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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九月二十三,太原城。晨光刺破硝烟,照在断壁残垣上。赵旭一夜未眠,站在南门城楼,俯瞰这座被围了两个多月的城池。街道上满是瓦砾,被炮石砸毁的房屋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偶尔有百姓佝偻着身子从废墟中翻找可用之物,动作迟缓如幽灵;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的绝望气息。
高尧卿拖着疲惫的步伐登上城楼,递给赵旭一张纸:“这是城中还能作战人员的名册。守军四千二百,青壮民夫三千,伤兵营里轻伤能动的约八百。总计……八千。”
八千对五万。赵旭心中默算。
“粮草呢?”
“按最低配给,七日。”高尧卿声音沙哑,“其实还能撑十日,但将士们太饿了,若再克扣,恐怕……”
赵旭明白。饥饿的军队没有战斗力。
“援军带了多少粮?”
“只够我们自己人吃五天。”高尧卿苦笑,“指挥使,你知道的,山道难行,能带这么多已是极限。”
赵旭望向城外。金军营寨连绵数里,晨起炊烟袅袅,显然粮草充足。更远处,西营方向还有黑烟未散——那是昨夜陈青制造的混乱。
“金军昨夜损失如何?”
“西营粮草烧了三成,签军逃散约千人,但女真主力未损。”高尧卿顿了顿,“完颜银术可今早调了东营三千兵补西营缺口,包围圈没破。”
意料之中。完颜银术可不是庸将。
“马扩和周挺呢?”赵旭问起城外部队。
“已按计划撤入西山,损失不大,正在休整。陈青那小子……”高尧卿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带二十人混进西营,放了火,夺了令旗,还全身而退。今早派快马来报,已和马扩会合。”
赵旭心头一松。少年活着就好。
“指挥使,你昨日说的‘震天雷’……”高尧卿欲言又止。
赵旭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图上画着一个陶罐,罐口有引信,罐身标注着“铁片”“碎石”。
“这是我在太行山改进的。”他解释道,“普通火药包以声光慑敌,这个里面加了铁钉、碎石,爆炸时碎片横飞,十步之内,人马皆伤。我叫它‘霹雳雷’。”
高尧卿眼睛亮了:“有多少?”
“带进城两百个,原料够再做三百。”赵旭道,“但此物沉重,投掷不远,需配合其他战术。”
“怎么用?”
赵旭指向城外金军东营:“完颜银术可的主力在那里。昨夜西营出事,他今日必加强各营戒备,但也会急于找回面子。我料他会在三日内发动猛攻,一则试探我军虚实,二则震慑军心。”
“那我们……”
“将计就计。”赵旭眼中闪过寒光,“他攻,我们守;等他攻得疲了,我们出城反打。用霹雳雷开道,专打他的精锐。”
高尧卿倒吸一口凉气:“出城?指挥使,咱们人少……”
“所以要用奇。”赵旭道,“你看金军营寨布局:东营强,西营乱,南营和北营相对薄弱。我们声东击西——在城东与他硬扛,吸引主力;然后派精锐从城南出,绕击北营。北营若乱,东营必分兵来救,届时我们再从城东杀出,前后夹击。”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也是个危险的计划。一旦任何环节出错,出城部队就是肉包子打狗。
“谁带队出城?”高尧卿问。
“我。”赵旭平静道。
“不行!”高尧卿急道,“指挥使,你是主帅,不能轻涉险地!”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去。”赵旭看着他,“高尧卿,城中交给你。我给你四千人,两百霹雳雷,务必守住城东。能不能做到?”
高尧卿咬牙:“能!但指挥使你……”
“我自有分寸。”赵旭望向城北,“出城只需八百精锐,但要最敢死的。你去问问,谁愿随我出城。”
消息传开,出乎意料的是,报名者远超所需。
伤兵营里,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挣扎起身:“赵指挥使救了太原,俺这条命给他了!”
刚满十六的新兵挺胸:“俺爹死在金狗手里,俺要去报仇!”
连民夫中都有不少人站出来:“守了两个月,憋屈够了!拼一把!”
