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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七年的春天,董二虎并没有在牛庄油坊的贺喜声中沉醉太久。对他而言,齿轮的咬合固然迷人,但那种在别人搭好的戏台上唱戏的感觉,总让他心里不踏实。他带着沈清婉回了一趟河北藁城省亲,却在那里撞见了另一场造化。二虎的一个远房亲戚曾是天津长芦盐场的“大锅头”。两杯烧酒下肚,亲戚看着二虎随手画的牛拉龙骨水车图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虎,你这玩意儿要是搁在长芦,那就是堆成山的银子啊!”
长芦盐场,那是自古以来大清朝的盐课重地。在这里,成千上万的盐工活得像阴沟里的耗子。晒盐这行当,最苦最累的不是最后扫盐,而是“走卤”。要把咸苦的渤海海水引入潮沟,再一级级提升到比海平面高出数米的蒸发池和结晶池中,全靠人。
“几千个盐工,没日没夜地踩着那破木转笼,或是用柳条斗一勺勺往上舀。那是生熬人命啊!”亲戚比划着,“卤水沉,人容易累,水流得慢,一旦遇到连阴天,这一季的盐就全毁了。”
经亲戚引荐,二虎见到了长芦盐场的一位老东家。这位东家财大气粗,但也正为日益高涨的劳工哗变和低下的产盐效率发愁。他看着二虎带来的那套经过新民、牛庄反复验证的“伞齿轮+龙骨水车”系统,当场拍板,高价请二虎坐镇施工。
二虎熟门熟路,这些机器他闭着眼都能组装。他指挥着天津卫的铁匠,打造了加粗的驱动轴和防腐蚀的特制龙骨叶片。
很快,十几台巨大的牛拉水车在长芦盐场的海滩上耸立起来。
当数十头壮牛蒙眼转动绞盘时,那一级级龙骨槽里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原本需要数百名壮劳力、耗费数个时辰才能灌满的结晶池,现在不到半个时辰便卤水丰盈。
机器的助益是毁灭性的高效:牛力持久,只要换牛,水车可以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极大地缩短了卤水浓缩的周期;齿轮比的调整让水流速度变得可控,不仅降低了溢出损耗,还让盐分的结晶更加均匀,产出的“长芦大盐”色泽如玉,品相拔群;维护这十几台机器的成本,远低于供养数千名盐工的口粮和抚恤。
最妙的是,牛取代了人,那些被裁减下来的盐工再无活路。东家本想一赶了之,二虎却主动请缨,替东家招募这些盐工北上闯关东。朝廷为鼓励东北垦殖,有一笔按人头发放的安家费,二虎替盐工们领了这笔银子,却只发了四分之一给他们,剩下的三成之三截留下来,对盐工们说:“这点银子留着路上买粮吃,到了东北,我给你们分地、安家,比在盐场熬命强百倍。”
东家见他既解决了机器,又顺手清走了多余的劳力,省下大笔开销,感激不已,当场封了五百两雪白的纹银。
一八六九年的春天,赵大龙带着瓜尔佳氏,风尘仆仆地从吉林将军府返回。本以为是一次意气风发的领地巡视,可大龙回来后的脸色,却比那入秋的霜还要冷峻。
在西佛镇董家大院的密谈中,大龙摊开了几份满是褶皱的羊皮地图。
“地是好地,肥得攥一把就能冒油。”大龙指着图上那些标注为‘边荒’的区域,语气却沉重如铅,“吉林那边的土,种什么长什么,大豆能长到半人高。可有一个死结——运不出来。”
此时的吉林,尚处于极度原始的半封闭状态。辽河水系虽然贯穿南北,但越往北走,河道越窄,暗沙越多。大批量的大豆如果靠牛车拉出黑土地,再转运到新民或牛庄,那高昂的脚费能瞬间吞掉所有的利润。
“除非,咱们能在当地就把这些物产变了现。”大龙点燃了一锅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狠戾,“或者是,咱们得有一条更硬、更稳的商路。因为在那片地界,不仅官府的手伸不到,就连老天爷也得听‘胡子’的。”
大龙这次北上,在郑家屯一带遭遇了他平生最惊险的一场劫掠。
那是在一片芦苇齐肩的荒原上,大龙的马队被一群呼啸而来的轻骑兵死死围住。这群人身手矫健,背着极其罕见的火枪——那是俄国人流出来的燧发枪。
这种枪在这个时代已算精良,且这些马匪有一种极具仪式感的杀人习惯。为了防止沙尘进入枪管,也为了在颠簸的马背上保持火药的干燥,他们用鲜红的布条塞紧枪口。
“快看,那是红胡子!”随行的老长工惊恐地压低声音。
在大龙的注视下,那些马匪在开火或示威前,会猛地凑近枪口,用嘴叼出那根鲜红的布条。远远望去,由于火光映衬和布条的晃动,这些人的下巴处仿佛长出了一蓬蓬飞舞的“红色胡子”。
“胡子”这个名号,从此在辽吉边境成了死亡的代名词。
