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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五年(929年)九月初九,重阳。开封东宫的书房里,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奏章。十四岁的李继潼揉着发酸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清田亩引发民变的紧急奏报。
“殿下,这是河南道传来的。”韩熙载低声说,“清田清到荥阳郑氏头上,郑家联合几个大族,煽动佃农闹事,砸了县衙,打伤了县令。”
“伤亡如何?”
“死三人,伤二十余,县令断了条腿。”韩熙载顿了顿,“郑家放出话来,说朝廷若不停新政,他们就联合天下世家,另立新君。”
小皇子冷笑:“好大的口气。冯太傅知道了吗?”
“知道了,太傅让殿下全权处理。”韩熙载说,“这是考验。”
小皇子起身踱步。窗外秋菊正艳,但他的心情却如阴云密布。新政推行半年,成效显著,但也触动了太多利益。河北、河南、关中,几乎每个州都有反对声音。
“郑家有什么把柄?”他问。
“郑家现任家主郑文举,三年前强占民田五百亩,逼死佃户一家五口;五年前科场舞弊,帮儿子买通考官中举;去年黄河决堤,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有三成进了郑家口袋。”韩熙载如数家珍,“证据确凿,随时可以抓人。”
“那就抓。”小皇子说,“但不要只抓郑文举一人。查,郑家上下,凡有违法者,一个不漏。同时贴出告示: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凡主动退还强占田产者,既往不咎。”
“郑家在朝中有人……”
“朝中谁替郑家说话,一起查。”小皇子眼中闪过寒光,“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一批蛀虫。”
韩熙载领命而去。
小皇子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奏章:关于北疆联防司第一次巡视的报告。他作为联防使,本该亲自去幽州,但冯道说“太子不宜轻动”,改由赵匡胤代他巡视。
报告是赵匡胤亲笔写的,字迹刚劲:“臣于八月十五抵幽州,与魏王石重贵、太原李从敏、草原其其格共巡边防。魏州兵精,太原器利,草原马壮,皆可观。然三方貌合神离,魏王欲主盟,李将军欲显技,其首领欲得利,各有算计……”
报告详细记载了巡视过程:石重贵展示了新练的三千骑兵,马术精湛;李从敏演示了新式火铳,百步穿杨;其其格带来五百匹良马,皆是草原精选。
“臣观三方,魏王深沉有谋,李将军锐意进取,其首领精明务实。若朝廷能善用之,可保北疆十年太平;若处置不当,恐生变故……”
小皇子合上奏章。赵匡胤的观察很准,但解决方法呢?冯道说过,制衡的关键在于“让狗抢骨头,但不能让任何一条狗吃到骨头”。
他提笔批复:“善。继续观察,分化拉拢。魏州可许以‘河北大都督’虚衔,太原可许以‘北疆技术总监’之名,草原可扩大贸易特权。但要让他们明白,这些恩赐来自朝廷,随时可以收回。”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赵将军忠勇可嘉,朝廷知之。望将军善自保重,来日必有重用。”
这既是安抚,也是暗示。
魏州,校场。
石重贵看着新练的三千骑兵演练冲锋,眉头却锁着。
“王爷,有什么不对吗?”石敬瑭问。
“兵是精兵,马是好马,但……”石重贵指着骑兵阵列,“你看他们的眼神,只有凶狠,没有忠义。这样的兵,打顺风仗可以,打硬仗难。”
“那怎么办?”
“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忠孝。”石重贵说,“从明天起,每天训练结束后,加一个时辰的‘忠义课’。请先生来讲《春秋》《史记》,讲岳武穆精忠报国,讲关云长义薄云天。”
石敬瑭吃惊:“王爷,当兵的识字有什么用?”
“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会忠诚。”石重贵说,“我要的不仅是能打仗的兵,还要知道为谁打仗、为什么打仗的兵。”
正说着,侍从来报:“王爷,荥阳郑家的人求见。”
“郑家?”石重贵挑眉,“他们不是跟朝廷闹翻了吗?来找我做什么?”