最终,赵旭选了八百人:三百靖安军老兵,两百太原守军精锐,三百敢战民夫。他将这些人编成八队,每队百人,任命了队长。
九月二十四,金军果然发动试探性进攻。
完颜银术可派三千签军攻打南门,自己亲率五千女真精锐压阵观战。这是标准的消耗战术——用签军试探守军实力。
城楼上,赵旭按兵不动,只让守军以弓箭、滚石御敌。他需要隐藏实力。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签军伤亡近千,却连城墙都没摸到。完颜银术可脸色阴沉,鸣金收兵。
“宋军守备严密,但箭矢似乎不多。”一个幕僚分析,“应是围城日久,物资匮乏。”
完颜银术可点头:“传令,明日卯时,东营全军出击!本王要一举破城!”
九月二十五,凌晨。
太原城东,黑压压的金军如潮水般涌来。完颜银术可这次动了真格,两万主力尽出,攻城车、云梯、投石机,密密麻麻。
城楼上,高尧卿一身血甲,嘶声呐喊:“放箭!滚油准备!”
箭雨落下,金军举盾前行,死伤一片又一片,但后续者踏着尸体继续冲锋。攻城车抵近城墙,云梯架起,金军开始攀爬。
“倒油!”
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四起。接着火把扔下,城下瞬间变成火海。
但金军太多了。一处垛口被突破,十几个金兵爬上城头。守军扑上去,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高尧卿亲自带亲兵堵缺口,连斩三人,自己也中了一刀。亲兵拼死将他拖回。
“将军,东段守不住了!”一个校尉满脸是血来报。
高尧卿咬牙:“调预备队!告诉兄弟们,赵指挥使正在准备反攻,守住!”
此时,城南。
赵旭和八百敢死队已集结完毕。每个人都换了轻甲,只带刀、盾、弩,以及最重要的——每人两颗霹雳雷。
城门外,金军南营的注意力全被东面的激战吸引,巡逻队明显减少。
“记住,”赵旭最后一次叮嘱,“出城后,跟着我直冲北营。遇小股敌军,绕开;遇大队,用霹雳雷开路。到了北营,先烧粮草,再制造混乱。半个时辰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即向西山方向撤退,马扩会在那里接应。”
八百人无声点头。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赵旭一马当先,八百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冲过护城河上的简易木桥,消失在晨雾中。
南营的金军哨兵直到队伍过半才反应过来,慌忙吹号。但为时已晚,赵旭率部已冲出包围圈,绕向城北。
一路出奇顺利。金军主力都在东面,北营留守不过三千,且多是签军。
辰时三刻,北营外三里。
赵旭伏在草丛中,用望远镜观察。营寨防守松懈,辕门处只有十几个哨兵,箭楼上的人还在打哈欠。
“分三队。”赵旭低声下令,“一队从左翼摸进去,烧粮仓;二队从右翼进,烧马厩;三队跟我,直扑中军。以火起为号,同时动手!”
“是!”
三队人如鬼魅般散开。赵旭率二百精锐,悄悄摸到营寨西侧——这里栅栏有一处破损,显然是平日偷懒未修。
“进!”
众人鱼贯而入。营中静悄悄的,大部分士兵要么在睡觉,要么在东面观战。偶有巡逻队经过,也被迅速解决。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帐外有两个守卫,抱着枪打盹。
赵旭打个手势,两个靖安军老兵摸上去,捂住嘴,一刀割喉。
掀帐而入。帐中,北营守将耶律秃哥正在吃早饭,见有人闯入,一愣,刚要喊,赵旭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想死想活?”
耶律秃哥是契丹人,投降金国后一直不受重用,才被派来守相对安全的北营。他看看帐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宋军;看看脖子上寒光闪闪的刀——咽了口唾沫。
“想活……”
“那就下令:北营全体,放下武器,投降。”
“这……”
刀锋入肉半分,血渗出来。
“我下!我下!”耶律秃哥颤抖着拿起令旗。
就在这时,营寨东侧突然火光冲天——粮仓烧着了!接着西侧也传来马嘶声,马厩起火!
营中大乱。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衣衫不整,不知所措。
耶律秃哥被押出大帐,面对混乱的部下,咬牙喊道:“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签军本就军心不稳,见主将投降,粮草被烧,大半人丢了武器。少数女真监军还想反抗,被靖安军迅速剿灭。
不到一刻钟,北营易主。
赵旭立即下令:“收集所有能用的武器、马匹。俘虏集中看管。点燃剩余粮草,把营寨彻底烧了!”