但这群胡子并没有开火。他们的头目——一个跨着混血骏马、满脸横肉的蒙古汉子,冷冷地盯着大龙,最后竟咧嘴一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赵大龙,新民的‘赵仗义’?我家主公想请你去喝碗奶酒。”
大龙被劫持了,但劫持的形式却极度诡异。这帮胡子不抢银子,不抢货物,硬是带着大龙和满脸寒霜的瓜尔佳氏,向北狂奔了三百里,从郑家屯直入科尔沁草原边缘的洮南。
原来,这支马匪的背后,是当地一位实力雄厚的蒙古台吉。
“大龙兄弟,咱们蒙古人有牛,有马,有羊,可这草场上的活宝贝,运到南边就是钱,烂在草原上就是肉。”台吉坐在华丽的毡房里,直截了当地摊牌,“听说你有船队,你有新式的榨油机,你还需要数不清的牛力。咱们合伙吧。”
这正是赵大龙求之不得的。二虎在西佛镇排水、在油坊榨油,对畜力的需求简直是个无底洞。而科尔沁的优质牛马,正是他扩张帝国的动力来源。
双方迅速达成协议:赵大龙以牛庄的烈酒、沈阳的绸缎和先进的农具作为交换,开辟一条从科尔沁草原—洮南—新民—营口的内陆贸易路线。这条线,将避开官府繁琐的厘金关卡,由胡子的快马沿途护送。
生意谈成了,可蒙古人的“好客”却让大龙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在蒙古台吉的逻辑里,最好的兄弟,应当分享最珍贵的财产——包括女人。
当晚,大龙被领进了一个单独的毡帐。帐内灯火摇曳,奶香与马奶酒的醇厚气息混杂在一起。一个高挑白皙、带着明显俄罗斯血统的女子正静静地候在那里。她是台吉当年从北境抢来的侧室,深邃的蓝灰色眼窝、高挺的鼻梁、雪一样的肤色,以及那丰腴的身材,在草原的火光下散发着异域的诱惑。
台吉大笑着拍着大龙的肩膀:“大龙,这是我的诚意。今晚,她是你的。”
大龙是个地道的东北汉子,骨子里有着一股子不羁的野性。几碗马奶酒下肚,酒意上头,加上这事关家族命脉的商路必须稳固,他坦然接受了这份特殊的“招待”。
女子名叫娜塔莎,她不会说太多汉话,却用眼神和动作表达着顺从。大龙喉头滚动,上前抱住她,掌心触到她凉滑的肌肤,像摸到上好的绸缎。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娜塔莎起初还有些生涩,却很快回应起来,舌尖带着马奶酒的甜香,缠绵热烈。
事后,他伏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娜塔莎软软地环住他的脖子,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满足的雾气。
帐篷外,瓜尔佳氏的脸色已经从青变紫。
这位大脚的满洲女人,不仅是老关家的嫡长女,更是赵家早期起家的功臣。她提着长鞭坐在火堆旁,眼神里喷出的火比那红胡子的枪口还要烫。
“赵大龙,你这头喂不饱的狼。”瓜尔佳氏狠狠地抽了一下地上的枯草。她并不在乎大龙多一个女人,她在乎的是大龙在利用这种方式践踏她作为“嫡妻”和“战友”的尊严。
次日黎明,大龙走出帐篷,科尔沁的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虽然瓜尔佳氏一路上没给他任何好脸,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但大龙知道,他赢了。
这次北上的意义,超越了之前所有的尝试:补全了商路,赵家的势力从此正式跨出辽河流域,深入蒙古草场,获得了源源不断的低成本动力;确立了“保险”,与胡子头领的结盟,意味着赵家船队不仅在水上有杜三豹,在陆上更有了一支能让官府望而生畏的侧翼武装;锁定了未来,吉林的广袤黑土地,不再是运输不易的死地,而将成为赵家大豆帝国的原材料基地,通过科尔沁商路源源不断地输往南方的油坊。
回到西佛镇后,沈清婉看着瓜尔佳氏那阴沉得要滴水的脸,又看了看大龙带回的那一长串牛马清单,轻叹了一口气。她默默地为大龙递上一杯热茶,又转头去安抚暴怒的瓜尔佳氏。
这一刚一柔两个女性,一个守护着家族的尊严与战力,一个算计着家族的财务与未来。而在中间穿针引线的赵大龙,正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原始博弈,将赵、董、杜三家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横跨汉、蒙、俄三界,纵贯水陆,以“红胡子”为屏障的地下商业帝国,终于在1869年的风雪中正式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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