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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两口子(分歧)就是这样,年轻夫妇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张小莹并不像有的女人那样,用那种近乎敲骨吸髓的爱去捆绑丈夫;既守着自己的独立,也悄悄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小性子。
他们的生活就像一列沿着既定轨道前行的列车,窗外风景一成不变,车厢里也有些枯燥,长路似乎望不到头;却稳稳当当,安全踏实。
也不像有些夫妻,总爱较劲;不珍惜相聚的时光,反而彼此吹毛求疵,事事“争对错”。
仿佛自己多么了不起,容不得对方说错话;“老婆”、“男人”看着比自己的好,毫无缘由地生气、赌气、负气、斗气,白白消耗了感情,最后离婚,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其实,比起婚姻破裂的巨大灾难,平日里这些鸡毛蒜皮的拌嘴,根本不算什么。
从乡下偶遇,到如今耳鬓厮守,他们已经知足;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他们连想不想。
不想,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心定了,脚步匆忙,看不到路边野花。
张大江总不回家,张小莹便两头奔波,高保山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你不会隔一天、两天去吗?”他说。
“大江不去,我再不去,我不放心。”张小莹说。
一个南方人,一个北方人,难免饮食习惯不同,口味各有偏爱;不过,在一件事上却出奇一致:那就是,谁都不生食大蒜。
在还没尝到大蒜口味之前,张小莹就讨厌大蒜;无法接受大蒜经久难消的奇怪气味。为了婚姻,她做出妥协,试着接受大蒜热炒;但是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吃了。
一天,高保山又忘记,张小莹拿着从伙房取来的一头大蒜,举到高保山面前,就好像那是个怪物。
“我猜,你做饭的时候放这个了,亲爱的!”她说。
“哦,对不起,我又忘记了。”高保山说。
张小莹看着他笑了。
“告诉你,本人不吃大蒜,亲爱的!我再说一遍。”
高保山不生食大蒜,不像张小莹那样讨厌大蒜的奇怪气味,而是因为恐惧!
“1605”是一种黄棕色的油状药液,剧毒。过去,为了防止“蝼蛄”等各种地下害虫,生产队都会把麦种倒在大笸箩里,倒上一点“1605”(后来因为“1605”毒性太强,改用其他农药),用木锨翻拌均匀;然后,才能播种。
那年,高保山三岁,他到队部去喊爹回家吃饭。爹还有事,于是便让高保山将上午干活剩下的半袋麦种背回家,下午他直接带着上坡。高保山误以为是普通小麦,没有洗手就开始吃饭;等到爹回家,他才知道那是拌了农药的麦种。
于是,高保山开始害怕;双手交叠按在自己胃部,一脸惊恐。
“娘,我会死吗?”他问。
“不会。”
“我肚子都开始难受了!”
陈明媛砸了一头大蒜,逼高保山喝下去。结果,高保山肚子更难受了;只觉得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胃里不停地拉扯、翻搅,每一根神经都像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
“娘,我肚子疼!”
陈明媛拍着高保山的脸颊,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没事。保山,会好的。”
然后,高保山开始呕吐起来。
“那喝蒜泥有帮助吗?”张小莹问。
高保山笑了。
“若是没有帮助,我还能见到你吗?”他说。
所以,不挑理,不打架,不意味没有分歧,没有争执。
张小莹一直嫌高保山挑不来鸡蛋,不是壳裂了,就是不新鲜,所以家里的鸡蛋向来是她亲自购买。这天一早,家里又没了鸡蛋,高保山就催促张小莹去买。
“没有鸡蛋了。”高保山说。
张小莹没有说话。
“你没买鸡蛋?”高保山问,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没有鸡蛋了?”张小莹停顿了一下,用一个听着更像是指责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其实,三天前她就想到要买鸡蛋。早晨蒸鸡蛋的时候,她打开冰箱发现没有鸡蛋,于是想着下班的时候捎回来。
但等到下班,她又忘了。
第二天,打开冰箱,她才又想起来没有买鸡蛋;结果,第三天还是重复第二天的情况。
“对不起,我……”她说。
“没关系。”高保山说。
不过,他的口气不但表明“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女人”和“老婆”是张小莹护身的两件法宝。就像“金钟罩”、“铁布衫”,有了它们,仿佛她什么错事都可以做。
——因为,高保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来反驳这两个理由。
“我是个女人!你能跟女人争执吗?”张小莹说。
“我是你老婆!你能和老婆讲理吗?”张小莹说。
韩彩霞不擅长争执。她不知道怎样反对高保山。
比如太阳帽,高保山不愿意戴,就不戴;想通了,他愿意戴就戴。
“你性格倔犟,”奶奶以前总说,“但是内心太软了,这点迟早会让你吃亏。”
张小莹刚好相反,无论什么事情,她总能拐弯抹角地从高保山的身上找到错处。
半夜,她起床忘记关灯;高保山提醒她,她就说:
“你不会自己关吗?”
