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纯净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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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准备中飞逝。林音白天配合苏璃和研究团队，将几个月来的所有治疗数据——从最初的“铁锈巢”监测记录、星网首播反馈，到直播的完整过程分析、后续志愿者的系统化治疗案例，尤其是为凌曜制定的精细化“浸润疗法”方案和每一次的“浅层精神图景映射”记录——整理成一份结构严谨、数据详实、图文并茂的答辩报告。

    报告的核心，是苏璃牵头构建的、关于“地球音乐共鸣疗法”的临时理论框架。这个框架大胆借鉴了星际古老文明关于“情感即能量频率”的某些假说，结合了现代精神力波动理论，并尝试用林音感知到的“共鸣现象”和系统的“情感谱系分析”作为连接桥梁。虽然依旧有很多“黑箱”部分，但至少形成了一个逻辑自洽、有数据支撑的假说体系，用以解释为什么特定的音乐频率能绕过常规污染防御，直接作用于深层情感记忆区。

    晚上，林音则投入更多精力在与系统的磨合上。她反复练习“精神力拟弦”，尝试将不同乐器的音色特质与她自身的精神力更完美地融合。她深入研究“情感共鸣谱”，不仅用它分析既定案例，还开始尝试输入一些假设性的污染类型，观察系统的推荐逻辑，试图反向推导其内在的匹配规则。每一次练习，都让她对自己能力的“可控性”和“可描述性”增加一分信心。

    星儿似乎也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乖巧地待在学习区，不再像往常那样缠着林音问东问西。

    第三日清晨，一艘线条冷硬、涂装为银白与深蓝双色、印有星际治愈师协会总部徽章和“纯净监察”字样的中型星舰，如同沉默的冰刃，缓缓泊入第七扇区分部的星空港。舰体光滑，几乎没有任何外置设备，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精密与冷漠感。

    以沃伦·赛尔为首的审查团一行五人，踏上了第七扇区的接驳平台。沃伦·赛尔本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形瘦高，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总部高级审查官制服，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功能性的单片数据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冰冷的浅蓝色，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不带丝毫多余的情感温度。他身后的团队成员也都神情严肃，步履一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璃带领分部部分高层和林音在泊位迎接。简短的、充满公式化礼貌的寒暄后，沃伦审查官几乎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苏璃副会长，根据总部‘新兴非标准疗法监督条例’第117条，我代表团将对第七扇区重点立项项目‘地球音乐共鸣疗法’及其主要负责人林音顾问，进行为期三日的全面审查。希望贵分部予以充分配合。”

    他的声音如同经过精密调校的合成音，平稳、清晰、不带起伏。

    “当然，沃伦审查官，第七扇区分部将全力配合总部的审查工作。”苏璃微笑回应，姿态不卑不亢，“我们已经准备了详细的资料和演示安排。”

    审查的第一站，是数据核验中心。沃伦和他的团队如同最严苛的审计员，逐帧检查林音所有公开及部分非公开的治疗影像记录，调用原始的精神力监测数据流进行交叉验证，反复询问每一个数据波动的细节、每一个操作选择的依据。他们对“浅层精神图景映射”这种主观性较强的反馈尤其关注，要求林音详细描述她是如何将模糊的感觉转化为具体治疗调整的，并试图寻找其中的“随意性”或“不规范性”。

    林音按照准备，尽可能用苏璃构建的理论框架中的术语进行解释，强调其“模式识别”和“动态反馈调整”的特性，而非随意发挥。她展示了“情感共鸣谱”的操作界面（部分功能），解释其如何基于现有数据库提供客观的匹配建议，以证明她的治疗选择并非无的放矢。

    沃伦审查官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或通过单片眼镜调取总部数据库进行比对。他的问题极其刁钻，常常针对报告中最薄弱、最依赖林音个人感知的环节。

    “林音顾问，你声称‘共鸣治愈’的核心在于建立与目标的情感频率同步。请问，你如何量化这种‘同步’？又如何在多人治疗（如你直播中同时安抚三名志愿者）时，确保对每个人的‘同步’都是精确且互不干扰的？是否存在频率‘污染’或‘串音’的风险？”沃伦问出了第一个尖锐的问题。

