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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凤倾天下:嫡女谋 > 第十九章 琴音暗渡启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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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三刻,夕阳的余晖将听雨轩的窗棂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沈清澜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的银针在素白绢帛上起落,绣的是一丛墨兰——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青羽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案几上,低声道:“主子,御前的刘公公往这边来了。”

    针尖微微一滞,刺入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在墨兰叶上染出一点异色。清澜面色未变,只将手指含入口中,淡淡问道:“可探听到所为何事?”

    “应是侍寝的旨意。”青羽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日午后,皇上在太后处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似乎缓和许多。刚才敬事房那边已有动静,撤了丽嫔的绿头牌。”

    清澜放下绣针,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眉眼间有几分母亲的影子,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却完全是自己的。她伸手抚了抚鬓角,轻声道:“替我梳妆罢。”

    “主子想梳什么发式?”

    “最简单的螺髻便可。”清澜的目光落在妆匣底层那支凤簪上,“簪子用太后赏的碧玉玲珑簪,衣裳……就穿那件月白色绣银线竹叶纹的宫装。”

    青羽的手顿了顿:“月白色是否太过素净?今日是主子第一次侍寝,按例该穿正红或粉紫才是。”

    “正红是皇后与四妃方可用的颜色,粉紫又太显娇媚。”清澜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如今只是个从六品婉仪,越矩便是授人以柄。月白素净,正合我‘丧母不久、需守心孝’的身份。况且——”

    她顿了顿,从妆匣中取出那支碧玉簪,簪头雕成兰花形状,玉质温润,是太后三日前才赏下的。

    “况且皇上今日既去了太后处,又撤了丽嫔的牌子,未必不是太后的意思。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反倒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青羽恍然,不再多言,只麻利地为她梳起头发。螺髻简单,不过一刻钟便已梳好。清澜的头发极好,乌黑如缎,只以碧玉簪固定,耳边垂下一对珍珠耳坠,走动时微微摇曳,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刚换好衣裳,外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上口谕到——听雨轩沈婉仪接旨——”

    清澜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出内室。只见庭院中站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正是御前副总管刘德海。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朱漆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绸缎。

    “臣妾沈氏接旨。”清澜跪在青石地上,垂首敛目。

    刘德海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上口谕:今夜召听雨轩婉仪沈氏侍寝。酉时正于养心殿东暖阁候驾。钦此。”

    “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清澜叩首,起身时,青羽已将一个荷包塞入刘德海手中。荷包轻飘飘的,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这是清澜入宫前,太后暗中给的体己钱中的一部分。

    刘德海捏了捏荷包,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婉仪主子客气了。皇上今日心情尚可,晚膳后常在暖阁看书,主子若能备些茶点或是……抚上一曲,想必更合圣意。”

    这话说得隐晦,却已是极大的提点。清澜心头一动,再次福身:“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刘德海一行人,清澜回到室内,神色却凝重起来。青羽关上门,低声道:“主子,刘公公这话……”

    “他在提醒我,皇上召我侍寝,未必只为男女之事。”清澜在绣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竹叶纹,“养心殿东暖阁是皇上平日读书休息之处,并非寝宫。且酉时正候驾——这个时辰,皇上通常还在批阅奏折。”

    青羽眼中闪过疑惑:“那主子的意思是?”

    “皇上想见我,想听我说话。”清澜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际,“或许是因为太后,或许是因为我入宫那日的红疹,又或许……是因为他听说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琴案前。那张七弦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桐木琴身已有些旧了,但琴弦完好,琴音清越。入宫时,她只带了这一件母亲的东西。

    “主子要抚琴?”青羽问道,“可要奴婢先去打探养心殿是否有琴?”

    “不必。”清澜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泠的泛音,“若皇上真想听琴,养心殿自然不会缺乐器。我带着这张琴去,是要告诉皇上——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母亲生前琴艺冠绝京城,却因嫁入侯府,再未在人前弹奏。这张琴……是她唯一的念想。”

    青羽沉默了。她虽是被太后培养的暗卫,但这几个月在清澜身边伺候,也渐渐明白这位主子心中埋藏了多少东西。丧母之痛,庶妹之欺,被迫入宫的屈辱,还有那未曾言明的仇恨——这一切都压在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子肩上。

    “主子想弹什么曲子?”青羽轻声问。

    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良久,缓缓吐出三个字:“《长门怨》。”

    青羽脸色微变:“主子,这……这曲子讲的是陈皇后失宠被囚长门宫的故事,未免太过凄怨。第一次侍寝便弹此曲,恐惹皇上不悦。”

    “我要的就是这份凄怨。”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青羽,你说皇上今日为何撤了丽嫔的牌子?”

