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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雨夜微光与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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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一夜。

    林昊醒时,天光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潮气。他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颈——昨夜在体内运转那淡金色气息入眠,今早醒来,竟觉得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松快。

    连骨头缝里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细细熨过一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依旧,但皮肤下隐隐透着股润泽,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苍白。握拳时,能清晰感觉到筋肉绷紧的力道,比昨日又扎实了几分。

    “这气息……”林昊闭眼内视。

    丹田处,那缕淡金色比昨日又凝实了些许,自行缓缓流转时,带起的温热感渗透四肢百骸。最让他惊异的是,气息流转过的经脉,隐隐有种被拓宽、被加固的错觉——虽然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韧性。

    这变化,显然不只是炼化铜钱中那缕“阴古”意蕴的结果。

    “难道在睡梦中,这气息也能自行修炼?”林昊心头一动。他仔细回忆昨夜入眠前的状态,那时他正尝试引导气息沿一条从残破记忆中摸索出的、更复杂的路线运行,后来精神不济,便放任它自行流转……

    莫非,这源自神魔战场残魂的气息,本身就带有某种“本能”?

    正思忖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林昊!林小子!开门!”

    是牙行王管事的破锣嗓子,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林昊眉头微皱,迅速起身,将桌上那本《大乾风物志》塞到床褥下,又整了整衣衫,这才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果然是王管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另一个则是个瘦高个,三角眼,正用打量货品的眼神扫视着林昊这破败的小院。

    “磨蹭什么!”王管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昊脸上,“有活计,赶紧的!”

    “什么活?”林昊不动声色地问。

    “城西张老爷家的货仓要清点,缺人手搬货理货。”王管事指了指身后那两人,“这是张府派来的监工,老赵和老孙。工钱比平日多两文,管一顿晌午饭。你去不去?”

    林昊目光在那两个“监工”身上停留一瞬。那壮汉老赵气息粗重,显然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凡人;而那个瘦高个老孙……

    虽然对方刻意收敛,但林昊如今感知敏锐,还是从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与寻常力工不同的“气”。不是灵气,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带着阴冷狠厉的“煞气”。

    这不是普通家丁护院该有的东西。

    “去。”林昊点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工钱的渴望,“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就走!”王管事一摆手,“老赵老孙,人交给你们了,工钱按老规矩,晚上回来到我这儿领。”

    说完,他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那叫老孙的瘦高个三角眼盯着林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小子,跟上。张府的活儿不养闲人,手脚麻利点。”

    林昊垂下眼,应了声“是”,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巷子。

    雨后的街道泥泞不堪,车辙印和脚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朽木潮气。老赵和老孙在前头走得快,林昊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从城北往城西,要穿过大半个青云城。越往西走,街面越显破败,行人神色也越是匆忙麻木。快到西市时,林昊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间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雪。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与对面一位穿着云霞宗服饰的青年低声交谈。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堂堂,眉宇间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矜持与优越感,此刻正微笑着说什么,目光不时落在苏清雪脸上。

    苏清雪微微侧首,唇角带着浅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昊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看见路边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倒是走在前头的老孙,突然“嗤”了一声,压低声音对老赵说:

    “瞧见没?那就是苏家新出的凤凰,今儿个就要跟云霞宗的仙师飞走了。”

    老赵瓮声瓮气地回:“跟咱们有屁关系。赶紧干活是正经。”

    老孙却意犹未尽,回头瞟了林昊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要说这世道真是……有些人啊,命里没那福分,攀不上的终究攀不上。对吧,林小子?”

    林昊抬眼,对上老孙那双藏着戏谑的三角眼,平静道:“孙监工说得是。”

    老孙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林昊继续沉默地跟着。他知道老孙在试探什么——苏家退婚的事早已传遍全城,他如今就是个活生生的笑柄。但凡有点心气的,被这么当面戳痛处,多少该有些反应。

    可他早已不在乎了。

    或者说,那场羞辱像一把淬火的锤子,砸碎了他曾经所有的软弱和幻想,剩下的,只有冰一样的冷静,和烧在骨头里的、不肯熄灭的火。

    三人穿过西市,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城西一片相对整齐的街巷。这里住的多是些小有家资的商贾,张老爷的府邸便在其中。黑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比不得苏家气派,却也透着殷实。

    不过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府邸侧后方的巷子,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进了货仓区。

    货仓是一排青砖砌成的平房,里头堆满了各式货箱、麻袋,空气里混杂着粮食、药材、皮革和霉变的复杂气味。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力工正埋头干活,见老孙老赵进来,都停下动作,恭敬地喊“孙爷”、“赵爷”。

    老孙摆摆手,指着林昊:“新来的,跟着搬东三库的药材箱。老规矩,轻拿轻放,磕碰了半点,扣工钱。”

    林昊点头,跟着一个老力工走向东侧的库房。

    活儿不轻松。药材箱多是实木所制,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一箱少说也有百十斤。寻常力工搬上几箱就得喘口气,林昊却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比想象中能扛。

    起初几箱,他还觉得手臂酸沉,气息微乱。可随着动作,体内那缕淡金色气息竟自行加快了流转,尤其流向双臂腰腿的劳损处,带来持续的温热与支撑。搬了十几箱后,他非但没有力竭,反而觉得气血活络,浑身有股使不完的劲。

    带他的老力工擦了把汗,惊奇地看他:“小伙子,看不出来啊,瘦巴巴的还挺能扛?”

