只有蜮缓缓沉入水底,半透明的身体逐渐隐没在血红的河水中,仿佛从未出现。
少女惊呆了。
她缓缓收回残翼,箭矢还钉在上面,随着动作摇晃。她转过头,脸上污迹被汗水冲开几道,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金色眼睛——林晓风这才注意到,她的瞳孔也是金色的,但比那些追兵的颜色更温暖,像琥珀——死死盯着他手中的书。
“你做了什么?”她声音嘶哑。
“我……我不知道。”林晓风看着书页,那些蜮已经恢复成静止的插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书页边缘残留着微弱的黑雾痕迹,正在缓缓消散。
少女的目光从书移到他脸上,审视、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那本书,”她说,“给我看看。”
林晓风犹豫了一瞬,还是递过去。少女用沾满血污的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饕餮纹时,轻微颤抖了一下。她翻开封面,看到内页的朱砂绘图和篆文,瞳孔骤然收缩。
“真本。”她低声说,像在确认某个可怕的猜想,“传说中的《山海经》真本。不是后世抄录的赝品,不是残缺的辑录,而是……原初之书。怪不得你能控制蜮……你从哪里得到的?”
“市图书馆。古籍区,最底层的书架。”林晓风如实回答,“它……把我吸进来的。”
少女沉默良久,手指摩挲着书页,动作轻柔得像触碰婴儿的脸颊。终于,她将书递还,金色眼睛直视他:
“那你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真本认主,除非完成它的使命,否则不会放你离开。它会用各种方式将你留在山海经的世界,直到你做到它希望你做的事——或者死在这里。”
林晓风接过书,掌心传来书皮的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什么使命?”
“我不知道。”少女望向对岸越来越近的苍梧之野,“历代持有真本的人,都在寻找某个答案。有人说是世界的真相,有人说是天帝的秘密,还有人说是……回家的路。也许答案就在帝舜的墓里。我也正要往那边去。”
小船靠岸。
不是沙滩,而是布满黑色鹅卵石的河滩,石头被赤水河冲刷得光滑圆润,每一颗都泛着血红的反光。苍梧之野在暮色中展开——不是黄昏的暮色,而是那轮青白太阳开始西沉时特有的、清冷如月光的暮色。
原始森林的边缘就在五十米外。参天古树的树冠在百米高空交错,形成密不透光的华盖。枝叶间有发光生物穿梭:拳头大的光球,拖着长长的光尾,像慢速流星;还有藤蔓本身在发光,淡紫色的荧光沿着藤身流动,像植物的血脉。
更深处,传来某种鸟类的鸣叫。
不是悦耳的啼鸣,而是清越悲凉的、仿佛在吟唱古老葬歌的长吟。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在森林中回荡、叠加,形成层层叠叠的和声。那声音里有哀伤,有不甘,还有某种林晓风无法理解的……召唤。
他踏上岸,鹅卵石在脚下滚动。书页自动翻动,停在崭新的一章:
“第二试炼:苍梧之野。
状态:已进入。
同伴确认:羽民逃犯,名‘小羽’(暂称),可信度:待评估。
距离帝舜空墓:三十七里(直线),但直线不可行。
今日剩余安全时间:两个时辰(以青白太阳沉入西山为界)。
警告生效:不要相信你看到的第一个记忆。”
他回头。
少女——小羽——也下了船,正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翅膀上的箭伤。她的动作熟练而麻木,仿佛已做过无数次。翅膀无法完全收拢,折断的左翼只能半耷拉着,羽毛凌乱,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皮肤。
“要合作吗?”林晓风问,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你熟悉这个世界,我有这本书。我们一起找答案,也许能互相帮助。”
小羽停下包扎的动作,抬起头。金色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古籍,扫过他身上的麻布衣,最终落回他脸上。审视持续了十秒,也许更久。
“暂时同盟。”她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些别的意味,“但如果你背叛我,我会把你扔给视肉当饲料。视肉喜欢吃有智慧的生灵,尤其是……说谎者。”
“视肉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她将最后一条布条打结,站起身,翅膀的伤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现在,跟我走。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小路,能避开离朱的领地——暂时。”
她率先走入森林边缘,身影迅速被浓密的阴影吞没。
林晓风跟上,最后看了一眼赤水对岸。流沙地已不可见,连悬崖都隐没在暮色中。图书馆、学校、母亲所在的世界……那些曾经构成“现实”的一切,此刻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像上一生的梦境。
但他握紧书,感受着纸页传来的、恒定不变的温热。
某种直觉告诉他——父亲一定来过这里。
也许,还活着。
森林完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在跨过某条无形的边界线时,林晓风怀中的书轻微震动,封面的饕餮纹闪过一丝金光,仿佛在记录:
“第二钥匙入场,第二阶段开始。”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外的流沙地,那些黑色眼睛已经覆盖了整个区域,将金色沙海变成一片死寂的黑色晶域。眼睛中央,沙粒缓缓塑形,组成一个人形轮廓。
轮廓穿着现代登山服,款式陈旧,但功能完整:多口袋设计,肩部有耐磨补丁,胸口位置——
“昆仑科考队”的徽章清晰可见。
人影的面部模糊,只有轮廓,没有五官。但它抬起手,动作僵硬却精准,指向苍梧之野的方向。
所有黑色眼睛齐刷刷转向,瞳孔深处映出森林的轮廓、赤水河的血光,以及……两个渺小身影消失的方向。
一个沙哑的、非人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晶域上,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每一颗黑色晶体:
“第二个钥匙……也入场了。”
声音停顿,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某种扭曲的愉悦:
“游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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