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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师傅谢明志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卧室里的闹钟还没响,江霖就已经醒了。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他侧头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心玥,她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头上,眉眼柔和。江霖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先轻手轻脚走到儿童房门口,推开一条缝看了眼女儿。
念念依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小身子蜷成一团,睡得正香。江霖温柔地笑了笑,帮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去洗漱换衣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师傅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做菜如做人,心要正,手要稳,灶要净,味才正”。更刻在心上的,是师傅针对他特二级厨师考核定下的四道必考菜品:花色冷拼(孔雀开屏)、干煸牛肉丝、干烧岩鲤、开水白菜,逐字逐句抠的技法细节、亲手示范的操作要点,连调味的先后顺序、火候的毫厘之差、刀工的误差范围都讲得透透的。师傅这辈子的川菜精髓,大半都揉进了这几句话里,闭眼就能想起师傅握刀、翻锅的手势。
等心玥醒过来的时候,江霖已经熬好了一锅小米粥,蒸了几个师傅前一天留下的酱肉包,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心玥走过来,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江霖转过身,顺势握住她的手,笑着说:“脑子里全是师傅教的四道菜要点,躺不住了。吃完早饭我就去店里,昨天师傅刚给后厨立了规矩,我得盯着点,不能刚整改完就松了劲。”
心玥点头应着,给他递了双筷子:“知道你上心,也别太累了。下午我没课,就带念念去店里找你,顺便给你们带点下午茶。”
“好。”江霖应着,眼底满是暖意。
一顿早饭吃得安稳,等心玥收拾好东西,牵着念念出门去上班,江霖也锁了家门,开车往槐香小馆去。
清晨的街道满是市井烟火气,路边的早餐铺冒着热气,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提着菜篮的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熟悉的烟火气裹着晨光扑面而来,让江霖心里格外踏实。他开着车,脑子里已经盘好了今天店里的备料清单,还有师傅前一天拆解的干煸技法核心要点,打算今天午市就借着家常小炒磨一磨手感,把师傅教的东西吃透。
到了槐香小馆,刚过早上七点,店门还没开,玻璃门里就透出后厨暖黄的灯光。江霖刚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带着鲜气的食材清香就扑面而来,老方早就带着两个学徒到了,后厨里叮叮当当的轻响不断。听见开门声,老方手里的菜刀都没放下,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从后厨冲了出来,两眼放光,脸上的激动劲儿藏都藏不住,跟中了头彩似的。
“江哥!你可算来了!”老方几步就凑到江霖跟前,声音都带着点压不住的颤抖,围着江霖转了半圈,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我跟你说,我昨晚上一宿都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谢老爷子昨天在后厨说的话,还有他炒回锅肉那两下子!我的天,我干后厨快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地道的手艺,那肉片下锅煸出来的灯盏窝,每一片都匀匀实实的,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真真是开了眼了!”
江霖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换了鞋往里走,随口调侃道:“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见了师傅一面吗?魂都让人勾走了?我还以为你昨晚上跟着师傅学了什么独门秘籍,一晚上就能手艺飞升了。”
“那能一样吗!”老方急得直摆手,寸步不离地跟在江霖屁股后面,一路碎碎念着进了后厨,“那可是谢明志老爷子啊!川菜界响当当的泰斗!咱们这种干了一辈子后厨、对川菜有执念的人,能见着老爷子真人,还能看着他亲手掌勺教菜,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是不知道,昨天老爷子走了之后,我跟两个学徒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一笔一划记在本子上了,连他擦灶台的手法、握锅铲的姿势,我们都学着练了好几遍!”
老方说着,就拉着江霖往灶台边凑,指着眼前锃光瓦亮的灶台,一脸的骄傲与郑重:“江哥你看!按老爷子说的,灶台要见本色,不能有半点陈年油污,我们早上四点多就来了,里里外外擦了三遍,连灶台底下的缝隙、灶眼边的油垢,都用钢丝球一点点蹭干净了!还有调料台,老爷子说标签要朝外,拿取不耽误火候,我们全按规矩码得整整齐齐,连调料瓶的瓶身都擦得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冰箱里的食材,生熟荤素全部分区隔离,连葱姜蒜都按使用顺序摆好了,绝对没半点糊弄!”