    林昊笑了笑:“以前干惯了。”

    老力工摇摇头,没再多问。

    晌午时分,张府的管事送来饭食——一人两个杂面馒头,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稀粥,一碟咸菜。力工们聚在仓库角落,狼吞虎咽。

    林昊也领了自己那份,蹲在墙角默默吃着。馒头硬得像石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

    正吃着,货仓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老孙放下碗,起身往外走:“都吃着,我出去瞧瞧。”

    不多时,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对着老赵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仓库另一头的阴影里,低声交谈起来。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低,却不知林昊如今耳力远胜常人,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真走了?阵仗不小……”

    “……云霞宗的飞舟就停在城外,柳使者亲自来接的……苏家这回可是长脸了……”

    “……那小子呢?没闹出什么动静吧?”

    “屁动静没有,老实搬货呢……我看他是真认命了……”

    “……认命也好,省得麻烦……上头交代了,这段日子盯紧点,尤其西边那处……可不能出岔子……”

    西边那处?

    林昊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地啃着馒头。老孙口中的“西边”,十有八九指的是浑河滩涂与乱葬岗一带。他们果然与那处古遗迹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半年前在那里发生争斗的其中一方?

    正思忖间,老孙和老赵已经说完话,走了回来。老孙那双三角眼又扫了林昊一眼,见他埋头吃饭,便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的活计依旧繁重,林昊却越干越顺。淡金色气息在劳作中仿佛被“磨”得更加服帖,流转愈发自然,对身体的滋养也越发明显。到日落收工时,他虽也出了身透汗,却无多少疲乏之感,反倒觉得筋骨舒展,精力充沛。

    老孙发工钱时,多看了他两眼,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八个铜板:“小子,干得不错。明天还来不来?”

    “来。”林昊接过铜板,揣进怀里。

    “行,还是这个时辰,老地方。”老孙挥挥手,“赶紧滚吧,别耽误老子关门。”

    林昊走出张府角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像褪了色的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怀里八个铜板沉甸甸地贴着胸口,与那枚冰冷的铜钱和金属片挨在一起。

    路过白日看见苏清雪的茶馆时,他抬眼瞥了一下。二楼窗户已经黑了,里头空无一人。

    凤凰已经飞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摊贩正在收摊,行人匆匆归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混在暮色里,织成一张庞大而温软的网。

    而他,正走在这张网的边缘,一步一步,朝着那无人知晓的、黑暗与微光交织的未来。

    快到家时,巷口卖烧饼的老汉正推着车准备收摊,见了他,犹豫了一下,从炉边拿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略带焦糊的烧饼,塞了过来。

    “林小子,拿着,白天没卖完的,带回去当晚饭。”老汉声音粗嘎,眼神却透着善意。

    林昊怔了怔,接过烧饼,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他低头,看见老汉那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面垢。

    “谢谢陈伯。”他轻声说。

    老汉摆摆手,推着车吱呀呀地走了。

    林昊站在原地,看着老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烧饼。油纸被饼子的热度熏得微微发软,焦香混着芝麻的气味钻进鼻子。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有时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踪道影,更值得攥紧。

    回到小院,闩上门。他没有点灯,就着最后的天光,慢慢吃完了那个烧饼。饼子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带着炉火特有的香气。

    吃完后,他漱了口,在黑暗里盘膝坐下。

    体内淡金色气息自行流转,比白日更加活泼。他尝试着,将意识沉入那片源自神魔战场的破碎记忆,在那些扭曲的古符文和只言片语中,寻找更有效的引导之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渐入佳境,气息运转愈发流畅时——

    “叩、叩叩。”

    院门外,突然响起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

    不像是街坊邻居,更不像王管事或老孙那种粗鲁的拍打。这敲门声节奏平稳,力道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礼貌的克制。

    林昊倏然睁眼。

    体内气息瞬间收敛,归于沉寂。他屏住呼吸,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

    院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夜虫的鸣叫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只有巷子里穿过的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冷,透过门缝,吹在他脸上。

    他静静站着,手按在粗糙的门板上,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门外是谁?

    是监视他的老孙背后的人?是柳芸?还是……与那枚铜钱、那片古遗迹有关的、其他不速之客?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与之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林昊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闩。

    然后,用力,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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