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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陆九渊蹲在隔壁楼天台的蓄水箱上,看着下面巷子里三个打转的人影。“大哥,那小子真在三楼?”
“我亲眼看他进去的!”
“可咱敲了十分钟门,连只蟑螂都没爬出来……”
灰夹克——灰狗烦躁地踢翻一个垃圾桶:“查监控!这破旅馆肯定有……卧槽!”
他踩到陆九渊故意泼在楼梯口的洗洁精,整个人滑出去三米,精准地撞翻了煎饼摊老板留在这儿的酱料桶。
红褐色的甜面酱浇了一头。
另外两个同伙憋着笑,一个脸憋成了猪肝色。玩刀的瘦高个压低声音:“狗哥,要不先撤?这单才八千块,不值得……”
“闭嘴!”灰狗抹了把脸,反而冷静了,“那小子不是普通人。能认出蚀心咒,还能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加钱,这活得加钱。”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屏幕先亮了。
未知号码发来一张照片:灰狗五岁时的开裆裤照。
附带文字:【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灰狗手一抖,手机掉进酱料桶。
“走!”他脸色铁青,“这活儿不接了!”
“那违约金……”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灰狗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而且……你们没发现吗?从刚才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
三人齐刷刷抬头。
天台上的陆九渊迅速缩回阴影里。
但灰狗看的不是他,是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车窗不知何时降下一条缝,一只修长的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的烟在夜色里明灭。
灰狗打了个寒颤。
他认出了那只手——尾指有道狰狞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整个切断后又接回去的。
“是‘断指张’……”他声音发干,“林家那个疯狗怎么来了?”
三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九渊从水箱后探出头,看向那辆黑车。
车窗已经关上,车无声地启动,拐了个弯,不见了。
只留下地上一截还在燃烧的烟头,和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
和车站那个女孩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陆九渊站在“陈氏针灸”门口,感觉自己可能被耍了。
门脸很旧,招牌上的“针”字少了一撇。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专治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风湿关节炎,附赠拔火罐,刮痧加十元。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艾草、药酒和陈旧木柜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没人。候诊区坐着三个大妈,正热火朝天地聊八卦:
“听说老陈家闺女要回国了?”
“可不是!在国外学什么……临床医学!回来要接手这破店。”
“接手?这年头谁还信中医啊,我家那口子腰疼,都是去人民医院打封闭针……”
陆九渊咳嗽一声。
大妈们齐刷刷回头,眼神像探照灯。
“小伙子看病啊?哪儿不舒服?”
“我看你这脸色……肾虚吧?”
“是不是熬夜打游戏?我跟你说啊……”
陆九渊后退半步:“我找陈医生,老吴介绍的。”
里间门帘一掀,探出个花白头发的脑袋:“老吴?哪个老吴?”
“他没说全名。”陆九渊把纸条递过去。
老人接过,眯眼看了会儿,又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昨天车站救人的小道士?”
“……您怎么知道?”
“朋友圈都传疯了。”老人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是陆九渊施针的视频,“拍得晃得要死,但针法我认得——鬼门十三针的变种,对吧?陆玄机那老不死的就喜欢瞎改良。”
陆九渊瞳孔一缩:“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老人冷笑,“三十年前他输给我半坛酒,答应给我当三年学徒,结果半夜偷了我珍藏的《黄帝外经》跑了。这笔账我记到现在。”
空气安静了。
三个大妈的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灯。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所以您不会给我活儿了,对吧?”
“给啊,为什么不给?”老人一瞪眼,“父债子偿,师债徒还!进来,换衣服,今天病人多,缺个抓药的。”
“……抓药?”
“不然呢?你一个没执业医师证的黑户,还想坐诊?”老人转身往里走,“包午饭,一天八十,干得好月底有奖金。干不干?”
陆九渊看了眼口袋里仅剩的五毛硬币。
“干。”
上午十点,陆九渊后悔了。
“小陆啊,这方子你抓一下。”陈老——全名陈济世,把一张鬼画符般的处方拍在柜台上,“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不能急。”
陆九渊盯着处方上那行“川贝母三钱,枇杷叶五片,蜂蜜适量,加抖音热门歌曲《求佛》作为药引”,沉默了足足十秒。
“……陈老,这方子是不是有点……”
“创新!这叫中西医结合!”陈老理直气壮,“现在的年轻人,你跟他讲归经讲药性,他听不懂。你说这药得配着《求佛》喝,他立马觉得高端——心理学,懂不懂?”
