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昆仑墟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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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昆仑墟工程

    昆仑山“天帝之柱”下的冻土，在开春第三个月依然硬如铁石。

    姬如雪站在新辟的勘探平台上，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直径三丈，井壁以特制的“速凝灰浆”浇灌加固，每隔十丈设一道钢制支撑环。这是“问天台”工程的主轴井，设计深度三百丈，直抵传说中的“升龙台”核心遗址。此刻，井底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那是天工院特制的“地心钻”在啃噬岩层。

    “进度慢了。”墨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从洛阳赶来，肩上还带着西域的风沙。“按工期，这个月底主轴井就该到底。但现在才掘进一百二十丈，还遇到岩层变异。”

    姬如雪没回头，递过一块刚从井底取出的岩芯样本。样本呈暗红色，表面有金属光泽，入手极沉。

    “不是自然岩。”墨麒接过，掂了掂，“像某种……合金的残渣。”

    “是当年升龙台崩塌时，融化的结构体与山岩混合后重新凝结的。”姬如雪指向井壁一处刚露出的、闪着幽蓝光泽的断面，“看这里，纹路——与殷墟青铜碑、东海残片、乃至《洛书》玉版的纹路同源，但更……‘焦灼’。”

    墨麒凑近细看。那些纹路扭曲、断裂，像是经历了极高温的灼烧后强行凝固，散发出一种近乎痛苦的韵律。

    “能清理开么？”

    “试过了。普通凿岩机根本凿不动，用猛火油喷烧也只能留下浅痕。”姬如雪从工具架上取来一把奇形钻头，钻头尖端不是钢铁，而是一小片东海残片的碎屑——那是公孙衍在海底勘探时找到的、与主体残片同源的微小碎片，硬度远超已知任何材料。

    “用这个，配合蒸汽锤，每分钟能前进三寸。”她将钻头装上钻机，启动。蒸汽喷涌，钻头以极高频率锤击岩壁，发出刺耳的尖啸。三寸，五寸，一尺……岩壁终于被啃下一块。但钻头也同时崩裂，那块珍贵的残片碎屑化为齑粉。

    “代价太大。”墨麒皱眉。

    “但没有选择。”姬如雪关停钻机，看着井壁上新露出的、更大面积的幽蓝纹路，“位侯赢先生留下的玉佩显示，‘昆仑协议’的核心就在下面。而《洛书》警告，客星下一次亮度跃增将在四个月后，那时荧惑运行至第二哨位。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打开核心，搞清楚‘昆仑’到底是什么——是一座发射台，一艘船，还是一个……武器。”

    她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我们需要里面的‘天火’技术。没有持续强大的能源，问天台就是个空架子，更别说造星舟了。”

    墨麒沉默。他望向四周——以天帝之柱为中心，半径十里的山谷，已完全变了模样。

    东侧山坡，是连绵的工棚和冶炼区。十二座高炉日夜不息，熔炼着从全国各地运来的精铁、铜锭、以及新发现的几种稀有矿石。冶炼的烟雾被巨大的“集烟塔”收集，通过管道输送到化工厂，提取硫磺、硝石和其他化合物。西侧是装配区，巨大的龙门吊车在轨道上移动，吊装着问天台的主体构件——那些钢梁每根长十丈，重万斤，在雪山下泛着冷光。

    更远处，是生活区。三万工匠、两万士卒、一万各类学者、医官、杂役，在这里形成了临时的城镇。街道横平竖直，房屋以预制板搭建，设有公共食堂、澡堂、医馆、甚至一个小型的“万象阁分馆”——张衡和他的团队就驻扎在那里，全天候观测客星变化，为工程提供天象数据。

    而山谷中央，那个巨大的、深达百丈的基坑，才是真正的核心。基坑底部已浇注了混凝土基座，基座中心就是主轴井。按照姬如雪的设计，问天台将分为九层，每层高十丈，内部设实验室、工厂、能源核心、控制中心。最顶层的平台，将安装“发射导轨”——那是按星舟图纸复原的加速轨道，理论上可将飞行器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打通主轴井，找到“天火”。