大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十里外可见。
东面,完颜银术可正在督战,忽见北面浓烟,心头一紧。接着快马来报:“大王!北营遭袭,耶律秃哥投降,营寨被焚!”
“什么?!”完颜银术可又惊又怒,“宋军哪来的兵?”
“看旗号……是赵旭!”
完颜银术可猛地反应过来:“中计了!传令,前军继续攻城,中军分五千,随本王回援北营!”
但已经晚了。
太原城东门突然大开!高尧卿率三千守军杀出,直扑金军后阵!
而赵旭在焚毁北营后,并未按计划撤往西山,而是率部向东,直插完颜银术可回援部队的侧翼!
三面夹击!
完颜银术可的五千回援部队刚出东营,就遭遇赵旭八百敢死队的突袭。靖安军根本不接战,远远就投掷霹雳雷。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铁片碎石横飞。金军从未见过这种武器,战马惊嘶,队形大乱。
“放箭!”赵旭趁机下令。
弩箭如雨。金军伤亡惨重。
完颜银术可毕竟是宿将,迅速整顿部队,试图包围这支部队。但赵旭一击得手,立即后撤,毫不恋战。
等完颜银术可重整队伍时,高尧卿的出击部队已击溃攻城金军的前阵,正向中军杀来。
更糟的是,西营方向也传来喊杀声——马扩、周挺率太行义军杀出西山,袭击西营!
一时间,金军四面受敌。
完颜银术可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已不可能破城,再打下去,损失会更大。
“鸣金!收兵!”他咬牙下令。
金军如潮水般退去。太原城下,留下遍地尸体。
城楼上,守军爆发出震天欢呼。许多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守住了,终于守住了!
赵旭率部回城时,受到英雄般的欢迎。百姓挤在街道两侧,有人递上水,有人送上仅有的饼子,更多人只是流泪看着。
高尧卿在城门处迎接,两个男人再次拥抱。
“指挥使,我们赢了!”高尧卿声音哽咽。
“暂时赢了。”赵旭拍拍他,“完颜银术可不会罢休。清点伤亡,加固城防,准备迎接更猛烈的进攻。”
“是!”
清点结果:此战毙伤金军约八千,其中女真精锐三千;俘获签军两千;焚毁北营粮草大半。己方伤亡一千二百,其中阵亡四百,重伤三百。
最重要的是,缴获金军粮草辎重无数,足以支撑太原一月之用。
当夜,太原府衙。
赵旭召集众将议事。马扩、周挺、陈青都已回城,加上高尧卿和太原守军将领,济济一堂。
“今日一战,打出了威风。”赵旭开门见山,“但完颜银术可还有四万兵力,实力仍强于我们。接下来,他有两种选择:一,继续围困,消耗我们;二,从别处调兵,发动总攻。”
“末将认为他会调兵。”一个太原老将分析,“完颜银术可此人骄横,今日吃了亏,必想找回面子。而且……金军围太原已两月余,久攻不下,他在金国朝廷那边压力也大。”
赵旭点头:“所以我们要做好应对总攻的准备。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
他看向陈青:“你带回来的西营布防图,标注了一处水源地?”
