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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秋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补裤子,针脚一上一下拉得密实。昨儿打谷场的表彰会散了后,家里门槛快被踩平了,今早起就有三拨人来借盐、问识字班啥时候开课、还有个大嫂抱着发烧的孩子敲门求药。她忙到晌午才得空坐下来喘口气,手边这裤子是沈卫国落下的,膝盖处磨了个洞,她寻思着顺手给缝了,反正布头有现成的。日头正高,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她低头咬断线头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但落地有力,像是军靴踩在土路上特有的那种节奏。她没抬头,嘴角先翘了下,心说这人倒会挑时候,刚念叨完就到了。
沈卫国走到院门口站定,没进门,也没喊人,就那么站着,影子斜斜地投进来,盖住了她手边那半截补好的裤子。林清秋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穿针:“来了也不吱声,当自己家门似的。”
“嗯。”他应了一声,嗓音低,像含了颗石子在喉咙里滚过,“你在忙?”
“补你裤子呢。”她把针扎进布里,抬头打量他一眼,“怎么这会儿过来?不是说这两天集训,连饭都顾不上吃?”
沈卫国没答,反倒往边上让了半步,避开直射的日头。他今天没戴军帽,头发剪得极短,额前还沁着汗,衬得脸更方正了些。他抬手抹了把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林清秋认得,是去年抗洪时被铁皮划的。
“刚从团部回来。”他说。
“哦。”林清秋点点头,继续缝,“团部又有新任务?上次你说要修堤坝,图纸我都帮你理好了,放在你宿舍床头那个蓝布包里,记得拿。”
“不是修堤。”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是调令。”
林清秋的手停住了,针尖悬在布面上,差一点就要扎进指头。她慢慢抬起眼,看着他:“调令?去哪儿?”
“西北。”他说,“三个月。”
“三个月?”她重复一遍,声音没变,可手里的活彻底放下了。她把裤子叠好放在膝上,仰头看他,“非去不可?”
“命令。”他只说了两个字,眉头皱起来,像是自己也嫌这话太硬。
林清秋没吭声,低头盯着膝上的补丁。阳光照在布面上,那块深蓝的补丁颜色比原裤腿深了一截,像是谁不小心泼了墨。她忽然想起昨儿晚上王婶送来的鸡蛋羹,碗底压的纸条上写着“活得亮堂,比啥都强”。当时她还觉得这话暖,现在听来倒有点晃神。
“那边……冷吧?”她问。
“九月底就入冬。”他说,“风沙大,白天热,夜里能冻住水缸。”
“那你带够厚衣服没?”她抬眼,“棉裤呢?鞋垫换了没?我记得你左脚总爱出汗,得垫层干草。”
沈卫国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进了院子。他没再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蹲下来,和她平视。两人中间隔着一块青石板,上面还留着早上剁猪草的刀印。
“我……”他开口,又顿住,像是话卡在嗓子眼,得用力才能挤出来,“我不想走。”
林清秋一愣。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从前她送粮到部队营地,他只点头接下;她半夜冒雨抢收麦子,他第二天带着人来帮工,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就连上回李翠花造谣她囤盐涨价,他出面压下去,也只说“群众反映情况不实,已核实澄清”。
可现在,他蹲在这儿,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说“我不想走”。
林清秋手心有点发潮,她把针别在衣襟上,轻轻“哎”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哪能由着你想不想?你是参谋长,听命令的,又不是种地的老把式,还能跟队长请假说‘我家母猪下崽了’?”
他没笑,反而更沉了脸:“我知道是命令。可这三个月……你一个人在家,防汛还没完,县里又要开经验交流会,你弟下个月高考复习……”
“我咋了?”她打断他,语气轻快了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得人端屎端尿?我爹好好的,王婶天天串门,赵奶奶隔三差五塞我红薯,全村人都知道我是‘先进生产者’,谁敢欺负我?”
“我不是说欺负。”他声音压低,“我是怕……你累着。”
林清秋看着他,忽然笑了:“哟,沈参谋长这是学会关心人了?前两天我还听政委同志说,你训练时走神三次,是不是心里有事?我说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沈卫国耳根有点红,但他没躲,也没反驳,只低声说:“赵建国嘴太快。”
“可不是。”她笑着摇头,可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焦,忽然就不想逗他了。
“你去吧。”她说,“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这边有清单,知道哪天要下雨、哪天供销社来货,该囤的都囤了,麦子也翻晒过两回,防汛物资堆在高处,连李翠花昨儿见我都主动打招呼,说‘清秋啊,你那识字班啥时候开?我也想去学俩字’。”
沈卫国听着,眉头松了点。
“你安心去。”她拍了拍膝上的裤子,“我把这补好,给你捎过去。你要是在那边想吃咱村的腌萝卜,写信回来,我晒干了给你寄。”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林清秋一怔,没抽回来。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茧,握得也不重,可那股热劲儿顺着指尖往上爬,弄得她心跳快了半拍。
“我……”他声音更低了,像是怕惊着什么,“我这辈子,没跟谁说过不想走。”
林清秋没说话。
“三年前我媳妇……”他开了个头,又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手指微微收紧,“算了,我不该提她。”
“你提她也没啥。”林清秋轻声说,“人都走了,还占着活人的道儿?你要是真把她搁心里,就不会蹲这儿跟我说‘不想走’。”
他猛地抬头看她。
“你要是真放不下,就不会记得我补过你几次裤子,不会知道我四点起床,不会……”她顿了顿,嘴角扬了下,“不会每次来都顺手把我院门口那筐红薯搬进屋,怕夜里露水打湿了。”
沈卫国呼吸一滞。
“所以啊。”她反手握住他一下,又抽出来,“你去吧。三个月,我等你回来。你要是在那边立了功,我就让王婶张罗一台戏,全村给你接风。”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一把将她也拉了起来。两人离得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军装领口磨出的毛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皂角香。
“林清秋。”他叫她名字,不像平时那样平平的,反倒有点颤,“你……”
她仰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用拇指蹭了下她脸颊边的一点灰。动作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可那一下,却让她耳朵根都热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大队下午出工的信号。几只鸡在隔壁院子里扑腾,咯咯叫着。巷子那头,有孩子跑过,喊着“娘,我要吃糖”。
沈卫国收回手,整了整武装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我明早就走。”
“嗯。”她点点头,“我给你准备点路上吃的,炒米、咸菜、还有两双新袜子,你脚容易凉。”
“好。”他应了,转身要走,又停下,“那裤子……我自己来拿就行。”
“补都补了,还拿啥拿。”她挥挥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正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在原地站着,手里捏着那根细针,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起了眼。她冲他摆摆手,笑了一下,牙白唇红,像地里刚摘的苹果。
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
林清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针,又看看地上那块被踩歪的砖,弯腰把它扶正。她回屋把补好的裤子叠整齐,放进一个粗布包袱里,又塞了包南瓜子——那是她爹昨儿悄悄塞给她的,说是“给沈同志路上嗑”。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顺手摸了摸床头那张刚出来的“明日天气与物价变动清单”。明天:县城副食品店将到货一批红糖,限量三十斤,售价七角六分。三天后,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她把清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外头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得通红。她推开窗,看见父亲坐在院角编竹筐,头也没抬,可脚边多了一个新编的小篮子,编法跟她平时用的一模一样,连边角的回针都学去了。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风吹得碎花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三个月。不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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