江霖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扫过去,后厨果然收拾得焕然一新,比前一天师傅盯着整改完的样子还要规整,连他自己之前都没留意到的边角细节,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他心里也清楚,谢明志在川菜界的分量,对于老方这种干了一辈子后厨、对川菜有执念的人来说,能得师傅一句指点、亲眼见一次师傅掌勺,确实是天大的荣幸,这份激动半点都不掺假。
他笑着拍了拍老方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行,有心了。师傅说得对,后厨是馆子的根,卫生是底线,手艺是脸面,这几点咱们必须死死守住。你们能把师傅的话听进去,比什么都强。”
江霖没再多说废话,挽起袖子就系上围裙进了后厨,亲自核对当天的备料,检查食材的新鲜度,连葱姜蒜的切配标准都一一盯到位。前一天师傅把考核里干煸牛肉丝的技法拆解得明明白白,核心就是“干而不焦、酥而不柴、亮油不见汁”,这门道看着简单,实则全在火候的毫厘之间,急不得也慢不得。他没直接在店里上这道相对费工、客单价也不贴合社区馆子的菜,而是挑了店里最家常、老客们顿顿都点的干煸四季豆,借着这道人人都吃的家常菜,磨师傅教的干煸核心技法。
他挑了新鲜无筋的四季豆,掐头去尾掰成均匀的段,沥干水分,按照师傅教的,先热锅少油,把四季豆煸到表皮起皱、内里熟透,盛出来控油,再用底油把姜蒜米、干辣椒、花椒爆香,下煸好的四季豆,调盐、少许糖、生抽,旺火快翻,让调料均匀裹在每一段四季豆上,出锅前撒一把芽菜增香,全程不勾一点芡,不添一勺多余的汤,正好把干煸技法的核心全练到了。
老方站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对!对!老爷子就是这么说的,干煸菜要的就是‘干而不焦、亮油不见汁’,火再稳一点,别急着翻!哎对!就是这个劲儿!”
等一盘干煸四季豆出锅,翠绿油亮,干香入味,夹起一根咬开,内里软嫩不生,外皮带着微微的焦香,麻辣鲜爽,是最地道的家常川味。老方连忙拿过一双干净筷子,小心翼翼夹了一根尝了尝,瞬间眼睛都亮了,差点跳起来:“江哥!绝了!真把老爷子教的东西融进去了!就这么一道家常四季豆,硬是炒出了不一样的味儿!干香入味,越嚼越香,一点多余的水汽都没有,比之前的味道稳太多了!”
江霖笑了笑,把炒好的菜盛出来:“师傅教的都是真东西,家常菜最见真章,以前是我想得太浅了。中午这道干煸四季豆,就当今日招牌特价,给老客人们都尝尝,也帮我磨磨考核的手感。”
午市的营业依旧热闹,槐香小馆本就是做街坊生意的社区馆子,靠着一口地道家常味积累了不少熟客,今天的干煸四季豆一上桌,几乎桌桌都点,老客们都夸味道地道,是家里炒不出来的锅气,不少相熟的老食客都特意绕到后厨门口,笑着跟江霖说,这菜吃出了十几年前老川菜的正味。老方比江霖还激动,逢着客人夸菜,就忍不住上前跟人说两句,这是川菜泰斗谢明志老爷子亲传的技法,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江霖在后厨掌着勺,听着前厅传来的夸赞,还有老方那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儿,手里的动作越发沉稳。他心里也越发明白,师傅教给他的从来不止是考核菜的技法,更是川菜的根——越是家常的菜,越考验厨师的功底,对食材的敬畏,对手艺的坚守,才是一家馆子能长久走下去的根本。
忙完午市的收尾,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江霖刚歇下来,喝了口水,就看见老方又拿着个小本子凑了过来,一脸认真地问他:“江哥,你再跟我说说,昨天老爷子说的,干煸菜要‘先煸后炒、亮油不见汁’,这个火候到底怎么把控最准啊?还有他说的,回锅肉要‘生爆盐煎、熟炒回锅’,这个煸肉的分寸,到底怎么拿捏?”
