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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而光线所及之处,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泥泞、碎石、断枝、弹坑、残留的彩色标记粉末、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那些仍在移动的“物体”。
已经很难将他们称之为“人”。
军装早已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混合着泥土、血痂、汗碱,板结在身上。
裸露的皮肤布满擦伤、划痕、瘀青,有些伤口还在缓慢渗着血液。
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土,只有眼眶和嘴唇周围,因为汗水的冲刷,露出原本皮肤的色泽,显得异常突兀。
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涣散、空洞、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最本能的、对前方虚无目标的执拗。
嘴唇干裂,起了层层白皮,有些已经开裂渗血,被他们无意识地用同样干裂的舌头舔舐,留下更深的血痕。
他们或坐、或跪、或蜷缩在泥地里、岩石旁,胸膛剧烈起伏,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嘶哑断续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有人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像煮烂的面条,不受控制地颤抖、发软,刚撑起一半,又重重跌坐回去。
有人直接趴在泥水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只有背上的负重包还在证明他“活着”。
还有三五成群互相倚靠着的,彼此用体温和残存的一点意志,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一天一夜。
高强度的、穿插着真实战斗的、精神与肉体双重碾压的急行军。
仅靠几块压缩饼干和偶尔找到的溪水维持。
生理与心理的极限,早已被突破、践踏、碾碎。
作战室内,巨大的屏幕清晰地呈现着这一切。
曾凌龙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身姿依旧笔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近乎崩溃的脸,那些颤抖的肢体,那些空洞的眼神。
然后,他拿起了通讯麦克风。
“呵呵……”
一声清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轻笑,通过强信号广播,毫无阻碍地钻入每一名队员耳朵上的微型耳麦。
这笑声,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他们浑噩的意识。
所有还能动弹的队员,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
“就这样……”
“你们……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如刀:
“你们的怒火呢?”
“你们的仇恨呢?”
“被这点疲惫……就浇灭了吗?”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
“想想你们的战友……”
“你们的兄弟……”
“因为你们其中某些人的……瞎指挥……”
“而‘死亡’……或者退出选拔。”
“想想他们……”
“在你们身边……‘悲惨’地离去。”
“而你们……”
他拖长了音调,如同恶魔的叹息:
“却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队员们混沌麻木的大脑!
战友……
兄弟……
最后一面……
那些被抬走的、身上冒烟的、在爆炸中消失的……
一张张鲜活的脸,瞬间冲破疲惫的屏障,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想见到他们吗?”
曾凌龙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残忍。
“想……为他们送行吗?”
“那就——”
“拿出你们的实力。”
“成为……前500名。”
“你们……才有资格。”
他再次强调,冰冷无情:
“500名以外的人……”
“连给战友送行的资格……都不会有。”
“我说过……”
曾凌龙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
“这里是地狱。”
“你们是……地狱里的尘埃。”
“这里没有尊严……只有无条件服从。”
“你们既然……自愿进来了。”
他一字一顿:
“就、要、做、到。”
短暂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是他最后的“激励”,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残酷:
“现在……”
“该是你们这些‘尘埃’……表演了。”
“去……”
“为你们‘死去’的战友……”
“奋斗……前进吧。”
通讯切断。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
“啊——!!!”
一声嘶哑、破碎、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怒吼,从某个瘫坐在泥地里的队员喉咙中爆发!
仿佛点燃了连锁反应!
“呃啊啊——!!!”
“啊——!!!”
“兄弟……等我!!!”
一声接一声,一片接一片!
那不再是整齐的战吼,而是混杂着极致痛苦、不甘、愤怒、悲伤、以及被强行点燃的最后执念的灵魂嚎叫!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冲出道道沟壑。
干裂嘴唇咬出的鲜血,滴落在同样干裂的手背上。
早已流干的汗水,似乎又从崩溃的泪腺和紧绷的肌肉中,榨出了最后一点咸涩的液体。
他们用尽全身力气,捶打地面,撕扯自己的头发,用头撞向旁边的岩石……
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与炽烈到燃烧的灵魂,产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但,一个共同的、无比清晰的信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在每个人濒临熄灭的意识中轰然点亮——
成为前500名!
去见战友最后一面!
为他们送行!
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
他们还有什么脸……自称战士?!
还有……总教官!
那个冷酷无情的魔鬼!
等我们证明了自己……
一定要……当面问他!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
为什么?!
