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重度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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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网公开直播的准备紧锣密鼓。林音在苏璃和研究团队的协助下，筛选了三位自愿参与直播治疗的志愿者。他们的情况各有代表性：一位是因长期工作压力导致中度焦虑、失眠并伴随轻度幻听的程序员；一位是在小型事故中遭受精神冲击，留下“恐惧幽闭”后遗症的年轻工程师；最后一位情况最复杂，是“棱镜”哨站事件中，被林音的哼唱从狂躁中拉回、但污染并未根除的一名士兵，名叫雷克，他残留着间歇性的愤怒爆发和严重的战争情景闪回。

    治疗方案经过反复推敲，确保在可控范围内展示“共鸣治愈”的过程。林音将尝试为前两位进行相对标准的情绪疏导与安抚，而对雷克，目标则是进行一次浅层的“记忆锚定”尝试，帮助他建立听到特定安抚旋律与平静感受的条件反射，为后续深度治疗打下基础。

    直播前夜，林音在公寓里反复聆听为每位志愿者初步选定的地球音乐片段，用意念模拟着共鸣链接的建立。星儿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协会发的安抚玩偶。窗外，分部的夜景宁静祥和，但林音心中却绷着一根弦。公开直播，意味着她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音符、每一次成功的慰藉或失败的尝试，都将被无数眼睛审视、评判。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响起一个陌生的内部通讯请求，优先级很高，来自协会核心医疗区。林音疑惑地接通。

    全息影像中出现的是一位神色严肃、穿着高级医疗官制服的中年男性。“林音顾问，抱歉深夜打扰。我是核心医疗区的负责人，凯斯。有一例紧急且特殊的情况，需要您的协助评估——或者说，希望您能尝试进行干预。”

    “什么情况？”林音坐直身体。

    “一位身份特殊的患者，精神力重度污染，情况极不稳定，常规手段……几乎无效。”凯斯医疗官的语气沉重，“患者本人最初拒绝一切非传统治疗，但近期状况恶化，在有限知情前提下，同意尝试接触您的‘音乐共鸣’方式。副会长苏璃也认为，或许这是一个……关键的验证机会。当然，风险极高。患者的精神力等级和污染深度都远超您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案例，反噬风险未知。您可以拒绝。”

    特殊身份？远超之前的案例？林音的心提了起来。“苏璃副会长知道具体情况吗？”

    “她知道患者身份和基本状况，并参与了评估。她让我转告您：‘这不是直播预演，这是真实的深渊边缘。去或不去，遵从你的本心与判断。’”

    去，还是不去？直播在即，此时接触一个极高风险的病例，万一失败或引发不良反应，不仅可能打击自己的信心，更可能被虎视眈眈的反对者抓住把柄。但……“真实的深渊边缘”。如果她的音乐真的想治愈这个星际，就不能只停留在相对安全的浅滩。那些最深重的痛苦，或许才是最需要她的声音的地方。

    “我想先了解患者的基本情况，以及我需要做什么。”林音沉吟后说道。

    凯斯医疗官似乎松了口气，快速调出部分脱敏数据：“患者，凌曜，前‘曜日军团’指挥官，个体精神力评级曾达S级。于‘深渊战役’中为保护平民吸收过量混合污染，导致精神海重度污染及结构性损伤，当前污染指数评估……超过85%，且污染特质极为复杂，混合了战场杀伐意志、亡灵怨念、以及深渊能量侵蚀。表现主要为极端情感淡漠、间歇性剧烈精神痛楚、伴有周期性的情感隔离崩溃风险（即短暂失去所有情感隔离，承受所有被压抑痛苦的集中冲击）。目前依靠最高规格的‘静滞力场’和药物维持基本稳定，但力场效果正在衰减。”

    S级！85%污染！深渊战役的英雄？林音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仅仅是“患者”，这简直是一个人形的灾难源，同时也是承受着非人痛苦的英雄。

    “我需要做什么？”

    “不期望您能净化污染。那是不可能的，至少现阶段。”凯斯语气凝重，“我们希望您能尝试的，是在他下一次‘情感隔离崩溃’周期来临前或来临时，用您的音乐，尝试建立一丝极其微弱的、正向的情感连接或锚点。哪怕只能让他在那无尽的痛苦中，感受到一丝丝‘不同’的温度，或者仅仅延缓崩溃进程几秒钟，都可能为我们的其他应急措施争取时间。但警告：尝试建立链接时，您将直接面对他精神海中那恐怖的污染漩涡，遭受的反冲将是‘棱镜’哨站士兵的数十上百倍。我们必须做好您精神受创的预案。”