江霖看着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点了点他的本子:“瞧你这点出息,师傅才走了一天,你就快成十万个为什么了。行,趁下午没客人,我把师傅教的这些,都跟你好好说说,也给两个学徒一起讲讲。”
老方一听,瞬间乐开了花,连忙把两个学徒喊了过来,几个人围在一旁,认认真真听江霖讲师傅教的技法细节,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没多会儿,心玥就牵着念念来了店里,手里还提着刚买的新鲜水果和冰奶茶。
念念一进门就迈着小短腿扑到江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小脸蛋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江霖抱着女儿,一身的疲惫瞬间就散了,心玥把奶茶递给他,笑着说:“看你忙得满头汗,先歇会儿,我帮你把前台的账对一下。”
下午没什么客人,江霖就抱着念念坐在前厅,跟女儿玩着小游戏,心玥在一旁打理着前台的琐事,老方带着学徒在后厨备晚市的料,时不时还能听见后厨里老方跟学徒念叨谢老爷子的规矩,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一晃就到了晚市,又是一阵忙忙碌碌,等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收拾好店里的卫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老方擦完最后一遍灶台,笑着跟江霖说:“江哥,你放心去云境练菜吧,店里收尾的活我们来就行,保证按谢老爷子定的规矩,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辛苦你们了。”江霖点了点头,跟心玥和念念道别,“我大概练到十点多就回来,你们别等我,困了就先睡。”
“知道了,你安心练菜,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心玥上前帮他理了理衣领,柔声叮嘱着,念念也挥着小胖手,跟爸爸说再见,奶声奶气地让他早点回来。
江霖开车往云境酒店去,一路上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心里却满是干劲,还藏着点憋着没处使的小调皮。前几天师傅来给做模拟考核,晚上师门聚餐,他特意带了心玥和念念一起去,想着让女儿见见师公,跟师门的长辈们混个脸熟。结果饭桌上小师妹林晓棠嘴快,当着心玥和念念的面,把他学徒时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从颠锅把麻婆豆腐扣师傅头上,到学吊汤把汤烧糊被罚扫一个月后厨,桩桩件件全给抖了出来。害得念念拍着小手笑他“爸爸笨笨”,回家还学他挨师傅骂的样子,心玥也连着笑了他好几天,他在老婆孩子面前那点稳重靠谱的形象,全被小师妹给掀没了。这笔账,他今天非得找补回来不可。
云境酒店是本地顶流的五星级酒店,后厨体系更是川菜界的标杆,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全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好手。而执掌这间后厨的,正是江霖的大师兄陈敬东。
这位大师兄是谢明志的开山大弟子,也是川式卤菜界响当当的非遗传承人,业内人称陈一卤,一手川南窖香卤独步业内,红卤、白卤、酱卤、油卤样样精通,一锅老卤养了二十多年,卤出来的食材,咸鲜入骨,香而不腻,不管是高端宴席上的国宴级卤味拼盘,还是老饕们最爱的卤肥肠、卤牛肉,都做到了极致。多少外地食客专门打飞的过来,就为了吃一口他亲手卤的菜,连师傅谢明志都曾说过,论川式卤味,敬东这手艺,放眼全国都挑不出几个对手。