削苹果,她割破手;高保山要她注意,她就说:
“一把苹果刀,你买这么锋利做什么?”
……
其实,她也知道是自己的错。
但是,她寻思承认错误吧?又担心高保山抓住不放;说句软话吧?又开不了口;道个歉吧?又坚决不肯松口;想撒个娇吧?又觉得那样太失面子。
她从不在意事情到底谁对谁错,也不在乎他有多无辜。她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只是一场言语上的完胜——只要能把所有过错顺理成章地推到他身上,她便觉得心满意足。
张小莹坐到高保山对面,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摆出一副要继续争论的架势;打定主意,只要高保山开口,就跟他翻旧账。
“还找事不?”她问。
“是谁找事?”高保山生气地说。
“不是你找事?”
“是我找事吗?”高保山反问。
“难道不是你没事找事?”张小莹紧追不舍。
争来争去,两人忘记开始争执的原因;知道这场争执没法再继续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高保山望着张小莹的脸,怎么也想不通:她明明有一双清澈透亮、温柔和气的眼睛,内心却这样硬、这样倔!
“哼!你不服?反了天了!”张小莹心里嘀咕。
张小莹获得了一项特权: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高保山都会站在她这边;哪怕是她错,尤其是在她犯错的时候。
不过,这个时候张小莹也心软了。她会沏一杯热茶,悄悄递给高保山;或者搬过一把椅子坐下,陪他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生活教会了张小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丈夫针尖对麦芒只会两败俱伤;没有什么比“关心”和“陪伴”,更能化解“冲突”和“矛盾”。
这就是他们结婚的生活状态:激情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烟火,热烈的新婚氛围褪去,日子回归到了柴米油盐的平淡。“争执”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神秘游戏;不仅没让婚姻变糟,反而让居家的日子多了些乐趣,彼此的包容、忍让像“粘合剂”,把两人牢牢地粘在一起。
高保山学会“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的表达方式,应对“金钟罩”、“铁布衫”。
他感冒头疼,张小莹没留意到;这时候高保山就会叹口气说:
“唉,要是一个男人有三个媳妇儿就好了,一个用来疼爱,一个用来做饭,一个用来拿药。”
“你啥意思?”张小莹问。
“没啥意思。”高保山答。
“我问你到底啥意思?”张小莹又问。
“你真不明白我啥意思?”高保山说。
张小莹知道了这是他的一种说话方式,于是不再追问;默默地从药箱里翻出对症药物,递给他。
他露趾袜子穿了三天,张小莹没有动静;这时候高保山又会叹气说:
“唉,要是一个男人有三个媳妇儿就好了,一个用来疼爱,一个用来做饭,一个用来缝袜子。”
第二天,张小莹依旧没有搭话;默默地购买新袜子,放到床头。
……
高保山赌气,不要帮助,找去年穿的白色衬衫,把衣橱里的衣服翻出来摊在外面,没有找到,最后还是张小莹帮他找了出来。张小莹的生日,他大张旗鼓地要给她做一顿丰盛的午餐。早上,就去菜市场,买齐了鸡、鸭、鱼、肉,可到中午十一点半了,他一道成型的菜都没做好;因为他对厨房一无所知,东西放在哪儿根本找不到。
张小莹打理家务的独特能力,让他感到惊讶;他总以为自己很了解妻子,其实是张小莹没到爆发的时候罢了。
四月十五日,兄弟学校领导到学校参观交流,晚上招待,高保山又一身酒气回来,张小莹问去哪了,他支支吾吾说不清。
张小莹本来压着火,轻声问了句:
“跟谁喝成这样?”
