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血火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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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曜那一声破碎却清晰的“救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惊雷，在第七扇区分部最核心的圈层内，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狂澜。

    治疗紧急中止后的七十二小时，是漫长而煎熬的。A-07隔离室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最高级别抑制力场和医疗监控中。凌曜的生命体征一度剧烈波动，精神海结构在污染反扑与自身意志爆发的双重冲击下，如同经历了一场惨烈地震的地壳，脆弱而混乱。凯斯医疗官带领团队日夜不休，小心翼翼地稳定着他的生理状态，试图在那片动荡的精神废墟中，重新构筑起最基本的安全屏障。

    林音在遭受反冲和精神印记异动的冲击后，也被强制进行了为期三天的深度修复和隔离观察。她的情况相对简单，主要是精神力过载和轻微震荡，以及需要评估那“印记”在刚才的异常共振中是否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检查结果显示，印记的“活性”确实有所提升，信息泄露的潜在风险增加了，但并未发现其结构发生根本性改变或出现新的控制后门。这既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意味着墨渊的阴影通过这条无形的纽带，与她（进而与凌曜）的联系，变得更加“紧密”和危险。

    当林音被允许离开修复舱，重新见到苏璃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疲惫，以及一抹难以掩饰的、劫后余生的振奋。

    “他挺过来了。”苏璃开门见山，递给林音一杯温热的、散发着宁神香气的特调饮料，“虽然付出了很大代价，精神海的稳定性需要长时间重建，污染活性也需要重新压制，但最关键的是——他的‘自我’在这场最直接的正面冲突中，不仅没有被击垮，反而发出了最明确的声音。这证明你埋下的‘种子’，以及他自身残存的意志，比他体内盘踞的深渊污染……更坚韧。”

    林音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两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词语——“林音……救我……”。那一刻的震撼与心痛，至今仍清晰如昨。

    “他现在……怎么样？”她声音有些干涩。

    “深度镇静中，生命体征已稳定。大脑活动显示，高阶意识区域有微弱的、持续的、非污染性质的波动，这与治疗前那种死寂或纯粹的混乱截然不同。”苏璃调出部分脱敏后的数据，“凯斯认为，他可能处于一种极其脆弱、但确实存在的‘意识边缘’状态。类似于……即将从漫长噩梦中醒来，但还没有足够力量真正睁开眼睛的人。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尤其是你的治疗刺激），但无法形成连贯的思维和反应。”

    “墨渊呢？他通过‘印记’搞的这次突袭……”林音心有余悸。

    “失败了。”苏璃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利用了治疗产生的强烈共鸣作为跳板，试图通过你间接激发凌曜的污染彻底吞噬其自我，甚至传递诱导意念。但他低估了凌曜自身意志的强度，也低估了你那些‘种子’在长期滋养下形成的‘光斑’的韧性。凌曜最后的反抗和求救，不仅粉碎了墨渊的企图，可能还对污染本身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反伤’。我们监测到，凌曜精神海内的污染活性在爆发后，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萎靡’和‘混乱’，其内部协调性似乎被破坏了。”

    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林音精神一振。

    “但这不代表墨渊会放弃。”苏璃话锋一转，神情再次凝重，“这次失败只会让他更加重视你和凌曜。我们截获到一些零散的、加密层级极高的深渊教团内部通讯片段，关键词包括‘钥匙’、‘曜日’、‘核心共鸣体’、‘强制共鸣计划’。虽然信息不全，但足以证明，你和凌曜，已经成为墨渊某个重大计划的核心目标。‘强制共鸣’这个词……听起来非常不祥。”

    林音的心沉了下去。墨渊的手段层出不穷，一次失败，只会让他下一次的进攻更加致命。

    “总部和监督小组已经知晓了全部情况。”苏璃继续说道，“反应复杂。军方代表既震惊于凌曜的突破性进展，又对墨渊能够如此‘贴近’干预感到极度不安，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制定并提交应对‘强制共鸣’威胁的防御预案，并暗示可能需要将凌曜转移至更安全、更偏远的秘密军事基地。”

    “转移？不行！”林音脱口而出，“他现在刚刚有了一线生机，状态极度脆弱，任何环境改变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而且……他的治疗离不开我目前的系统和支持环境！”

    “我知道。”苏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暂时顶住了压力。以凌曜目前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进行星际转移的风险远大于收益。总部部分支持我的观点，但军方态度强硬。所以，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更有效的成果，证明在第七扇区，在现有条件下，我们不仅能保护他，还能继续推动他的恢复。这样才能堵住那些要求转移的声音。”

    “更有效的成果？”林音若有所思，“您是指……”

    “凌曜既然已经发出了求救信号，证明他的深层意识正在苏醒，至少已经具备了模糊的‘自我’认知和对外界刺激的‘定向’反应能力。”苏璃目光灼灼，“我们之前的‘靶向频率滋养’，是基于他完全沉寂状态下的‘播种’和‘浇灌’。现在，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沟通’。”

    “沟通？”林音睁大了眼睛。

    “不是语言交流，那还太遥远。”苏璃解释道，“是尝试建立一种更直接、更简单的‘反馈循环’。比如，设定一组非常基础、含义明确的精神力‘信号’——代表‘安全’的平稳频率，代表‘痛苦’的尖锐波动，代表‘确认’的短促脉冲。通过你的系统发送给他，并在他精神海内设定相应的‘接收与回应’触发点。如果他能够理解并尝试回应，哪怕只是最微弱的、通过生理指标或特定脑区活动变化来体现的‘是’或‘否’，都将是一个巨大的飞跃！这将意味着，我们不仅能单向治疗，还能开始进行有限的、双向的‘互动’！”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也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如果信号设计不当，或者触发点设置错误，可能会对凌曜脆弱的意识造成干扰甚至伤害。但如果成功，那将是真正意义上“唤醒”的第一步，是从“治疗植物人”到“与意识障碍者建立联系”的本质跨越。