陈青立即起身:“是!西营饮水主要来自汾河一支流,在营寨上游三里处。我探查过,那里守卫松懈,只有一个小队。”
“好。”赵旭眼中闪过厉色,“马扩,你带五百人,今夜出发,去那里下药。”
众将一愣。
“指挥使,下什么药?”马扩问。
“巴豆,泻药,什么能让金军拉肚子的都用上。”赵旭道,“不要下毒,毒死人太明显,容易引发报复,也违背天道。但让他们拉几天肚子,削弱战力,合情合理。”
众将哄笑,气氛轻松不少。
“周挺,你明日带一千人,出城袭扰南营。还是老规矩,打一下就跑,让他们不得安宁。”
“高尧卿,你负责城防加固。尤其是东门,完颜银术可下次必主攻东门。”
“至于我,”赵旭顿了顿,“我要去伤兵营看看。”
议事结束,赵旭来到伤兵营。这里躺满了今日的伤员,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军医和民妇忙碌穿梭,但仍有人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呻吟。
赵旭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腹部中箭,军医正在取箭头。少年咬着木棍,满脸冷汗,却一声不吭。
他走过去,蹲下身:“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到赵旭,眼中闪过光彩:“李……李狗儿……”
“好样的。”赵旭握住他的手,“挺住,治好伤,我还等你一起杀金狗。”
少年重重点头,眼泪却流下来。
赵旭走遍伤兵营,与每个能说话的伤员交谈,记住他们的名字,承诺会照顾他们的家人。这对士气的提升,比任何奖赏都有效。
离开伤兵营时,已是深夜。赵旭回到临时住处——原王禀的居所,如今空荡简陋。
他点上油灯,从怀中取出两封信。
一封是苏宛儿从渭州来的,他已看过。另一封是今日刚到的,来自太行山,陈东代笔,但末尾有茂德帝姬的亲笔附言。
帝姬的信很短:“闻君入太原,喜忧参半。喜君安然,忧战事艰。太行诸事皆安,勿念。盼君珍重,待凯旋。”
赵旭看了三遍,将信仔细折好,与莲花玉佩放在一处。
他又想起苏宛儿信末那四个字:珍重,盼归。
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脸。两个女子的面容在脑中交错,一个高贵坚韧,一个聪慧温婉。都是乱世中的明珠,都与他有了牵扯。
可如今,他连明天能否活着都不知道。
赵旭摇摇头,驱散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铺开地图,开始筹划下一步。太原之围虽暂时缓解,但根本危机未除。金军主力仍在,朝廷援军遥遥无期。若要彻底解围,必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九月二十六,马扩成功在西营水源下药。两日后,西营金军大半腹泻,战力大减。
九月二十八,周挺多次袭扰南营,金军疲于应付。
九月三十,完颜银术可果然从真定府调来一万援军,金军总数恢复到五万。
十月初一,完颜银术可发动总攻。
这一次,他学乖了。兵分三路:东门主攻,南门、北门佯攻。同时派出大量游骑,防止宋军再出城偷袭。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惨烈程度远超以往。金军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猛攻。守军也拼死抵抗,城墙几度易手,又几度夺回。
赵旭坐镇东门,亲自指挥。霹雳雷已用完,守军箭矢将尽,滚石檑木所剩无几。最危急时,金军已攻上城楼,赵旭率亲兵肉搏,血战半刻钟才将敌人赶下城。
黄昏时分,金军终于退去。城墙上,守军伤亡过半,还能站着的不足两千。
完颜银术可的营寨里,同样尸横遍野。但他还有三万可战之兵,而太原,已到极限。
当夜,赵旭召集仅存的将领。
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每个人眼中都是血丝。
“指挥使,守不住了。”一个老将流泪道,“明日,金军再来一次,城必破。”
“那就不能让他们再来。”赵旭声音平静得可怕。
众将看向他。
“我有一计,可破金军,但需要敢死之人。”赵旭看着众人,“此去,十死无生。不愿去的,我不怪罪。”
高尧卿第一个站出来:“我去。”
马扩、周挺、陈青……所有将领都站了出来。
赵旭眼中闪过水光,又迅速隐去。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一个位置:
“金军中军大营。完颜银术可的所在。”
众人倒吸凉气。
“今夜子时,我率五百敢死队,夜袭中军大营。”赵旭缓缓道,“不是偷袭,是强袭。我们要闹出最大动静,让所有金军都知道,我们来了。”
“然后呢?”高尧卿颤声问。
“然后,你们在城中集结所有还能动的人,等金军大乱时,开城出击。”赵旭顿了顿,“若我死了,你就是主帅。记住,此战目的不是全歼金军,是击溃他们。只要金军退了,太原就守住了。”
满堂寂静。
这是自杀式的任务。五百人冲击五万人的中军大营,无异于飞蛾扑火。
但没人反对。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子时,五百敢死队集结完毕。每个人都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但无人退缩。
赵旭一身黑甲,腰间挂着最后十颗霹雳雷。他翻身上马,看向身后的城池。
太原,这座撑了八十多天的城池,今夜将见分晓。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赵旭一马当先,五百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冲向金军营寨。
夜空中,残月如钩。
这一去,或许再无归期。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宣和七年十月初一,夜。
太原最后的豪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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