    “报——！”一名传令兵奔上平台，“洛阳急信！”

    姬如雪接过，展开。是韩正非的笔迹，这位法家博士如今负责协调全国资源：

    “尚书大人钧鉴：

    一，巴蜀铁矿已增产三成，然运输艰难，需增派纤夫三万。

    二，江南船厂报，‘镇海级’楼船改造为运输舰已完成六艘，然水手不足。

    三，罗马‘探星团’遣使来，言屋大维病危，罗马或生内乱。其团中希腊学者阿里斯托芬、埃及术士荷鲁斯，请留昆仑参与工程，其愿以亚历山大图书馆秘藏星图交换。

    四，匈奴单于呼延灼遣子来，言罗马内乱，其部压力大减，愿派五千骑助守昆仑，但求……天工院助其改良箭镞。

    五，陛下旨：举国物力人力，皆问天台优先。若有阻碍，卿可先斩后奏。”

    姬如雪看完，将信递给墨麒。

    “你怎么看？”她问。

    “罗马内乱，不是坏事。”墨麒快速分析，“至少短期内，他们无暇东顾，我们可专心工程。但长远看……若罗马分裂，丝路共治之约恐成空文，届时商路断绝，物资会更紧张。”

    “所以阿里斯托芬和荷鲁斯要留下。”姬如雪道，“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星图，更是与西方学界维持联系的纽带。准了。至于匈奴……”她沉吟片刻，“准其派兵，但只许驻守外围，不得入核心区。箭镞改良可允，但图纸不可给，只派工匠现场指导。”

    “那运输和人手……”

    “征发徭役。”姬如雪声音转冷，“但按新法：凡参与昆仑工程者，日给三餐，月发饷钱，伤残有抚恤，亡故有厚葬。家中免税三年，子弟可优先入官学。告诉韩正非，这不是征夫，是‘聘工’。若地方官敢克扣粮饷，或强拉老弱——”她顿了顿，“斩。”

    墨麒点头，正要传令，姬如雪又叫住他。

    “还有一事。”她望向洛阳方向，“请陛下……调张衡先生来昆仑。我们需要他在这里，实时观测客星与荧惑，计算‘天障’薄弱点。问天台的发射窗口，必须分秒不差。”

    “诺。”

    命令传出，帝国机器以更高效率运转。

    十日后，张衡抵达昆仑。他带来的不仅是观测仪器，还有一份最新计算：

    “荧惑将在四个月又七天后的子时三刻，运行至第二哨位。届时客星亮度将再增五成，天障的‘共振’将达到第一次峰值。如果问天台能在那一刻启动，哪怕只是基础功能，都有可能‘撬动’天障，为后续工程打开一个短暂的‘窗口’。”

    “窗口多久？”姬如雪问。

    “最长十二个时辰，最短……可能只有一刻。”张衡脸色凝重，“且每次窗口开启，都可能被客星——或者说，被‘噬星’察觉，加速其靠近。这是一场赌博。”

    “但我们没得选。”姬如雪看向主轴井，“四个月……必须打通。”

    从那天起，昆仑山谷进入了疯狂的冲刺。

    主轴井的掘进改为三班倒，昼夜不停。姬如雪亲自设计了一种“热力钻”——在钻头中心设置微型燃烧室，注入猛火油与压缩空气，点燃后产生高温射流，软化岩层，再以机械力破碎。效率提升了一倍，但风险也剧增——有三次井下起火，烧死工匠十七人。

    材料供应成了瓶颈。钢梁需要的高品质铁矿，只有辽东和巴蜀出产。运输距离长达数千里，全靠人扛马驮、漕运接力。墨麒亲自带兵护送一支运输队，在河西走廊遭遇沙暴，损失了三十车精铁，他本人左臂骨折，简单包扎后继续上路。

    人力更是捉襟见肘。尽管有厚酬，但昆仑苦寒，工程危险，应募者远少于预期。最后是魏无忌下诏：凡死囚，愿赴昆仑工役者，免死；凡欠税农户，以工抵债；甚至开放“军户”——允许士卒子弟、伤残老兵参与，待遇从优。这才勉强凑足五万人。