师门里三人各有专攻,大师兄守着卤味的根,凭一锅老汤拿稳了“陈一卤”的名号;小师妹攥着小吃的魂,人送外号棠点心;而江霖,是谢明志门下最得真传的二弟子,也是师门里唯一学了师傅九成本领的人,更是师傅心里属意的川菜技艺传承人,业内懂行的老饕都尊称他一声江一味。他专攻川菜热菜,师傅一辈子钻研的川菜二十四味型、上百种经典技法,几乎倾囊相授,从家常小炒到宴席大菜,从市井江湖菜到国宴清鲜口,无一不精。“一卤定乾坤,一味藏百川”,这话在川菜圈里传了十几年,说的就是他们师兄弟三人。只是江霖性子踏实内敛,不爱追名逐利,守着自己的槐香小馆,只做街坊邻里的家常生意,不混圈子不张扬,可业内真正懂行的人都清楚,谢明志那套川菜的真功夫,十成里有九成,都落在了这个“江一味”身上。
江霖到了酒店后厨,晚市的收尾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偌大的后厨里,只剩下几个收尾的学徒,还有专门给他留出来的那间独立考核专用操作间。大师兄早就给他备好了练菜要用的食材,对应考核四道菜的精品牛霖肉、岩鲤、老母鸡、黄心白菜,还有做花色冷拼用的卤牛腱、卤鸭胗、蛋白糕、蛋黄糕、黄瓜皮、胡萝卜等食材,各种按师傅要求备齐的调料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码在操作台上,连食材的克重都按考核标准分好了。
江霖换好后厨的工服,系上围裙,先把操作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才拿起菜刀,先从最考验刀工和造型功底的花色冷拼练起。特二级技师考核里,花色冷拼是必考项,占分比重极高,不仅要求食材处理得当、味型丰富,更要求造型逼真、构图匀称、刀工精细,每一片食材的薄厚都要均匀,误差不能超过0.1厘米。他选的是师傅定的孔雀开屏主题,先把卤牛腱、卤鸭胗用片刀切成薄如蝉翼的均匀薄片,再把蛋白糕、蛋黄糕用模具压出羽毛的形状,黄瓜皮修出羽毛的纹路,胡萝卜雕刻成孔雀头,一步步按照师傅教的构图,在白瓷圆盘里拼摆,先铺底,再定主体,最后一层层拼出孔雀开屏的扇形尾羽,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正拼到孔雀尾羽的细节处,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小师妹林晓棠清脆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师兄,我们都听说了,你这可真是出息了!”
江霖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身去,就看见大师兄陈敬东和小师妹林晓棠并肩站在操作间门口,两人都还没换下工服,显然是刚忙完后厨的收尾工作,就特意过来找他了。
林晓棠是师门里最小的弟子,也是云境酒店点心房的总厨,川味小吃非遗传承人,业内人称“棠点心”,更是陈敬东名正言顺的妻子,两人结婚五年,是师门里人人羡慕的一对。师傅谢明志一辈子的川味小吃手艺,全传给了这个最小的徒弟,她最擅长的两道绝活,一道是玻璃烧麦,擀出来的皮薄如蝉翼,透明如玻璃,隔着皮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馅料,褶皱捏得如花开一般,入口软糯鲜香,油而不腻;另一道是鸡汁锅贴,底脆馅嫩,一口咬下去,鲜美的鸡汁瞬间在嘴里爆开,火候把控得妙到毫巅,多一秒糊底,少一秒不脆。这两道小吃是云境酒店的金字招牌,多次跟着川菜代表团出国交流,连不少外国元首吃了都赞不绝口。她性子活泼,嘴快爱闹,最是喜欢打趣江霖,此刻正抱着胳膊,一脸促狭地看着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大师兄,小师妹。”江霖放下手里的片刀,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眼底已经藏好了准备反击的小算盘,“你们忙完了?”