    林音早有准备：“审查官阁下，目前的‘同步’尚无法用传统仪器完全量化，它更接近一种深度的共情状态，通过我的特殊感知来把握。系统辅助下的‘情感谱系分析’能提供目标主要情感基调的参考频率。在多人治疗时，我会将主要共鸣场设定为相对普适的‘安抚’或‘宁静’频段，并依赖系统的辅助来稳定这个公共场域，同时通过细微的精神力分流，对不同个体的突出症状进行针对性微调。我们目前的监测数据，包括直播时的多目标独立生理记录，均未发现有害的‘串音’或相互干扰证据。”

    “数据未发现，不等于不存在。尤其是长期、多次暴露于这种非标准频率场中，潜在风险需要更长期的跟踪研究。”沃伦淡淡地说道，在记录板上标记了一笔，“下一个问题，关于你治疗凌曜将军的方案……”

    他对凌曜的治疗方案审查得尤为细致。反复询问选择的每一首乐曲的理论依据、播放时长和强度的计算标准、对S级重度污染可能产生的不可控反应的应急预案。他甚至调取了凌曜近期的全部医疗记录，逐项对比治疗前后的细微数据变化，质疑某些积极波动的统计学意义。

    “根据记录，凌曜将军的情感隔离崩溃预警时间，在你进行所谓‘浸润疗法’后，平均每次延迟了约7.2分钟。这个时间窗口的延长，在临床上的价值有多大？是否值得冒着你自身精神力受创的风险，以及可能对将军脆弱精神海造成未知扰动的风险？”沃伦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冰冷。

    林音稳住心神：“对于凌曜将军这样的重度污染者，任何正向的、哪怕是微小的变化都具有重要意义。7.2分钟的延迟，意味着他承受极端痛苦的时间减少了7.2分钟，也为医疗团队的应急干预争取了宝贵时间。至于风险，每一次治疗都在最高级别的监控和防护下进行，所有操作都遵循预设的安全边界。我个人承受的反冲在可控范围内，并且我自身的精神力抗性和恢复能力也在治疗过程中得到了锻炼和提升。”

    “锻炼和提升？”沃伦的镜片闪过一丝微光，“这听起来像是将高风险治疗当成了你个人能力的训练场。林音顾问，你是否清楚，凌曜将军的状况涉及最高军事机密和星际安全？任何未经彻底验证的干预，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灾难性后果。”

    气氛骤然紧张。

    苏璃适时介入：“沃伦审查官，关于凌曜将军的治疗，是经过其监护委员会及协会总部特批的辅助性尝试。所有过程均在严格监督下进行，风险与收益经过多方评估。林音顾问的治疗为凌曜将军的稳定做出了贡献，这是有数据支持的。我们可以提供监护委员会的最新评估摘要。”

    沃伦看了苏璃一眼，没有再继续纠缠，但显然将这一点记入了审查重点。

    接下来的两天，审查团旁听了林音为两位新的中度污染志愿者进行的治疗过程。治疗室被临时加装了数台总部带来的、精度更高的监测仪器。林音全神贯注，严格按照方案执行，并尝试运用“精神力拟弦”模拟古筝音色，进行了一次精细的情绪疏导。治疗过程顺利，效果明显，志愿者的反馈和数据变化都无可挑剔。

    但沃伦审查官关注的似乎并非单纯的治疗效果。他更在意林音操作中的每一个细节是否符合“规范”——哪怕这种“规范”是针对传统疗法制定的。他质疑林音在治疗中闭眼沉浸的状态“缺乏对环境的监控意识”，批评她与志愿者之间建立的精神力链接“透明度不足”，甚至对治疗结束后林音惯例性的短暂静默陪伴（用以稳定对方情绪场）提出了“是否涉及不必要的、超越治疗范围的精神接触”的疑问。

    这些吹毛求疵的问题，让协助的研究员都感到有些气愤，但林音始终保持着冷静与耐心，一一给予符合逻辑和医学伦理的解释。她心中明白，沃伦代表的“纯净之光”派系，其根本目的或许并非找出她治疗无效的证据，而是要证明她的方法“不纯粹”、“不可控”、“不符合现有安全与伦理框架”。

    审查的最后半天，是答辩会议。在分部的中心会议室，沃伦审查团坐在一侧，苏璃、林音及第七扇区的主要项目支持者坐在另一侧，还有部分分部中高层列席旁听。

    沃伦审查官首先进行了长达一小时的审查初步总结。他语调平稳，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冰冷的否定倾向。