    但最大的难关，依然是技术。

    “天火”的核心原理，至今未解。位侯赢玉佩中的信息支离破碎，《洛书》玉版只给出警告而无细节，星舟图纸上的“聚变核心”对现在的人类来说无异于天书。姬如雪带着天工院最顶尖的团队，日夜解析，也只摸到皮毛。

    “关键在‘约束’。”一次深夜讨论会上，公输启指着图纸上一圈复杂的磁场线圈，“天火不是烧，是‘捏’。把燃料——很可能是某种轻质元素——在极小的空间里，用巨大的力量‘捏’到一起，让它们不得不合并，释放能量。但这力量……”

    “需要磁场，或者重力场，或者我们完全不懂的某种‘场’。”阿里斯托芬用希腊语快速补充，荷鲁斯翻译，“希腊传说中，诸神以‘雷霆’束缚泰坦。那可能不是比喻——‘雷霆’或许就是一种约束场。”

    “那能源呢？”姬如雪问，“驱动这个‘场’的能量从哪来？”

    所有人都沉默。这是鸡生蛋、蛋生鸡的死结：要产生天火，需要巨大能量；而要获得巨大能量，又需要天火。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雪夜，主轴井底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闷响。

    不是岩石破碎声，是金属断裂、又仿佛门户开启的复合声响。紧接着，井底涌出炽热的气流，带着奇特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打通了！”井下的工匠用传声筒嘶吼，“下面……下面有光！”

    姬如雪第一个乘吊篮下去。

    井底，钻头击穿最后半尺岩层，露出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入口。入口内不是黑暗，是一片柔和的、仿佛有生命的幽蓝色光芒。光芒来自洞壁——那不是石头，是某种半透明的、如水晶又如金属的材质，内部流淌着与《洛书》玉版同源的纹路。

    她踏进入口。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超过百丈。球心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完美的几何体，由十二个正五边形面组成，每个面都在缓慢自转，面与面交接处流淌着液态的光芒。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仿佛亘古如此。

    而在它下方，球型空间的底部，散落着无数碎片——扭曲的金属构件，熔化的管道，焦黑的骸骨（那些骸骨比人类高大，头骨有突起，似有第三只眼的凹陷）。这里显然是当年升龙台的核心控制室，而那悬浮的几何体，就是“昆仑协议”的核心，或者说，是守望者留下的“钥匙”。

    姬如雪缓缓走近。当她踏入某个无形边界时，几何体突然停止旋转。十二个面同时亮起，投射出十二束光，在她面前交织成一个人形虚影。

    虚影的面容，与位侯赢有八分相似，但更威严，更沧桑。他开口，声音直接在姬如雪脑海中响起，是纯正的雅言：

    “后来者，汝终于至此。

    吾乃‘昆仑守将启’，此乃吾最后留言。

    此物名‘天机核’，乃守望者文明最高结晶。其内存有星图、技术、历史，亦存有……选择。

    要启动它，需满足三条件：

    一，文明已达‘行星级’，可离地，可观星，可聚能。

    二，文明已明‘噬星’之危，知其非虚言。

    三，文明已做出选择——战，或逃。

    汝之文明，已达其一，明其二。唯缺其三。

    当汝等真正做出选择，并为之付出不可逆之代价时，‘天机核’自会开启。

    然切记：选择一旦做出，便无回头之路。

    ——守望者绝笔”

    虚影消散。几何体重新开始旋转，但速度极慢，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姬如雪站在原地，良久。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位侯赢要引导文明走到这一步，却不直接给出答案。因为答案，必须由文明自己，用血与火、智与勇、牺牲与坚持，去书写。

    而她，和正在这片土地上奋斗的每一个人，都在书写。

    她转身，走出球形空间，对等在上方的墨麒、张衡、以及所有翘首以盼的人们，说出两个字：

    “继续。”

    问天台的钢架，在昆仑的寒风中继续升高。

    而那颗客星，在夜空中，也继续靠近。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