信念,有时比任何药物都更有力量。
尽管身体依旧如同灌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肺部火烧火燎,视线模糊……
但,动了。
最先是一个趴在泥水里的队员,他颤抖着撑起双臂,手肘深深陷入泥泞,用额头抵着地面,一点点,将自己沉重的身躯往前拖动了一寸。
接着是那个尝试站起又跌坐的队员,他不再试图站立,而是用手和膝盖,学着最原始的方式,开始向前爬行。
互相倚靠的小组,彼此用浑浊却坚定的眼神交流,然后咬着牙,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再次迈开了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腿。
整个蜿蜒漫长、血迹斑斑的行军路线上,那些几乎被认定为“废铁”的身影,再次开始了缓慢、艰难、却异常坚定的移动。
他们不再奔跑,甚至无法快走。
只是走,挪,爬。
眼神依旧空洞麻木,但眼底最深处,那簇名为“送行”的火焰,在顽强地燃烧。
刘老和张老只在作战室的椅子上合眼休息了不到两小时,此刻又站在了屏幕前。
两位老人看着那些几乎是用意志驱动躯壳前行的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混杂的血泪泥土,看着他们每一次移动那撕心裂肺般的艰难……
张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别开了目光。
刘老则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岩石,背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坚持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太阳,又一次西沉。
暮色如血,涂抹在天际,也笼罩了这片炼狱山林。
此刻还在“行军”的队员,已经彻底丧失了“行走”的能力。
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爬行状态。
手掌和手肘的布料早已磨烂,露出血肉模糊的皮肉,在粗粝的地面上拖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膝盖处的护具也早已破损,每一次向前挪动,都伴随着身体与地面的摩擦闷响和压抑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的痛哼。
有人连爬行的力气都快耗尽,只能侧着身,用肩膀和髋部,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还有人,几乎是昏迷般地向前蠕动,只有嘴唇在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弱却执着的呓语:
“兄弟……等我……”
“我会……进去的……”
“名额……我拿一个……”
“见你……最后一面……”
“送你……荣耀……”
同样的、破碎的、麻木的誓言,在暮色中低低回荡,交织成一首悲壮到令人心碎的地狱挽歌。
作战室内。
那十几名年轻的信息兵,手指依旧在键盘上敲击,追踪着数据。
但他们的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眼泪滴落在键盘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无人去擦。
他们通过屏幕,目睹了这场超越人类常规承受能力的“淬炼”,目睹了那些战友,如何被逼到绝境,又如何为了一个承诺、一份战友情而燃烧殆尽。
刘老和张老,已经不忍再看。
两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此刻也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心悸。
就在这死寂与悲壮仿佛要永远凝固的时刻。
曾凌龙的声音,再次通过内部频道,冷静地响起:
“医疗组。”
“给所有仍在行军路线上的队员……”
“注射‘涅槃-1号’抗疲劳药剂。”
“剂量标准,确保他们能恢复基础行动力。”
“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
早已潜伏在路线各关键节点、穿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服的医护兵,如同鬼魅般出现。
他们动作迅捷、专业、沉默。
找到那些几乎失去意识的爬行者,轻轻按住(对方已无反抗之力),取出特制的注射器,对准颈部或手臂静脉,快速推入那淡蓝色的“涅槃-1号”药剂。
药剂入体,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并非恢复如初,而是像给即将熄灭的灰烬,猛地吹入一口纯氧!
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了一瞬!
冰冷的、几乎停滞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干涸的肌肉纤维,重新获得了微弱的收缩力量!
“嗬……”
一名队员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
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
然后,那个“送行”的信念,再次清晰而蛮横地占据了所有思维。
他低吼一声,不再爬行,而是摇晃着、踉跄着,重新站了起来!
尽管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但他确实……又开始向前走了!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泥地里“挣扎”而起,如同电影里复活的丧尸,拖着残破的身躯,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不甘与执念,再次踏上了这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们不知道终点。
不知道极限。
甚至不知道“活着”的具体意义。
只知道——
身体里还有一丝力气。
脑海里还有一个信念。
那就……
超越前面那个人。
再超越下一个。
直到累倒、 “死亡”、或者……
亲眼见到,那张思念的、愧疚的、想当面说声“对不起”和“再见”的……战友的脸。
夜幕,再次降临。
山林中,蹒跚踉跄、眼神执拗的身影,在微弱星光和偶尔闪烁的监控红光下,继续着这场以信念为薪、燃烧生命余烬的……无尽跋涉。
地狱未远。
执念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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