“说是来避难的,还带了重礼。”
石重贵想了想:“带他们去偏厅。”
偏厅里,郑家来了三个人:家主郑文举的弟弟郑文礼,还有两个年轻子弟。地上放着五个大箱子,箱盖打开,金光闪闪。
“魏王殿下救命!”郑文礼跪地就拜,“朝廷无道,清田逼民,郑家活不下去了!求魏王收留!”
石重贵坐下,慢悠悠喝茶:“郑家在河南百年望族,朝廷怎么会对你们下手?”
“都是那个小皇子!”郑文礼哭诉,“他推行新政,清田亩,裁官员,弄得天怒人怨。郑家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他就派人来抓我大哥,还要抄家灭族!”
“哦?那你们想要本王怎么帮?”
“魏王若能庇护郑家,郑家愿献上全部家产的三成!”郑文礼指着箱子,“这是第一批,黄金五千两,珠宝十箱。事成之后,还有十倍奉上!”
石重贵看着黄金,笑了:“郑先生,你觉得本王缺钱吗?”
郑文礼一愣。
“魏州清田清出一百五十万亩,分给流民耕种,今年秋收,税粮就能收三十万石。”石重贵说,“魏州开了三个煤矿,两个盐场,月入十万贯。你这点钱,本王还真看不上。”
郑文礼脸色煞白。
“不过,”石重贵话锋一转,“郑家百年世家,人才辈出。若真愿意来魏州,本王倒是欢迎。但有个条件:郑家子弟必须参加魏州的科举,凭真本事做官;郑家的田产必须按魏州新政重新登记,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
“这……”郑文礼犹豫了。这不跟朝廷的要求一样吗?
“不愿意?”石重贵起身,“那就请回吧。来人,送客。”
“等等!”郑文礼咬牙,“我答应!只要能保郑家平安,什么都答应!”
“好。”石重贵笑了,“那你们先在魏州住下。至于你大哥的事……本王会派人去开封说情。不过成不成,就看天意了。”
送走郑家人,石敬瑭不解:“王爷,何必为了郑家得罪朝廷?”
“不是为郑家,是为天下世家。”石重贵说,“郑家是百年望族,他们投靠魏州的消息传出去,其他世家会怎么想?他们会知道,在朝廷活不下去,来魏州还有一条生路。这样,天下人才就会源源不断流向魏州。”
“可朝廷那边……”
“朝廷?”石重贵冷笑,“小皇子现在焦头烂额,顾不上这点小事。就算顾得上,他也不敢为郑家跟魏州翻脸。这就是实力的好处。”
草原,黑山新城。
其其格站在新落成的“毛纺工坊”前,看着工人们忙碌。工坊很大,有纺纱、织布、染色三个车间,五百名工人在里面工作,其中三百是草原妇女。
“首领,第一批毛毯已经织好了。”工坊管事是个汉人女子,三十多岁,精明干练,“按照您的要求,图案用了草原的狼图腾和中原的云纹,既有草原特色,又合中原审美。”
其其格抚摸毛毯,手感柔软,图案精美:“成本多少?”
“每张毯子用料费三百文,工钱两百文,总计五百文。”管事说,“运到中原,可以卖到两贯钱,运到西域,能卖到三贯。”
“利润不错。”其其格点头,“但要保证质量。草原的招牌不能砸。”
“首领放心,每一道工序都有检查,不合格的绝不流出。”
正视察着,巴特尔匆匆赶来:“首领,契丹使者又来了。这次是东丹王耶律李胡亲自派的。”
“耶律李胡?”其其格皱眉,“他想干什么?”