    “因为丽嫔骄纵,前几日还罚跪主子——”

    “不。”清澜摇头,“丽嫔骄纵不是一日两日了,皇上若真想惩治,早就惩治了。他今日撤牌,是因为太后。太后定然对皇上说了什么,而这话……或许与我母亲有关。”

    她走回妆台前,打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锦囊。锦囊中是一小撮干枯的兰花——那是母亲去世那年春天,亲手晒制的。

    “母亲生前最爱兰,常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可她最后却死在侯府后院,死得不明不白。”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皇上若真对我有一分好奇,我便要让他知道——我沈清澜入宫,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青羽看着主子眼中那簇幽深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侍寝,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而清澜要下的赌注,是自己的前途,甚至是性命。

    “奴婢明白了。”青羽跪下行礼,“无论主子作何决定,奴婢誓死相随。”

    酉时初,养心殿的灯火已经亮起。

    清澜乘着一顶青绸小轿,在四名太监的护送下穿过长长的宫道。轿子很小,只能容一人独坐,轿帘是素青色,没有绣任何花纹——这是低位嫔妃侍寝时的规矩,不能僭越。

    她怀中抱着琴囊,琴囊是用素锦缝制,上面绣着几丛墨兰,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轿子轻微颠簸,琴弦在囊中发出低微的共鸣,仿佛母亲在耳畔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帘外传来刘德海的声音:“婉仪主子,养心殿到了。请下轿。”

    清澜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出。眼前是一座巍峨的殿宇,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如一只蛰伏的巨兽。殿前立着两排鎏金铜鹤,鹤嘴中吐出袅袅香烟。四个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带刀侍卫守在殿门前,面无表情,如同泥塑。

    “婉仪主子请随奴婢来。”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官迎上前,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长脸儿,眉眼端庄,是养心殿的掌事女官苏嬷嬷。

    清澜微微颔首,跟着苏嬷嬷从侧门进入。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东暖阁。暖阁不大,布置得却极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靠窗设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尊青玉香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香气清雅。

    书案旁设着一张琴台,台上空无一物。

    “皇上尚在批阅奏折,请婉仪在此稍候。”苏嬷嬷福了福身,退到门外侍立。

    清澜将琴囊放在琴台上,却没有立即取出琴。她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本书上——《贞观政要》。书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卷,上面有朱笔批注,字迹遒劲有力,应是皇上的手笔。

    她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御前之物,未经允许不得擅动,这是宫中的铁律。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一盏盏亮起。暖阁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柔和。时间一点点流逝,戌时已过,仍不见皇上踪影。

    清澜安静地站着,腿脚已有些酸麻,却不敢坐下。侍寝的嫔妃在皇上到来之前,必须保持站立姿态,这是规矩。她只能悄悄活动一下脚踝,目光却始终低垂,落在自己的裙摆上。

    月白色的宫装,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银线绣的竹叶纹路清晰,仿佛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前最爱竹,常说竹有节、虚心、凌云而终不折。可母亲自己呢?她折在了侯府后院的阴私算计中。

    “在想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清澜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只见暖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穿明黄色常服,腰间系一条白玉带,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此刻,那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正静静地看着她。

    “臣妾参见皇上。”清澜慌忙跪下行礼,心跳如擂鼓。她竟未察觉皇上是何时进来的,那些太监宫女竟也未通报。

    萧景煜缓步走进暖阁,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才淡淡道:“平身吧。”

    “谢皇上。”清澜站起身,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天颜。

    “抬起头来。”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清澜缓缓抬头,目光却仍低垂,只敢落在皇上胸前的团龙纹样上。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如实质般令人不安。

    “朕记得你。”萧景煜忽然开口,“殿选那日,你面上起了红疹,太医院说是水土不服。”

    “是。”清澜轻声应道,“臣妾自幼体弱,让皇上见笑了。”

    “体弱?”萧景煜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没什么温度,“朕怎么听说,你在侯府时,曾一舞动京城,靖安侯世子还曾上门求娶?”

    清澜心中一震。皇上果然调查过她。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词句:“那是臣妾及笄那年的事,臣妾年少无知,蒙世子错爱。后来世子不幸坠马身亡,臣妾……臣妾命格带煞,实在愧对世子厚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过往,又将责任归于“命格”,还隐隐带出王氏陷害之事。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命格之说,虚无缥缈。”他淡淡道,“朕更相信事在人为。你入宫那日的红疹,当真是水土不服?”