“刚把晚市的高端宴席收尾,就听见后厨的学徒们说,你小师兄又在操作间里泡着了,我们俩就过来看看。”陈敬东走上前,看了眼盘子里已经拼好大半的孔雀冷拼,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刀工比前几天稳多了,薄片切得匀,羽毛的层次感也出来了。我们做卤菜,最讲究食材的本味和刀工的均匀度,你这冷拼用的卤料,还是我按师傅的方子给你卤的,味型上没毛病,就是拼摆的时候,羽毛的衔接处还能再自然一点,别露出底下的鸡丝底。说起来,师傅把一辈子的刀工底子都教给你这个江一味了,这点细节,你多练两遍肯定就透了。”
他做了一辈子卤味,对冷拼食材的卤制、刀工、味型搭配的理解,放眼业内都没几个人能比,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话里话外,也满是对这位师弟的认可。
林晓棠凑上前来,扒着操作台看了一眼,转头就冲着江霖挤眉弄眼,语气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又要翻他的旧账:“小师兄,冷拼练得再好,也抵不上你前几天晚上的名场面啊!我们可都听说了,前几天林曼姐在隔壁川菜馆跟你表白,你愣是不好意思找我们俩帮忙,转头给嫂子发消息救场去了?当年跟师傅学干煸技法,油溅到手上烫出泡都不吭一声的人,怎么遇上这点事,反倒怂了?”
这话一出,江霖心里暗笑,正愁没机会翻账,她自己倒送上门来了。他先是装模作样地红了脸,挠了挠头,随即话锋一转,眼底的调皮劲儿全露了出来,直接反将了一军:“我说小师妹,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前几天聚餐,你当着心玥和念念的面,把我学徒时的糗事翻了个底朝天,害我在老婆孩子面前丢尽了脸,回家被念念笑了好几天,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今天倒先打趣起我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冲着两人挑了挑眉,语气里全是促狭,火力直接拉满:“行啊,既然你非要翻旧账,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先不说我那点事,就说你们俩,当年在师门里谈恋爱,师傅管得严,哪次不是我给你们打掩护?大师兄偷偷给你卤的兔头、郡把,哪次不是我帮忙藏在储物柜里,躲过师傅的检查?你半夜给大师兄做醪糟圆子、玻璃烧麦当夜宵,哪次不是我帮忙打圆场,说我饿了让你帮忙做的?为了你们俩,我没少挨师傅的骂,替你们背了多少黑锅?那时候我就说,等以后有机会,非得把这些事全抖出来不可,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这话一出,陈敬东瞬间就不淡定了,饶是他平日里在酒店后厨说一不二、沉稳持重,此刻也忍不住红了耳根,抬手虚虚点了点江霖,哭笑不得:“你小子,还真把这账记到现在了?”
林晓棠的脸也一下子红透了,跺了跺脚,伸手就去拧江霖的胳膊,又气又笑:“好啊你小师兄!合着你在这等着我呢!当年给你带了多少我亲手做的烧麦、锅贴,都喂了狗了是吧?这点陈年老事,你现在还拿出来说!”
“怎么不能说?”江霖笑着躲开,眼里的得意劲儿更盛了,直接抛出了杀手锏,“再说了,我这还没说最关键的呢。前几天聚餐,是谁俩被师傅指着鼻子催了一晚上?师傅当时怎么说的?说你们俩结婚都五年了,我家念念都快两岁了,能跑能跳会喊人了,让你们俩赶紧抓紧点,他还等着抱徒孙呢。当时是谁俩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连句话都不敢接?现在有空来打趣我了?”