高保山反倒不耐烦了。
“你烦不烦啊,问东问西的。”
就这一句,张小莹瞬间炸了。
“我烦?我天天在家等你到半夜,你倒好,回来就嫌我烦!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张小莹越说越急,又气又委屈,胸口起伏,话都带着颤音,把他往门外推,指着门喊:
“去找你的二老婆、三老婆,别回来了!”
“大老婆最好!”
高保山抱着她不肯走。
“哼!二老婆、三老婆!除非我死了!”张小莹说。
高保山赶紧捂住她的嘴。
“别说丧气话。”他说。
其实,超过七成的离婚,***不是出轨,而是这些“不值一提”的日常小事:比如一句说出口的抱怨,一次假装没有看见的沉默,甚至是一句传到外人耳朵里的委屈。
不是不爱了,是心被磨得没温度。
随着时间推移,高保山与张小莹找到了彼此相处之道;哪怕偶尔有点摩擦,也总能殊途同归。
未能及时沟通引发的误解,坏情绪带来的坏脾气、在单位受了委屈回家撒的火……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们都一起克服。
夫妻生活变幻莫测,太阳刚投下一线幸福的曙光,转瞬却又飘来一片烦恼的乌云;幸福与烦恼交织难辨,有时是幸福的烦恼,有时是烦恼的幸福;冲突里藏着温情,欢乐中却又裹着烦恼。
夫妻总在互相做蠢事;因为,没有人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但也几乎没有人没做过混蛋的事。
高保山和张小莹很少“冷战”。
他倒是愿意如此;因为,冷战的时候,彼此互不搭理,他就有更多时间读书。
他读书从不限一隅,涉猎之广,常人难及。上至经史子集、诸子百家,下至自然科学、历史哲学,旁及人物传记与中医典籍,皆一一细读研究;不求猎奇,不为卖弄,只为能以一颗沉静之心,于医理哲思中观察人心、开拓眼界与胸襟。
“并非有了人类就有国家。”
“国家出现前,人类处于原始社会,社会基本单元是家庭与族群。家庭是最古老且自然的社会形态。在物质生产水平低下时,以血缘为纽带的氏族制度是社会管理的基础,每个人都享有自然权利,共享自然赋予的一切物品。为维护与生俱来的自由平等、保障生存利益,人们理智地接受社会生活中形成的伦理与道德约束。”
“随着物质生产发展,生产过程中结成的生产关系逐渐取代血缘关系,社会结构发生根本变革。人们需要协同合作,‘以全部共同力量保障结合的人身与财富’,于是‘每个结合者将自身一切权利转让给整个集体’,原本的家庭伦理道德约束,便转化为规矩与法制形式的‘社会契约’。新的、拥有公共权力的国家制度,取代了血缘决定的氏族制度。”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认为,人类为争夺生存必需物品无休止厮杀,最终意识到建立国家以保障和平的必要,通过订立协约形成国家。”
“国家诞生之初便双手沾满鲜血。”
“恩格斯指出,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世界因此改变。”
“在国家形成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特殊人物和集团。他们并没有特殊的面孔,或者三头六臂;他们藏在我们中间。但是,国家却成为他们手中用之则取、不用则弃的工具。‘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是他们唯一生存的法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算你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里假装视而不见,像秋后寒蝉一般沉默不语,他们也不会施舍半分怜悯。人性趋利,资本嗜血,国家沦为财富猎杀贫穷的狩猎场。”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似乎成为人类无法逃脱的周期律。历史最大的教训,便是人类从未吸取教训。”
高保山读到这里,兴奋地拍了拍张小莹。
“国家也不是永远存在的。这些人手里没有军队,谁杀谁难说。”她从睡梦中被叫醒,没有好气地说道。
她认为这些话很可怕。她憎恨战争,倒不是因为战争本身,而是源于人类会因此走向毁灭的可怕念头。
“这些话真是一语道破真相。”高保山严肃地说道。
“拜托!我上的是夜班。对我来说,白天就是晚上。哪有大半夜跟人家讨论问题的?”于是,张小莹睡眼惺忪地说。
她上夜班的时候,老是失眠,往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睡着;整个白天显得精疲力竭,几乎什么事都不做。高保山这些没头没脑的想法、一段段慷慨陈词的评论,让她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下午。
但到晚上,她又得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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