    来了。清澜心头一紧。皇上果然怀疑那红疹有问题。她沉默片刻,忽然跪下:“臣妾有罪。”

    “哦?何罪之有?”

    “臣妾……臣妾并非水土不服。”清澜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害怕,而是刻意营造的惶恐,“臣妾入宫前,妹妹赠我一盒胭脂,说是京城最时兴的‘芙蓉膏’。臣妾感念妹妹心意,殿选当日便用了。谁知……谁知竟起了红疹。”

    她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泪光:“臣妾事后回想,那胭脂香气浓郁,与平日所用不同。但臣妾不敢妄加揣测,毕竟那是臣妾的亲妹妹……”

    话未说完,却已足够。萧景煜的目光深了几分。他当然听懂了弦外之音——姐妹不和,庶妹陷害嫡姐,这是后宅常见的戏码。但他更在意的是,这女子选择在此刻坦白,是何用意?

    “你既知胭脂有问题,为何不在殿选时言明?”萧景煜问道。

    “臣妾不敢。”清澜伏下身,额头触地,“一则无凭无据,二则……臣妾若当场揭穿,损的是侯府颜面,伤的是姐妹情分。臣妾虽愚钝,却也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

    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萧景煜心中冷笑。这话表面是为家族着想,实则将侯府内部的龌龊摊在了他面前。这女子,不简单。

    “起来吧。”萧景煜的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朕知道了。日后在宫中,谨言慎行便是。”

    “谢皇上恩典。”清澜站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第一步,成了。

    萧景煜的目光落在琴台上:“你带了琴来?”

    “是。”清澜轻声应道,“臣妾听闻皇上雅好音律,故冒昧携琴前来,想为皇上抚奏一曲,以解疲乏。”

    “哦?”萧景煜挑眉,“你会弹什么曲子?”

    清澜走到琴台前,解开琴囊,露出那张桐木七弦琴。琴身古旧,但保养得极好,琴弦光洁,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琴是臣妾母亲遗物。”她抚着琴身,声音轻柔,“母亲生前琴艺尚可,臣妾自幼耳濡目染,学得皮毛。今日……想为皇上弹奏一曲《长门怨》。”

    “《长门怨》?”萧景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可知此曲来历?”

    “臣妾知道。”清澜抬头,目光澄澈,“此曲说的是汉武帝陈皇后失宠被囚长门宫,千金买赋以求君心的故事。曲调凄婉,怨而不怒,哀而不伤。”

    “既知是怨曲,为何还要弹?”萧景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清澜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双手捧琴高举过头:“因为臣妾心中,也有怨。”

    暖阁内骤然寂静。苏嬷嬷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几乎要冲进来阻止。这沈婉仪莫不是疯了?第一次侍寝,竟敢对皇上说心中有怨!

    萧景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月白衣衫,墨发如瀑,她跪得笔直,手中的琴稳如磐石。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坦然。

    “你有何怨?”良久,萧景煜缓缓开口。

    清澜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臣妾怨天道不公,让好人蒙冤;怨人心叵测,让至亲相残;怨这世道,为何女子命如飘萍,任人摆布!”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苏嬷嬷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晕厥过去。

    萧景煜却笑了。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的觉得有趣。他登基三年,见过的嫔妃无数,有娇媚的,有温婉的,有才情的,有艳丽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敢在他面前直言有怨,敢将心中不平摊开来说。

    “你倒是敢说。”萧景煜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俯身接过那张琴。琴身入手微沉,桐木的质感温润,琴弦紧绷,是一张好琴。

    他将琴放在琴台上,淡淡道:“弹吧。让朕听听,你的怨有多深。”

    清澜站起身,走到琴台后坐下。她的手按在琴弦上,指尖冰凉。

    养心殿东暖阁此刻静得可怕。窗外有风声掠过,吹动檐角铁马,发出叮咚轻响。香炉中的龙涎香已燃了大半,香气越发浓郁,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

    萧景煜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清澜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清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沉淀,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清明。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先试了几个音。琴音清越,在这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长门怨》是一首古曲,传说是司马相如为陈皇后所作《长门赋》谱的曲。但真正流传下来的琴谱,已是后世琴家修订过的版本。清澜所学,是母亲亲手传授的——母亲说,这是外祖母的版本,外祖母又是从宫中一位老乐师那里学来的。

    据说,这个版本最接近原作。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萧景煜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泛音,清泠如冰泉滴落,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清澜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起初很慢,如泣如诉,仿佛一个女子在深宫中独自徘徊,对月长叹。