这话更是精准戳中了两人的软肋,林晓棠闹了个大红脸,直接别过脸去不说话了,陈敬东也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连连摆手投降:“行了行了,我们怕了你了,不说你了行不行?你小子,今天就是特意来报复前几天聚餐的事是吧?我们认栽了。”
江霖得意地笑出了声,总算是把前几天丢的面子找补回来了。三人闹作一团,笑个不停,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在师傅的后厨里学艺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样,吵吵闹闹,互相打趣,却又比谁都护着彼此。
笑闹过后,三人也收了心,江霖也歇了歇手,林晓棠给他递了瓶矿泉水,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凑过来,给他指点冷拼的细节:“行了,不闹你了,说正经的。你这孔雀头的雕刻,线条还能再流畅一点,我们做小吃捏面塑、擀烧麦皮,最讲究的就是线条的流畅度和造型的灵动性,你这孔雀头雕得太板了,少了点活气。还有尾羽的拼摆,要一层压一层,错落有致,就跟我们捏烧麦的褶皱一样,要均匀、自然,不能太生硬。师傅总说,川菜讲究的是色香味形,形排在最前面,你这个江一味,可不能在‘形’上丢了分。”
她做了十几年川味小吃,最讲究的就是毫厘之间的细节把控,不管是和面的水温、擀皮的力度,还是熬糖的火候、调馅的配比,差一点味道和口感就天差地别,这些年在毫厘之间磨出来的功夫,用在冷拼的造型和细节上,句句都戳在点子上。
江霖听得连连点头,按着小师妹说的,重新调整了孔雀头的雕刻,又把尾羽的拼摆重新梳理了一遍,果然比之前灵动了不少,整体造型也更协调了。
接下来练热菜,第一道就是干烧岩鲤。这道菜是川菜干烧技法的经典代表,也是考核的重点,最讲究“见油不见汁、自然收汁、自来芡”,全程不能勾淀粉芡,全靠小火慢烧,让汤汁和油脂自然融合,渗进鱼肉里。江霖按照师傅教的技法,先把处理干净的岩鲤两面剞上牡丹花刀,用盐、料酒码味,再入六成热的油锅炸至鱼皮起皱,捞起控油。再用底油把郫县豆瓣、泡椒末、姜蒜米炒香出色,掺入鲜汤,打去料渣,放入炸好的鱼,加火腿丁、肥瘦肉丁,调醪糟汁、白糖、酱油,小火慢烧,一边烧一边把汤汁往鱼身上浇,让鱼肉均匀入味,最后旺火收汁,淋少许香醋,撒上葱花,整条鱼形完整,色泽红亮,见油不见汤。
陈敬东在一旁看着,等鱼出锅,才开口指点:“鱼炸的火候刚好,皮皱而不焦,就是烧的时候,火再稳一点。我们做卤菜,讲究‘小火入味,大火锁香’,干烧鱼也是一个道理,前面小火慢烧,一定要把鲜味烧进鱼肉里,最后旺火收汁才能亮油,不然鱼肉不入味,外面红亮,里面没味,考核的时候是要扣分的。说起来,这干烧技法是师傅的看家本事,当年他就只手把手教过你这个江一味,我们俩都只学了个皮毛,你只要把师傅教的东西全发挥出来,考核绝对没问题。”
江霖牢牢记住,又重新调整火候练了一遍,果然鱼肉的入味度比之前好了不少,咸鲜微辣,肉质细嫩,完全符合师傅定的标准。
紧接着是干煸牛肉丝,这是考核的核心菜品之一,江霖按着师傅教的技法,逆纹切8厘米长、0.3厘米粗的均匀肉丝,先煸干水汽,再下调料煸炒,全程旺火快炒,煸到肉丝干香酥嫩,麻辣回甜,根根分明,不粘不坨,完全达到了考核的标准。林晓棠在一旁笑着打趣:“可以啊小师兄,这手艺,比当年你把四季豆煸成炭渣的时候,强太多了,真不愧是师傅亲封的江一味。”
江霖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笑了,手里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最后一道,就是最考验功底的开水白菜。这道菜是川菜里的清鲜巅峰,也是考核的核心项,最讲究清汤的吊制和火候的把控,稍有差池,味道就天差地别。他按照师傅教的技法,用老母鸡、老鸭、排骨、火腿吊出基础浓汤,再用鸡茸、猪茸反复扫汤三遍,把一锅浓汤吊得清澈如水,却又鲜香味浓,再把焯过水的白菜心放进汤里慢煨,让白菜吸满汤的鲜味,做到软而不烂,入口即化。
陈敬东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清汤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才开口给他指点:“汤的鲜味够了,也够清,就是还有点细微的油花没撇干净。我们做卤味,讲究的是‘油封汤,汤锁鲜’,但你这道开水白菜,要的是清鲜,一丝浮油都不能有,不然就破了意境。还有煨白菜的火候,还能再稳一点,白菜心要煨得软而不烂,入口即化,才算到位。考核的时候,评委都是行里的老前辈,这些细节,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年师傅就说,这道菜最见川菜的内功,全川菜界,能把这道菜做出师傅七八分神韵的,也就只有你这个江一味了。”