“说是来买马的,但要买三千匹,而且只出市价的一半。”
“做梦。”其其格冷笑,“告诉他,草原的马不卖给契丹。一根马毛都不卖。”
“可耶律李胡说,如果咱们不卖,他就派兵来抢。”巴特尔担忧,“契丹虽然内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
“怕什么?”其其格说,“契丹现在三股势力内斗:耶律德光一脉,耶律李胡一脉,还有几个大贵族。耶律李胡要对付另外两股势力,哪来的兵力打草原?就算有,他敢吗?打草原,魏州、太原、朝廷都不会坐视。他耶律李胡没那么蠢。”
“那咱们怎么回复?”
“回复?”其其格想了想,“告诉他,马可以卖,但要按市价,而且要用粮食换。契丹缺粮,咱们缺马,公平交易。他若同意,就谈;不同意,就免谈。”
巴特尔领命而去。
其其格继续巡视工坊,但心中在盘算另一件事:草原现在有钱了,但光有钱不够,还需要更强的武力。火铳是好东西,但太贵,而且太原不卖核心技术。
她想起一个人:郑三锤的徒弟。郑三锤死后,他的徒弟被江南挖走了,但最近传来消息,那个徒弟在江南过得不如意。
“派人去江南。”她对身边的亲信说,“找到郑三锤的徒弟,告诉他,来草原,我给他师傅的待遇翻倍,还给他娶草原最美的姑娘。”
“首领,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其其格说,“技术人才,值得这个价。而且,这不仅是买一个工匠,是告诉天下人:草原欢迎所有有本事的人,不管他来自哪里。”
太原,试验场。
一声巨响,远处的土墙被轰出一个大洞。硝烟散尽,李从敏快步上前查看。
“将军,成了!”墨守拙兴奋地说,“哑火率降到一成以下,威力提高了三成!”
李从敏看着开花弹的碎片,确实,这次的爆炸效果比之前好得多。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装填时间呢?”
“这个……”墨守拙迟疑,“装填时间增加了一倍,需要三十息。”
“太长了。”李从敏摇头,“战场上,三十息够敌人冲过一百步。要想办法缩短到十五息以内。”
“可这已经是最快……”
“那就继续改进。”李从敏说,“另外,开花弹太贵,一枚要五十贯,打不起。要想办法降低成本,降到二十贯以下。”
墨守拙苦笑:“将军,这太难了。”
“难也要做。”李从敏说,“钱的事我想办法,技术的事你解决。半年,我给你半年时间,我要看到能实战的开花弹,成本二十贯,装填时间十五息,哑火率半成以下。”
“是……”墨守拙硬着头皮答应。
离开试验场,李从敏去视察新成立的“北疆技术学院”。学院建在太原城南,占地百亩,有学堂、工坊、试验场,已经招收了三百名学生,其中一半来自魏州和草原。
“将军,这是第一批学生的成绩单。”院长是个老儒生,但思想很开明,“最好的十个学生,有六个是草原人,三个是魏州人,只有一个是大原本地人。”
李从敏接过成绩单,仔细看:“草原人这么聪明?”
“不是聪明,是肯吃苦。”院长说,“那些草原孩子,白天学习,晚上还主动加练。有个叫巴图的孩子,为了弄懂齿轮原理,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晕倒在工坊里。”
李从敏点头:“这样的人才,要重点培养。告诉他们,学成之后,愿意留在太原的,给房子给地给官职;愿意回草原的,太原资助他们开工坊,还提供技术支持。”
“将军,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大方?”李从敏笑,“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没用,只有传播开,才能不断进步。而且,他们学了太原的技术,用了太原的工具,自然就跟太原绑在一起了。这是长远投资。”
正说着,王先生匆匆赶来:“将军,江南动手了。”
“哦?”
“徐知诰以‘吴越纵容海盗袭扰江南’为由,发兵五万,水陆并进,直扑杭州。”王先生说,“吴越王钱元瓘向朝廷求援,也向我们求援。”
李从敏眼睛一亮:“机会来了。告诉钱元瓘,太原可以卖给他一百支火铳,十门火炮,但要用战马和粮食换。价格嘛……比市价高三成。”
“吴越现在危在旦夕,恐怕不会讨价还价。”
“那就再加点码。”李从敏说,“告诉他,如果愿意,太原还可以派‘志愿军’助战,当然,军费要吴越出。”
“将军,咱们真要插手江南的事?”