    萧景煜不懂琴,但他听得懂情绪。

    这琴声里,确确实实有怨。但不是寻常闺怨那种哀婉缠绵,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被深深埋藏着,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琴音渐急。清澜的手指快了起来,轮指、撮音、吟猱……技法娴熟得不像是“学得皮毛”。萧景煜虽然不精琴艺,但也听过宫中乐师的演奏,能听出这女子的琴技,已臻上乘。

    更难得的是,琴中有情。

    琴音从哀怨转为激愤,仿佛陈皇后在长门宫中,回想起当年金屋藏娇的誓言,回想起帝王的恩宠,再对比眼前的冷落凄凉,心中不平喷薄而出。那琴声如刀,如剑,如骤雨敲窗,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嬷嬷在门外已冷汗涔涔。她伺候皇上三年,从未见过哪个嫔妃敢在御前弹奏如此激烈的曲子。这沈婉仪,当真是不想要命了么?

    琴音到达高潮,忽然一顿。

    清澜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微微颤抖。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然后,琴音再起。

    这一次,慢了下来。很慢很慢,如秋叶飘零,如冬雪落地。那是一种认命般的哀伤,所有的激愤都沉淀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悲凉。陈皇后终于明白,帝王之心不可挽回,长门冷宫将是她的归宿。她不再怨,不再恨,只是哀——哀自己红颜薄命,哀这深宫如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清澜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久久没有抬起。

    她低着头,泪珠无声滑落,滴在琴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景煜没有说话。他闭着眼,仿佛还在回味那琴声。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琴台后的女子。

    “你琴技很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比你自称的‘皮毛’,好上太多。”

    清澜抬起头,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臣妾不敢欺君。母亲教导臣妾时曾说,琴为心声,技法易学,心境难修。臣妾今日所弹,不过是借古人酒杯,浇心中块垒。”

    “心中块垒?”萧景煜重复着这个词,忽然问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清澜浑身一震。她没想到皇上会问得如此直接。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母亲……是病逝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太医说是肺痨,拖了半年,就去了。”

    “肺痨?”萧景煜挑眉,“朕怎么听说,你母亲去世前,曾进宫见过太后?”

    清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这件事极为隐秘,连侯府中知道的人都不多,皇上怎么会……

    “不必惊讶。”萧景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太后是朕的姨母,有些事,她不会瞒朕。你母亲林氏,当年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与太后曾是手帕交。她去世前一个月,曾秘密入宫求见太后,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清澜:“太后没有告诉朕你们谈了什么,但朕看得出来,从那以后,太后对你格外关注。甚至你入宫那日的红疹,太后也特意让太医院隐瞒了实情——那根本不是水土不服,而是中毒症状,对吗?”

    清澜的脸色白了。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上明鉴,臣妾……臣妾不敢隐瞒。那胭脂确实有问题,但臣妾没有证据指认任何人。至于母亲入宫之事,臣妾当时年幼,实在不知详情。”

    “你不知?”萧景煜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可知,你母亲去世后,太后为何要暗中保护你?为何要让你入宫?又为何在你入宫后,特意嘱咐朕,要朕多看顾你几分?”

    一连串的问题,如重锤敲在清澜心上。她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毯,脑中飞速运转。

    皇上知道多少?太后又告诉了他多少?母亲留下的那半张药方和布防图残片,皇上是否知情?

    “臣妾……臣妾愚钝。”她最终选择以退为进,“太后仁厚,怜臣妾丧母孤苦,故多加照拂。臣妾感激涕零,唯有尽心侍奉,以报太后恩德于万一。”

    萧景煜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月白衣衫铺展如莲,墨发散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这女子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她方才弹琴时的那股锐气,那种将心中怨愤倾泻而出的勇气,又不像是个只会隐忍的人。

    有意思。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茶已凉了,但他并不在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起来吧。地上凉。”

    “谢皇上。”清澜站起身,腿脚已有些麻木,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方才说,女子命如飘萍。”萧景煜放下茶盏,目光深远,“那你可知,在这宫中,女子的命运握在谁手中?”

    清澜心中一动,抬眼看着皇上。烛光下,天子的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握在皇上手中。”她轻声答道。

    “不。”萧景煜摇头,“握在她们自己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清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香,是一种独属于帝王的气息。

    “后宫女子,有的一辈子谨小慎微,老死宫中无人问津;有的恃宠而骄,最终跌落尘埃;还有的……”他的目光落在清澜脸上,“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隐忍,何时该亮出爪牙。你,想做哪一种?”