    “我们需要最顶尖的神经语言学专家、精神交互理论学者和最谨慎的医疗团队共同设计这套‘基础交互协议’。”苏璃说，“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们必须立刻开始。同时，针对墨渊‘强制共鸣’的威胁，我们也必须升级防御。技术团队提出了一个构想：利用你自身‘印记’与深渊的微弱连接，结合凌曜体内‘光斑’与污染的对抗状态，设计一个‘诱饵与陷阱’系统——当监测到异常的外部深渊共鸣试图通过‘印记’或直接侵入凌曜精神海时，系统可以模拟出特定的‘虚假共鸣信号’，将攻击引导向预设的、无害或可被强力抑制的‘陷阱区域’，从而保护真正的‘种子’和觉醒中的意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想法同样惊险，但或许是以攻代守的唯一方法。

    接下来的两周，第七扇区分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林音在继续每日固定的“滋养”治疗以维持凌曜状态的同时，投入了大量精力参与“基础交互协议”的设计。她需要向专家团队详细描述自己与凌曜建立“共鸣”时的种种微妙感知，协助他们理解那种超越常规语言和仪器的“连接”本质。她还必须反复尝试提炼和固化几种最基本、最稳定的“情感-频率”对应关系，作为未来“信号”的基础。

    与此同时，由苏璃直接领导的特别安全小组，与总部派来的反精神侵蚀专家一起，开始秘密构建那个代号为“星火之盾”的诱饵防御系统。系统极其复杂，涉及到对林音“印记”的精密实时监控、对凌曜精神海污染与光斑动态的毫秒级分析、以及生成足以以假乱真的“深渊拟频”技术。林音也需要提供关键的频率样本和感知校准。

    工作繁重，压力巨大，但林音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和目标感。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不仅仅是治疗一个病人，更是在开拓一条连接意识深渊、对抗黑暗侵蚀的全新道路。凌曜那声“救我”，如同最亮的星辰，指引着她所有的努力。

    星儿偶尔会通过安全线路跟她分享自己在儿童区的“新发现”——一种会发光的星际苔藓，或是一首新学的简单儿歌。小女孩似乎感觉到姐姐在做很重要的事，从不抱怨见不到面，只是每次结束时都会认真地说：“姐姐和很冷的叔叔都要加油哦！星星看着你们呢！”

    孩子的纯真话语，常让林音在疲惫中露出微笑，心中泛起暖意。

    这天深夜，林音完成了当天最后一轮协议模拟测试，感到精神力消耗颇大。她独自来到“静默圣所”的小型生态观景台，这里模拟着一小片静谧的森林夜景，空气湿润，有模拟的虫鸣和微风。

    她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上眼睛，放松紧绷的神经。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回放最近一次为凌曜进行“滋养”时的感知碎片。她“看”到，那片黑暗的精神海中，代表“守护意志”的“光斑”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散发出的温暖金光也更加稳定，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会熄灭……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内视的宁静中时，异变再生！

    这一次，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印记”的异动，也没有外来的精神窥探。

    她仿佛突然被拖入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共感幻境”！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墨渊传递的深渊碎片。

    她“看”到——冰冷、剧烈震颤的金属舱壁，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光，刺耳的爆炸声和能量护盾过载的尖啸。“感受”到——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又撞在坚硬物体上的剧痛，肺部灼烧般的窒息感，以及……一种沉重到让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对无法保护同伴的极致悔恨与愤怒！

    幻境中，视线模糊地扫过舱内：倒伏的身影，破损的操控台，窗外是扭曲旋转的星空和如同活物般蔓延过来的、粘稠的黑暗能量（深渊污染）！最后，视线定格在一只沾满血污、却依然紧紧握着一块破碎铭牌的手上——铭牌上刻着一个名字，模糊不清，但那铭牌边缘的独特花纹……

    幻境戛然而止。

    林音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那剧烈的痛楚和悔恨情绪是如此真实，仿佛刚刚亲身经历！

    是凌曜的记忆碎片！是他“深渊战役”中，最后时刻的濒死体验！通过他们之间那根因他初步觉醒而变得稍微“通畅”了一点的“共鸣纽带”，在她毫无防备的深度放松状态下，泄露了过来！

    这不是墨渊的干扰，这是凌曜潜意识中，最痛苦、最深刻的创伤记忆，正在他意识苏醒的边缘，不受控制地翻涌！

    林音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幻境中的剧痛和窒息感。她明白了，唤醒凌曜，不仅意味着唤回他的自我和意志，也意味着……他要重新直面那些被他刻意（或被污染）遗忘、封存的、足以将灵魂撕裂的痛苦记忆。

    治疗的下一阶段，将不仅仅是技术性的“交互”，更将是一场陪伴他穿越记忆地狱、缝合灵魂伤口的艰难旅程。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观景台的透明幕墙前，望着外面模拟的、虚假却宁静的森林夜景。

    星光无言，夜色深沉。

    但她知道，在那片遥远的、真实的冰冷星空中，在一个被重重封锁的隔离室内，一个破碎的灵魂正在血与火的记忆灰烬中，艰难地挣扎着，试图抓住那一缕由她带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光。

    而她的歌声，她的存在，便是他穿越地狱时，唯一的坐标与慰藉。

    星河为证，此心不渝。

    无论前路是更多破碎的记忆，还是墨渊更凶险的阴谋，她都会继续歌唱，继续连接。

    直到，星光重新点亮那双沉寂的眼眸。

    直到，微光汇聚，足以照亮彼此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