    林音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苏璃的话——“遵从你的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是用音乐治愈痛苦。凌曜所承受的，或许是这个星际最极致的痛苦之一。

    “我……愿意尝试。”林音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情感’方面的信息，哪怕只是碎片。音乐需要共鸣的基点。”

    凯斯医疗官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镇定和追问，点头道：“有限的资料显示，战前，凌曜将军并非冷酷之人，相反，他对部下关怀，对职责忠诚，甚至有些……珍视传统与情感联系。他喜爱古典星律（一种相对古老、节奏舒缓的星际音乐），战前住所留有手工制作的星图模型，似乎对‘守护’与‘家园’有极深执念。但这些都在污染中被深埋了。我们会将这些资料发给你。请一小时内到核心医疗区A-07隔离室外准备。”

    通讯结束。林音立刻收到了加密文件包。她快速浏览，寥寥数语和几张战前照片勾勒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凌曜：站在阳光下与部下谈笑，眼神锐利却带着温度；凝视星图时侧脸的专注；甚至有一张非常模糊的、他似乎在对谁微笑的抓拍。

    守护，家园，古典星律……她脑海中飞速旋转，哪些地球音乐可能与之共鸣？太激昂的会冲突，太悲伤的会加重痛苦，太柔软的……可能无法穿透那厚重的冰层与污浊。

    最终，她选定了一首。不是因为她确信它能成功，而是因为它所承载的情感内核，或许能与那被埋藏的“执念”产生一丝微弱的共振。她向系统预存了这首曲子的共鸣模式，并请求系统在必要时提供最大限度的链接稳定支持。

    一小时后，林音在凯斯医疗官和两名高级精神防护师的陪同下，穿过层层安保闸门，来到了核心医疗区最深处。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充斥着高能力场运行的微弱嗡鸣和消毒液冰冷的气味。

    A-07隔离室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囚笼。厚重的透明材料墙壁后面，是一个纯白的、没有任何棱角的房间。房间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坐在特制的束缚椅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病服，银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即便如此，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的压迫感，透过隔离墙弥漫出来。那不是刻意的气势，而是精神海极度紊乱和污染自然外溢形成的“场”。

    林音的“共鸣感知”在踏入这片区域时就自动激发到了极限，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混乱咆哮的“深渊”！黑暗、冰冷、炽烈的痛苦、尖锐的悔恨、死寂的漠然……种种极端负面的情绪如同亿万根冰刺与火舌，在那片“深渊”中翻滚、撕扯。仅仅是远远感知，就让林音脸色煞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她的精神。

    这就是S级重度污染的实感！

    凯斯医疗官紧盯着监测屏：“污染指数87.2%，静滞力场负荷92%。情感隔离指数波动剧烈……疑似崩溃前兆。林音顾问，你确定要进去吗？我们可以先尝试隔音传输。”

    “隔音传输效果会打折扣。”林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被那污染场搅乱的心神，“我需要更直接的……接触。请开启最低限度的单向屏障，允许我的声音和部分无害精神力触须通过。”

    这是极大的冒险。凯斯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按方案C执行。医疗组，准备最高级别精神防护与紧急干预。”

    隔离室侧面的一个小型气闸门无声滑开，仅容一人通过。林音独自走了进去。

    内部的压迫感骤然增强。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精神层面的刺痛。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被那无形的污染场扭曲了，显得有些晦暗。

    林音在距离那个身影约五米处停下——这是安全协议规定的最小距离。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凌曜的样子。

    他的脸庞轮廓深刻，但消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当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时，那双眼睛是毫无焦距的暗金色，如同熄灭的恒星余烬，空洞、冰冷，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他的神情漠然，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被无尽痛苦侵蚀殆空的躯壳。

    但林音的“共鸣感知”却“听”到了那死寂外表下，精神海深处传来的、几乎要撕裂宇宙的无声咆哮与哀嚎。

    她强忍着不适和源自本能的恐惧，双手微微握拳，指甲抵着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凌曜……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在系统微弱的加持下，依旧清晰平稳，“我是林音，协会的……音乐共鸣顾问。我……想为你唱首歌，可以吗？”