    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皇上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她低下头,声音却坚定:“臣妾不想做攀附的藤蔓,任人摆布;也不想做带刺的玫瑰,伤人伤己。臣妾想做……竹。”

    “竹?”

    “是。”清澜抬起头,目光清澈,“竹有节,虚心,凌云而终不折。臣妾愿如竹一般,在这深宫中守住本心,不谄媚,不退缩,不怨天,不尤人。”

    “不怨天?不尤人?”萧景煜笑了,“那你方才的《长门怨》,怨的是什么?”

    清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臣妾怨的是世道不公,是人心险恶。但臣妾不怨天——因为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也不尤人——因为害我者,终将自食其果。”

    好一个“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萧景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几行字。

    “过来。”他说道。

    清澜走过去,只见纸上写着四句诗:

    幽兰生空谷,清香自可闻。

    何须美人折,天地共氤氲。

    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如刀,正是皇上的御笔。

    “这是……”清澜不解。

    “赏你的。”萧景煜放下笔,“你母亲爱兰,你爱竹,都是君子之属。但朕要告诉你,在这深宫之中,做君子可以,却不能只会做君子。该争的要争,该抢的要抢,该狠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他将那张纸推到清澜面前:“收好。记住朕今天说的话。”

    清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宣纸的质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皇上这是在……点拨她?还是试探她?

    “臣妾谨记皇上教诲。”她福身行礼。

    萧景煜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时辰不早了。苏嬷嬷——”

    “奴婢在。”苏嬷嬷连忙推门进来。

    “送沈婉仪回听雨轩。”萧景煜顿了顿,补充道,“传朕口谕:婉仪沈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深得朕心。即日起晋为正六品贵人,赐号……就赐‘昭’字吧。昭者,明也,光也。望她不负此号。”

    苏嬷嬷呆住了。晋封?第一次侍寝就晋封?还赐了封号?大燕后宫规矩,只有嫔位以上方可赐号,皇上这分明是破例了!

    清澜也愣住了。她预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侍寝,不承恩,只弹了一曲《长门怨》,就得晋封赐号?

    “怎么?不愿意?”萧景煜挑眉。

    清澜慌忙跪下:“臣妾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无功无德,恐难当此殊荣。”

    “无功无德?”萧景煜笑了,“你那一曲《长门怨》,让朕听明白了许多事。这,便是功。至于德……”

    他站起身,走到清澜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好好活着,活到能给朕一个答案的那一天——你母亲究竟为何而死,太后又为何要护着你。这,便是你的德。”

    清澜浑身一震,抬头时,皇上已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退下吧。”

    清澜捧着那张御笔诗稿,恍恍惚惚地走出养心殿。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青羽在殿外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主子,怎么进去这么久?皇上他……”

    话未说完,苏嬷嬷已跟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昭贵人请留步。皇上有旨,晋您为正六品贵人,赐号‘昭’。奴婢已命人去内务府传旨,明日一早,册封的文书和赏赐就会送到听雨轩。”

    青羽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清澜却已镇定下来,对苏嬷嬷福了福身:“有劳嬷嬷了。”

    “贵人客气了。”苏嬷嬷的态度比来时恭敬了许多,“天色已晚,奴婢已备好轿辇,送贵人回宫。”

    回听雨轩的路上,清澜一言不发。青羽几次想开口询问,但见主子神色凝重,终究没敢出声。

    轿子刚进听雨轩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清澜皱了皱眉,掀帘下轿,只见院中灯火通明,几个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为首的竟是丽嫔宫中的大太监李德全。

    “这是做什么?”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李德全见是清澜,忙堆起笑脸:“奴才给贵人请安。丽嫔娘娘听说贵人今日侍寝,特意让奴才送来贺礼。”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匹锦缎,颜色艳丽,但质地普通,显然是宫中下等货色。

    “丽嫔娘娘说了,贵人初承恩泽,想必缺些料子做衣裳。这些都是娘娘用不着的,赏给贵人正合适。”李德全的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带着讥讽。

    用不着的东西赏人,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清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丽嫔娘娘有心了。青羽,收下吧。”

    青羽咬了咬唇,还是上前接过箱子。李德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道:“对了,娘娘还有句话让奴才转告贵人:这后宫之中,一步登天容易,摔下来也快。贵人好自为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清澜忽然笑了。她缓步走到李德全面前,月白衣衫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张清丽的脸上笑容温婉,眼底却寒冰一片。

    “李公公。”她轻声开口,“本宫也有一句话,请公公转告丽嫔娘娘。”

    李德全被她那声“本宫”震了震。按规矩,嫔位以上方可自称“本宫”,这沈氏不过刚刚晋封贵人,竟敢如此僭越?