“为什么不?”李从敏说,“让徐知诰轻易拿下吴越,江南就统一了,到时候他全力北伐,咱们的压力就大了。帮吴越拖住徐知诰,对咱们有利。而且……”他笑了,“还能大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金陵,长江水寨。
徐知诰站在楼船上,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三百艘战船,五万大军,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父皇,前锋已抵嘉兴,三日之内可到杭州。”李弘冀兴奋地说。
“吴越有什么反应?”
“钱元瓘调集了三万兵马守杭州,同时向朝廷和我们求援。”李弘冀说,“朝廷那边还没动静,但太原李从敏答应卖火器给吴越。”
“李从敏?”徐知诰冷哼,“他倒是会做生意。不过无所谓,一百支火铳,十门火炮,改变不了大局。”
“父皇,要不要先打掉太原的运输队?”
“不用。”徐知诰说,“让他们运,运得越多越好。等咱们拿下杭州,那些火器就是咱们的了。正好看看太原的技术到底如何。”
李弘冀点头:“那儿臣请命为先锋,先取嘉兴!”
“准。”徐知诰看着儿子,“但记住,这一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天下人看看,江南不仅文采风流,武功也不输于人。更要让北方那些人看看,江南有统一天下的实力。”
“儿臣明白!”
战鼓擂响,帆樯如林。江南大军顺江而下,直扑吴越。
而此刻的开封朝廷,正在为是否出兵救援吴越争论不休。
紫宸殿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一团。
主战派以王朴为首:“吴越乃朝廷藩属,江南攻吴越,就是打朝廷的脸!必须出兵救援!”
主和派以冯道为首:“朝廷新政初行,国力未复,不宜轻启战端。且江南攻吴越,是狗咬狗,朝廷坐山观虎斗即可。”
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小皇子坐在李从厚身侧,静静听着。等双方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位大人,孤有一问:若朝廷出兵,胜算几何?”
殿内安静下来。
“江南水军五万,战船三百,陆师三万,总计八万。”小皇子说,“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最多五万,且不习水战。硬拼,胜算不到三成。”
“那殿下的意思是……”
“不出兵,但也不坐视。”小皇子说,“朝廷可以下旨谴责江南,同时暗中支持吴越。太原不是在卖火器给吴越吗?朝廷可以‘借’给吴越一批军械,战后归还即可。这样既不得罪江南,也保住了吴越,还能消耗江南实力。”
“可万一吴越还是败了……”
“败了又如何?”小皇子说,“吴越败了,江南也要损兵折将。到时候朝廷再出面调停,让江南吐出部分战果,岂不更好?”
冯道眼中露出赞许。这小皇子,越来越有帝王心术了。
最终,朝廷采纳了小皇子的建议:下旨谴责江南,借给吴越军械五千套,但不出兵。
圣旨传到金陵,徐知诰摔了杯子:“朝廷这是把朕当傻子!”
但他没办法,朝廷没有直接出兵,他就不能撕破脸。毕竟,江南还需要时间消化战果,不能同时与朝廷和吴越开战。
“加快进攻!”他下令,“十日之内,必须拿下杭州!”
天成五年秋,天下烽烟再起。
江南攻吴越,朝廷作壁上观;魏州收留郑家,试探朝廷底线;草原发展工坊,壮大经济实力;太原卖火器给吴越,大发战争财。
而开封的小皇子,在冯道的教导下,一步步学习着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发展、壮大。
秋风吹过中原,带来凉意,也带来肃杀。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秋天,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公元929年秋季,南唐确实对吴越用兵,但未完全成功。这一时期,后唐朝廷内部关于是否干预南方战事确有争论,最终采取谨慎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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