    没有回应。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只是漠然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或者一片虚无。

    林音不再等待回应。她闭上眼睛，屏蔽掉那骇人的外在压迫感，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内心，集中在那首选定的曲子上。她想象着“守护”的坚定，“家园”的温暖，还有在绝境中也不肯彻底熄灭的、对“光”的向往。

    她开始哼唱。不是完整的歌曲，而是其中一段最核心、情感最浓缩的旋律段落，来自一首地球的古典钢琴曲改编的合唱曲目，歌词大意是关于“归家之路”与“指引之星”。

    她的哼唱声很轻，但在极度安静的隔离室内，却异常清晰。歌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流淌，而是带着一种试图穿透顽石的执着与韧性，在系统的辅助下，化作几缕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共鸣之丝”，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狂暴的“深渊”。

    接触的瞬间！

    轰——！

    难以形容的恐怖反冲顺着“共鸣之丝”猛地撞入林音的意识！那不是简单的负面情绪，那是无数破碎的战争场景、濒死的惨叫、冰冷的绝望、自我牺牲的剧痛、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宇宙负面本身的虚无低语！林音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哼唱声几乎中断，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太强了！太混乱了！太痛苦了！

    她的意识仿佛被丢进了绞肉机，几乎要瞬间瓦解。系统界面疯狂闪烁红光：【警告！链接目标精神污染超载！宿主精神承受力濒临极限！建议立刻断开！】

    断开？不！林音死死咬住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下。她“看”到了，在那无尽黑暗与痛苦的深渊底部，在那狂暴漩涡的最中心，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即将彻底熄灭的“火星”——那是凯斯医疗官提到的，关于“守护”与“家园”的执念残影吗？

    她不顾系统的疯狂警告，将哼唱中所有的“温暖”、“指引”、“归家的呼唤”情感，不计代价地、孤注一掷地灌注进那几缕“共鸣之丝”，拼命地“递”向那点微弱的“火星”！

    仿佛过了亿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凌曜那双空洞的、暗金色的眼眸，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眨动了一下。

    他冰封般漠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林音的“共鸣感知”却捕捉到，那片混乱狂暴的“深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短暂的“凝滞”。那无尽的痛苦咆哮中，仿佛混入了一个不协调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音符”——那是她哼唱的旋律碎片，像一根细到极致的金线，穿过了重重黑暗，轻轻地、颤巍巍地，触碰到了那点“火星”。

    “火星”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凌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他搭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然后，他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死寂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只是旁人的错觉。

    但林音知道，那不是错觉。她的哼唱已经无法继续，精神力透支，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根“金线”没有断，那点“火星”也没有熄灭。它们就那样极其微弱地、顽强地存在着，在那片恐怖的“深渊”中，标记出了一个不同的“点”。

    隔离室的门滑开，两名防护师迅速进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林音。凯斯医疗官冲进来，紧张地查看监测数据。

    “污染指数……87.1%？下降了0.1%？不，波动太大，可能是误差……等等！情感隔离崩溃预警信号……减弱了！峰值推迟了至少……十五分钟！”凯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做到了？哪怕只是暂时延缓？”

    林音被搀扶着，虚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向那个重新陷入死寂的身影，心中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与一丝微弱的慰藉。

    她只是在他的无间地狱里，投下了一颗比尘埃还小的、发着微光的石子。

    但石子落下了，回声……终究会有的。

    她被带离隔离区进行紧急检查和恢复。无人注意到，在她离开后许久，静坐在束缚椅上的凌曜，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滴冰冷、浑浊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迅速蒸发在病服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在遥远的、不被星网主流舆论关注的某个角落，一份关于“S级重度污染者首次出现微弱正向情感波动”的绝密医疗记录，被悄然归档。记录末尾的评估意见中，有一行加粗的字：

    “目标‘星语者’林音，其‘音乐共鸣’能力，对超常规深度混合污染，存在潜在干预可能。建议列为最高优先级观察与合作对象。风险等级：极高。价值等级：待定，但可能……无可估量。”

    星网的喧嚣，直播的筹备，似乎都暂时远离。但林音知道，她刚刚触碰到的，才是这个星际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伤口之一。而她的音乐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触及了冰山之下，那庞大而黑暗的根基。

    凌曜，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死寂的暗金眼眸和深渊般的精神海，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