    “贵人请讲。”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恭敬了几分。

    清澜抬起手,抚了抚鬓角的碧玉簪,那是太后赏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告诉丽嫔娘娘,竹有节,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至于登天还是摔落……”她顿了顿,笑容深了几分,“那就要看,是谁先站不稳了。”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清澜已转身走向正殿:“送客。”

    “奴才告退。”李德全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们走远,青羽才关上门,急切地问道:“主子,您今日在养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怎么会突然晋封?还有那丽嫔,分明是来示威的!”

    清澜在绣凳上坐下,将那张御笔诗稿小心地放在案几上,才缓缓将养心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青羽听完,久久不能言语。

    “主子……您太冒险了。”最终,她颤声道,“在御前弹《长门怨》,还说心中有怨,这若是换了别的皇上,只怕……”

    “只怕已经拖出去杖毙了。”清澜接口,语气平静,“但皇上没有。青羽,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羽摇头。

    “这意味着,皇上需要我。”清澜的目光落在诗稿上,“他需要一个人,来搅动后宫这潭死水。太后与他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皇上对后宫现状不满,对某些势力不满。而我,恰好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棋子?”青羽心中一紧。

    “是棋子,也是刀。”清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皇上赐我‘昭’字为号,昭者,明也,光也。他是要我在这浑浊的后宫中,做一个明亮的存在——或者说,做一个靶子。”

    青羽倒吸一口凉气:“靶子?”

    “丽嫔今日的举动,便是明证。”清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听雨轩的院子里,几丛翠竹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婉仪,一夜之间晋封贵人,还得了封号,这在后宫是破天荒的事。丽嫔她们不会坐视不理,从明日开始,听雨轩恐怕再无宁日。”

    “那主子为何还要……”青羽不解。

    “因为这是机会。”清澜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隐忍了这么多年,我受够了。母亲的大仇未报,王氏和清婉还在逍遥,我在侯府受的那些磋磨,那些委屈——我要一一讨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而要讨回公道,就需要权力。皇上的宠幸是权力,太后的庇护是权力,晋封赐号也是权力。今日这一局,我赌赢了。接下来,我要用这来之不易的权力,去做我该做的事。”

    青羽看着主子,忽然觉得她变得陌生,又似乎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在侯府后院隐忍多年的嫡女,心中埋藏的火种从未熄灭,只等一个时机,便要燎原。

    “奴婢明白了。”青羽跪下行礼,“无论前路如何,奴婢誓死相随。”

    “起来吧。”清澜扶起她,语气缓和了些,“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一夜,听雨轩的灯亮到很晚。

    清澜沐浴后,没有立即就寝。她坐在灯下,一遍遍抚摸着那张御笔诗稿,又拿出母亲留下的凤簪,仔细端详。簪身中空,里面藏着布防图残片和药方——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证据。

    “母亲,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她低声喃喃,“这条路很难,但女儿一定会走下去。那些害您的人,那些欺我辱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月已西沉。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听雨轩外已传来脚步声。

    青羽早早起身,刚打开门,便看见内务府总管太监周德安带着一行人站在院中,身后是几个捧着托盘的太监,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

    “周公公?”青羽连忙行礼,“这么早,可是有事?”

    周德安脸上堆着笑:“咱家是来给昭贵人送册封文书和赏赐的。皇上特意吩咐了,要赶在早朝前送来,以示恩宠。”

    青羽心中一惊。皇上这般安排,分明是要将晋封之事昭告六宫。她忙道:“公公稍候,奴婢这就去禀报主子。”

    正说着,清澜已从内室走了出来。她已梳洗完毕,穿着一件淡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着那支碧玉玲珑簪,素净却不失雅致。

    “周公公。”清澜福了福身。

    “哎哟,贵人折煞奴才了。”周德安连忙回礼,态度恭敬得不像是对一个刚晋封的贵人,“皇上有旨:晋婉仪沈氏为正六品贵人,赐号‘昭’,赐居听雨轩主位。这是册封文书,请贵人过目。”

    他递上一卷明黄绢帛。清澜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册文,字迹工整,盖着皇帝玉玺。大意是褒奖她“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故予晋封。