    “……综上所述，‘地球音乐共鸣疗法’项目，在特定情境下展现出了一定的即时情绪安抚效果，这一点，审查团不予否认。”沃伦的目光扫过林音，没有任何温度，“然而，其作用机制依然模糊，严重依赖于林音顾问个人的、难以复现和量化的特殊感知能力。治疗过程缺乏足够标准化、规范化的操作流程，对施术者（林音顾问）的精神状态和经验依赖度过高，存在不可控变量。尤其在涉及高敏感度、高危险性病例（如凌曜将军）时，潜在风险与收益之比需要重新进行极其审慎的评估。”

    他顿了顿，单片眼镜上数据流快速闪过：“基于‘纯净疗法基本原则’及‘非标准干预风险管理条例’，审查团初步建议如下：第一，将‘地球音乐共鸣疗法’暂时降格为‘限制性研究项目’，不得进行任何面向公众的推广或大规模临床应用。第二，暂停林音顾问对S级及以上、或涉及星际安全敏感病例的治疗权限，直至其能力通过更严格、更长期的独立安全性评估。第三，项目后续研究方向，应侧重于作用机制的彻底解析、操作流程的完全规范化、以及长期安全性的追踪研究，在此之前，不应过度强调其‘治疗’属性，更应定位为‘研究对象’。”

    建议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现场所有支持者心头。这几乎是要将林音的能力束之高阁，打入冷宫。

    会议室一片寂静。

    苏璃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反驳。

    突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凯斯医疗官团队的助手匆匆走进，无视了略显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凯斯身边，低声而急促地说了几句，并递过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实时数据图表。

    凯斯医疗官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霍然站起！

    “沃伦审查官！苏璃副会长！”凯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甚至有些颤抖，“就在三分钟前，A-07隔离室，凌曜将军的生命监测系统，记录到一次极其异常的、清晰的生理和精神力联合反应！”

    “什么反应？”苏璃立刻追问。

    凯斯举起那张图表，手指指向一处清晰的峰值：“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包括林音顾问的治疗时段之外——的情况下，凌曜将军的脑电图、精神力活跃度、以及基础代谢率，同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但幅度显著高于以往任何自发波动的峰值！持续时间约1.7秒！峰值形态……峰值形态与他近期接受林音顾问‘浸润疗法’时，播放《行星组曲·木星》高潮段落期间，我们曾捕捉到的、极其微弱的‘共振涟漪’形态，有高达71%的相似度！”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同样震惊的沃伦和林音：“而且，根据回溯分析，这个自发峰值出现前约三十秒，分部公共信息系统的背景音乐频道，因为技术故障，意外循环播放了一段……时长8秒的、未经授权的、音质极差的《行星组曲·木星》片段！”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哗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凌曜那死寂的、被重度污染冰封的精神海深处，不仅对林音精心设计的治疗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振”反应，甚至在脱离治疗环境后，仅仅因为听到了那熟悉的、不完整的音乐片段，就自发地、主动地（或者说无意识地）重现了类似的反应模式！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安抚”或“延迟崩溃”的范畴。这暗示着，林音的音乐，可能正在凌曜被污染扭曲的认知底层，建立起某种新的、正向的“神经通路”或“记忆锚点”！这是传统疗法在S级重度污染者身上几乎从未实现过的迹象！

    沃伦审查官脸上的冰冷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猛地夺过凯斯手中的图表，凑到单片眼镜前，数据流疯狂刷新，进行着快速的验证分析。他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但浅蓝色的眼瞳中，震惊与难以掩饰的动摇交织。

    苏璃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恢复了镇定，她看向沃伦，声音清晰而有力：“沃伦审查官，我想，这份‘意外’获得的数据，或许值得我们重新评估，林音顾问‘浸润疗法’对于凌曜将军——乃至类似重度污染者——的潜在深层价值。这不仅仅关乎‘安抚’，更可能触及了‘神经重塑’或‘认知唤醒’的层面，而这，恰恰是传统‘纯净’疗法在面对深度结构性污染时，最为乏力之处。”

    她顿了一下，环视全场：“审查尚未结束，结论不应草率。我建议，审查团将这份新出现的、极其重要的动态数据，纳入最终的评估考量。或许，‘纯净’的定义，不应该排斥那些能够真正触及深渊、带来一线复苏可能的……‘杂音’。”

    林音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看到A-07隔离室里那个依旧沉寂的身影。

    冰封的深渊，并非死水。她的音符，已经投下，并且……开始激起回响了。

    纯净之影笼罩下的审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深渊的“共鸣”，骤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