江霖立刻点头,拿起汤勺,按照大师兄说的,重新调整火候,一点点撇干净锅里的油花,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
三人就这么在操作间里,一边练菜,一边聊着天,江霖把考核的四道菜挨个完整练了两遍,大师兄从卤味的功底上给他抠食材本味、火候把控,小师妹从小吃的细节上给他抠刀工精度、造型灵动度,一点点帮他磨到完美,完全贴合国家中式烹调师二级技师的考核标准。中途也没忘了聊当年在师门学艺的趣事,林晓棠笑着提起,当年江霖刚学颠锅,手劲不稳,一锅麻婆豆腐直接扣在了师傅的头上,被师傅追着骂了三条街,还是大师兄帮他求的情。江霖也笑着反驳,说当年小师妹偷偷把师傅藏了多年的好酒拿出来,换了麦芽糖做糖油果子,最后还栽赃到了他头上,让他平白挨了一顿罚,到现在师傅都还以为当年是他偷喝了酒。
陈敬东坐在一旁,听着两人拌嘴,笑着摇头,眼里满是怀念。当年三个毛头小子小丫头,在师傅的后厨里吵吵闹闹,一个守着卤锅练老汤,一个盯着案板做点心,一个围着灶台炒川菜,如今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手艺人,一晃十几年过去,这份同门情谊,却依旧和当年一样纯粹。
一晃就到了晚上十点多,江霖又完整练了一遍考核的全套菜品,大师兄和小师妹在一旁一一给了肯定,把所有容易出问题的细节都捋得明明白白。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吧。”陈敬东看了看时间,开口道,“练菜也不能急于求成,得劳逸结合,天天熬到半夜,身体熬垮了,还怎么上考场考核?”
林晓棠也跟着点头,脸上又露出了促狭的笑意:“就是,小师兄,你也别太拼了。以你的手艺,只要正常发挥,考核肯定没问题。等你考完证,咱们同门仨,再请上师傅,好好聚一顿,我亲手做一整桌席面小吃,大师兄出一锅招牌窖香卤,你露一手川菜绝活,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算算今天这笔账!”
“好!”江霖笑着应下,心里满是暖意,“到时候我做东,就在我的槐香小馆,让师傅和你们尝尝我这个江一味,练出来的手艺!”
三人道别之后,江霖收拾好操作间,换了衣服,开车往家走。
夜晚的街道车少了很多,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晃而过,江霖握着方向盘,心里既踏实又有劲。师傅的教诲,师兄师妹的帮衬,店里人的上心,还有心玥和念念的陪伴,都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他知道,不管是考下特二级厨师证,还是守好槐香小馆,接下师傅的川菜传承,往后的路,他都能走得稳稳当当。
等他回到家,推开家门,客厅里依旧留着一盏暖黄的灯,心玥靠在沙发上,等着他回来,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温在保温壶里的甜汤。
“回来了?累不累?”心玥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
江霖上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满身的疲惫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不累。”他笑着说,把晚上老方魔怔了一天念叨师傅的事,还有前几天被小师妹掀了糗事、今天特意报复回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心玥说了一遍。
心玥听得笑个不停,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调侃:“原来你还有这么记仇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性子,合着被人揭了短,非得找补回来不可啊?”
江霖把她抱得更紧了,低头在她耳边笑着说:“那是,当着老婆孩子的面丢的脸,总得找回来。不过说真的,看着他们俩,我就觉得,能安安稳稳守着你和念念,守着这家小馆子,过着现在的日子,是真的好。”
客厅的灯光温柔,窗外的夜色深沉,满屋子都是安稳的暖意。前路漫漫,有家人在侧,有同门相伴,有手艺在身,便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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