    “谢皇上恩典。”清澜将册文交给青羽收好。

    周德安又让人掀开托盘上的绸缎,露出里面的赏赐:一对赤金缠丝玛瑙镯,一支红宝石蜻蜓簪,两匹云锦,一匹软烟罗,还有白银五百两。

    “这些都是皇上特意挑的。”周德安笑道,“皇上说了,贵人年纪轻,该有些鲜亮首饰。这红宝石蜻蜓簪是去年南边进贡的,整个后宫就这一支。”

    清澜心中微动。皇上这般厚赏,用意何在?是真的恩宠,还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有劳公公了。青羽,看赏。”

    青羽会意,将一个荷包塞进周德安手中。这次荷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清澜从太后给的体己钱中又取出的一部分。

    周德安捏了捏荷包,笑容更真切了:“贵人客气。奴才还有一事要禀报:按规矩,贵人晋封后,该去皇后娘娘宫中谢恩。皇后娘娘已传下话来,让贵人辰时正到凤仪宫。”

    “本宫知道了。”清澜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送走周德安一行人,听雨轩的气氛却凝重起来。

    “主子,皇后娘娘这召见,只怕来者不善。”青羽低声道,“丽嫔是皇后的人,昨日主子落了丽嫔的面子,今日皇后怕是要替她出头。”

    清澜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替我梳妆吧,按贵人的品级来。”

    青羽的手艺很好,不多时便梳好一个朝云近香髻,簪上那支红宝石蜻蜓簪,耳坠用赤金玛瑙,手腕上也戴了赏赐的镯子。又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宫装,外罩一件云锦比甲,贵人气派十足。

    “主子真美。”青羽赞叹道。

    清澜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的年纪,容颜如花,但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却藏着太多东西。她轻轻抚了抚脸颊,低声道:“皮相而已,在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就是美貌。”

    辰时初,清澜带着青羽出了听雨轩。

    凤仪宫在皇宫中轴线东侧,是皇后的居所,规制仅次于皇帝的乾清宫。清澜到的时候,宫门外已候着不少嫔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见她来了,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嫉妒与不屑。

    一个身穿桃红色宫装的妃子轻笑一声,对身边人道:“哟,这不是新晋的昭贵人吗?一夜之间从婉仪跳到贵人,还得了封号,真是好本事。”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个嫔妃都掩口笑了。

    清澜认得她,是张才人,与丽嫔交好,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她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张才人安好。”

    张才人见她如此镇定,反倒有些无趣,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这时,凤仪宫的宫门开了,一个身穿深绿色宫装的女官走了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传各位主子进殿。”

    众嫔妃依次入内。凤仪宫正殿极为宽敞,地上铺着金砖,殿中设一座紫檀木凤椅,椅上铺着明黄坐垫。皇后端坐其上,约莫三十许年纪,容貌端庄,头戴九凤冠,身穿正红宫装,雍容华贵。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嫔妃齐齐下拜。

    “平身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赐座。”

    宫女搬来绣凳,按品级排列。清澜的位置在末席,与她同席的还有几位才人、美人。丽嫔坐在皇后左下首第一个位置,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

    “今日召各位妹妹来,一是例行请安,二是有一事要宣布。”皇后缓缓开口,“皇上昨夜晋封听雨轩沈婉仪为贵人,赐号‘昭’。这是后宫之喜,也是沈贵人之福。”

    她看向清澜,笑容温和:“沈贵人,上前来。”

    清澜起身,走到殿中跪下:“臣妾在。”

    “你入宫不久,便得皇上如此恩宠,可见是个懂事的。”皇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递给身旁女官,“这只镯子跟了本宫多年,今日赏给你,望你谨守宫规,尽心侍奉皇上,莫负圣恩。”

    “臣妾谢娘娘赏赐。”清澜双手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翡翠。

    “起来吧。”皇后点点头,“对了,本宫听说,你昨日在养心殿为皇上抚琴,弹的是《长门怨》?”

    殿内骤然一静。所有嫔妃的目光都集中在清澜身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清澜心中冷笑。果然来了。她垂首道:“回娘娘,正是。”

    “《长门怨》是怨曲,讲的是陈皇后失宠被囚的故事。”皇后的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一转,“你第一次侍寝便弹此曲,可是心中有什么委屈?或是……对皇上有何不满?”