陆九渊不懂。但他还是默默抓了药,包好,递给候诊的大爷。
大爷掏出手机扫码,忽然压低声音:“小伙子,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抓药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换了两味?”大爷眼睛很亮,“川贝母你用的不是柜台上那瓶,是从底下小抽屉拿的。枇杷叶也不是晒干的那种,是蜜炙的。”
陆九渊动作一顿。
“我老伴肺不好,吃陈老的方子三年了。”大爷笑了笑,“但今天这包药,闻起来不一样。”
“陈老的方子没错,只是……”陆九渊斟酌用词,“川贝母性微寒,您老伴舌苔白腻,脾胃虚,加一味姜汁炙过的陈皮更好。枇杷叶蜜炙过,不伤胃气。蜂蜜我换成了槐花蜜,润肺更强些。”
大爷静静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能给我签个名吗?”
“?”
“我孙女学中医的,她说昨天车站那视频里的针法,教科书上都没有。”大爷眼睛发光,“你是真高人。”
陆九渊哭笑不得地签了名——签的还是“悬壶观陆九渊”。
大爷心满意足地走了。
陈老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行啊小子,鼻子够灵。底下那瓶川贝是我自己用的,五年陈,药性温和。蜜炙枇杷叶我上周才弄的,你居然翻得到。”
“师父教过,好药藏得深。”
“陆玄机就教你这个?”陈老嗤笑,“算了,上午抓药,下午跟我出诊。有个病人,我搞不定。”
陆九渊抬头:“什么病?”
“说不好。”陈老脸色沉下来,“像是病,又像是……撞邪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画面里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躺在床上,脸色青白,眉心一团浓郁的黑气几乎要透出屏幕。最诡异的是,男孩右手手腕上,有个清晰的黑色手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过。
陆九渊盯着那团黑气,体内第一重红尘锁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裂纹处传来灼热的痛感,像是锁链那头有什么东西,被这画面唤醒了。
“这孩子在哪儿?”他听见自己问。
“西郊,城中村。”陈老收起手机,“他爸妈以为是癫痫,跑遍了医院查不出原因。托关系找到我,我去了三次,针灸、汤药、艾灸全试了——没用。”
他看向陆九渊,眼神复杂。
“但我感觉,你可能有办法。”
陆九渊没说话。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袋。照片里那团黑气,和车站那人的蚀心咒同源,但更阴毒,更……贪婪。
像是要把孩子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吸干。
“下午几点?”
“两点出发。”陈老顿了顿,“诊费不低,但那家人情况特殊……可能给不起钱。”
“没事。”陆九渊转身继续抓药,“给个馒头就行。”
陈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陆玄机那老混蛋,倒是捡了个好徒弟。”
他背着手晃回里间,声音飘出来:“中午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陆九渊抓药的手停了停,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静静停在树荫下。
车里,断指张看着手机上传来的照片——陆九渊抓药时专注的侧脸,眼神闪了闪。
他按着耳麦:“老爷,见到了。针法确实是鬼门一脉,但性子……比陆玄机那老狐狸软。”
耳麦里传来林老爷子沉稳的声音:“软?昨天他可让灰狗那帮人吃了大亏。”
“那是自卫。”断指张顿了顿,“而且他今天在陈济世那儿,老老实实抓了一上午药,还悄悄给病人改了方子——改得更温和,更对症。”
那边沉默片刻。
“继续观察。记住,在那些‘虫子’找到他之前,我们要先握住这根针。”
“明白。”
电话挂断。
断指张盯着医馆里那个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陆玄机时的场景。
也是这样普通的中午,也是这样不起眼的医馆。
然后,江城的地下世界,天翻地覆。
“历史要重演了吗……”他喃喃,启动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
医馆里,陆九渊似有所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只有摇曳的树影,和明晃晃的阳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像蛛网,悄无声息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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