    这话问得刁钻。若承认有委屈,便是对皇上不满;若否认,又解释不了为何弹怨曲。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丽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着看笑话。

    清澜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回娘娘,臣妾弹《长门怨》,并非心中有怨,而是想借古喻今,陈说一个道理。”

    “哦?什么道理?”皇后挑眉。

    “陈皇后为何失宠?史书记载,是因为‘擅宠骄横,巫蛊咒诅’。臣妾弹此曲,是想提醒自己——后宫女子,当以陈皇后为戒,谨守本分,不可恃宠生娇,更不可行巫蛊诅咒之事。”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妾以此曲自警,也愿与各位姐妹共勉。”

    殿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不仅化解了皇后的刁难,还反过来将了丽嫔一军——谁不知道,丽嫔前年曾因涉嫌巫蛊被查,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始终是个污点。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好一个‘借古喻今’。沈贵人果然伶俐。起来吧。”

    清澜起身归座,能感觉到丽嫔投来的目光如刀,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请安又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皇后便让众人散了。清澜刚走出凤仪宫,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沈贵人留步。”

    回头一看,是德妃。德妃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是宫中有名的老好人,但因家世不显,又不善争宠,一直不得晋升。

    “德妃娘娘。”清澜福身行礼。

    “不必多礼。”德妃扶起她,温声道,“方才在殿中,你的应对极好。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年轻,要懂得韬光养晦。”

    清澜心中微动。德妃这话,似是提醒,又似是示好。

    “多谢娘娘提点。”她低声道,“臣妾初入宫廷,许多规矩都不懂,还望娘娘日后多多指教。”

    德妃笑了笑:“指教谈不上,互相照应罢了。我住在长春宫,你若得空,可来坐坐。”

    “一定。”清澜福身,目送德妃离开。

    青羽低声道:“主子,德妃娘娘这是……”

    “雪中送炭也好,锦上添花也罢,总归不是坏事。”清澜淡淡道,“走吧,回宫。”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刚转过一个弯,便见丽嫔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挡在路前,显然已等候多时。

    “沈贵人好本事啊。”丽嫔冷笑道,“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能巧舌如簧,蒙混过关。”

    清澜停下脚步,面色平静:“丽嫔娘娘有何指教?”

    “指教?”丽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拔她头上的红宝石蜻蜓簪,“就凭你也配戴这样的首饰?这是南边进贡的贡品,整个后宫就这一支,皇上竟赏给了你!”

    清澜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语气转冷:“娘娘请自重。这是皇上亲赐之物,娘娘若要夺,便是对皇上不敬。”

    “你!”丽嫔气得脸色发青,“好一张利嘴!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能伶俐到几时!”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太监上前,就要抓清澜。青羽挡在清澜身前,厉声道:“放肆!这是皇上亲封的昭贵人,你们敢动手?”

    那两个太监犹豫了一下。丽嫔怒道:“怕什么?出了事本宫担着!”

    太监不再迟疑,伸手去抓青羽。青羽虽是暗卫,但此时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勉强招架。正混乱间,忽然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侍卫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将领,身穿御前侍卫服色,腰佩长刀,正是御前侍卫副统领赵铎。

    “宫中禁地,何人敢在此喧哗动手?”赵铎沉声道。

    丽嫔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赵统领,本宫只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贵人。”

    “贵人?”赵铎看向清澜,见她发髻微乱,但神色镇定,不由多看了一眼,“可是听雨轩新晋的昭贵人?”

    “正是。”清澜福身,“臣妾沈氏,见过赵统领。”

    赵铎拱手还礼:“贵人受惊了。皇上口谕:昭贵人新晋,特许其宫中行走,任何人不得无故刁难。违者,按宫规处置。”

    他转向丽嫔,语气冷了几分:“丽嫔娘娘,请回吧。”

    丽嫔气得浑身发抖,但赵铎是御前的人,她不敢得罪,只得狠狠瞪了清澜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多谢赵统领解围。”清澜真心实意地道谢。

    赵铎摇摇头:“贵人多礼了。是皇上吩咐的,让卑职在宫中多加巡视,以防有人生事。”他顿了顿,低声道,“贵人今日锋芒太露,恐招人忌恨。日后……还需谨慎。”

    清澜心中一暖:“臣妾明白,谢统领提醒。”

    回到听雨轩,清澜才松了口气。青羽关上门,后怕道:“方才好险,若不是赵统领及时赶到,只怕……”

    “只怕丽嫔真敢动手。”清澜在绣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一出接一出,皇后试探,丽嫔发难,德妃示好,皇上又派侍卫护我……这后宫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主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清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怎么办?自然是按皇上说的——该争的要争,该抢的要抢。”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字:

    以进为退。

    字迹清秀,却笔力透纸。

    “从今日起,听雨轩不再隐忍。”她放下笔,目光坚定,“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清澜,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那些害过我的人,欠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阳光正好。

    听雨轩的竹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深宫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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