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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红棺禁入 断肠坟 第二十五章红妆回轿 嫁衣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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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过老院子青石板的那一刻,夜风卷着村口老槐的槐花香,裹着公灶残留的烟火气,扑在脸上。浑身的阴寒刚被老槐下的阳气压散,帆布包底还沾着灶灰与压胜钱的铜锈,桃木剑的沉木温香,抵着后腰,让人心头安稳。

    推开门,堂屋的长明灯却猛地跳了三跳。

    豆大的灯火忽明忽暗,金红的火苗翻卷成墨色,供桌上爷爷的牌位前,三盏素茶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不是风吹的,是阴魂过境,红煞撞门。

    我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供桌脚下。

    那里静静躺着一只红绣鞋。

    三寸金莲,大红缎面,鞋尖绣着缠枝莲,莲心染着一点干涸的胭脂红,鞋口滚着金线,是清末民初的老绣工,针脚细密,绣纹精致,是当年婉娘陪嫁的绣鞋,是十里红妆里,最凶的一件引煞物。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婉娘的残魂,我早已渡化,银簪归位,怨气化清,本该入了轮回,再不沾红尘。可这红绣鞋出现,意味着我当年渡的,只是婉娘的人魂,而困在青溪镇百年的,是她那顶十里红妆冥婚轿的轿灵,是整副红妆嫁衣的煞魂,是当年被活活钉进棺材、配了冥婚的婉娘,留下的最后一道执念——红妆入坟,嫁衣不归,花轿不落地,新娘不回头。

    书名《守灵人十里红妆不回头》,这“不回头”三字,不是守灵人的决绝,是婉娘的诅咒,是红妆轿的禁忌,是中式婚嫁里最狠的一句咒:新娘上轿,永不回头,一回头,魂留轿,二回头,尸伴轿,三回头,世代陪轿。

    爷爷的《守灵三十六律》第三十律,专记红妆冥婚煞,开篇便是:红妆为阴,嫁衣为锁,花轿为棺,绣鞋为引,冥婚之煞,不散不灭,唯以婚俗破婚俗,以红煞解红煞。

    之前的水鬼、无头煞、饿魂、阴契,都只是旁支,这十里红妆的冥婚轿灵,才是青溪镇百年阴煞的根,是我守灵人,必须了断的最终因果。

    “小七!开开门!镇西婉娘的旧宅,闹红妆了!”

    院门外传来老陈撕心裂肺的喊声,伴随着急促的砸门声,还有村民们的哭嚎,“半夜里花轿响,唢呐哭,红轿子抬着空嫁衣,在旧宅院里转,谁看一眼,谁就被红纱缠眼,要被抓去当陪嫁的阴新娘!”

    我抓起红绣鞋,攥在手里,缎面冰凉刺骨,绣线里裹着百年的怨气,不是恨,是悲,是一个女子从生到死,连一场正经婚嫁都得不到,被裹进红妆,钉进冥棺,连回头看一眼人间的资格都没有的悲。

    桃木剑挎在腰后,帆布包里塞满了民俗破煞的物件:红绸换白绫、喜烛换素灯、喜糕换冷饭、压箱钱换渡魂钱,全套逆婚俗的法器,一件不落。

    破红妆煞,不能用桃木硬劈,不能用符火硬烧,中式婚嫁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红妆煞就依着婚俗成型,破它,就要用反婚俗、逆礼数、拆花轿、还嫁衣的老法子,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老陈扛着桃木铲,手里拎着一盏白纱引魂灯,身后跟着全村的老人,个个手里捧着婚嫁旧物,脸色惨白:“婉娘旧宅的红轿出来了,是当年她爹给她备的八抬红妆轿,本来是嫁活人,最后成了冥婚棺,轿灵积了百年怨气,如今阴债平了,红煞动了,要把青溪镇的姑娘,全抓去陪她做阴亲!”

    一路狂奔到镇西的婉娘旧宅,还没进门,就听见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喜调,是哭调,是民间白事才吹的丧唢呐,混着红轿轿杆摩擦的“吱呀”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啜泣,穿破夜色,扎进人耳朵里。

    旧宅的木门腐朽不堪,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渗红雾,浓得像血,裹着胭脂香、脂粉香、还有棺木腐朽的腥气,是红妆煞的本命煞气。宅院里的老石榴树,枝桠上挂满了红绸、红盖头、红手帕,风一吹,红绸飞舞,像无数只伸出来的红手,要拽人进轿。

    院子正中央,停着一顶八抬大红轿。

    朱红轿身,鎏金轿顶,轿帘绣着百子千孙图,轿杆是百年梨木,四角挂着红灯笼,灯笼里燃的不是喜烛,是阴烛,火苗幽绿,照得整顶轿子阴森可怖。轿子悬空离地三寸,不落地,是冥婚轿的大忌——花轿不落地,新娘无归处,轿灵不歇,索魂不止。

    轿子里,坐着一道红影,身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红绣鞋,露在轿门外,和我在院子里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没有魂,没有身,只有一副空嫁衣,是婉娘的红妆煞,是百年未散的轿灵,是困在婚嫁礼数里,走不出来的苦命魂。

    几个年轻姑娘被红雾迷了眼,木讷地朝着花轿走,脸上挂着痴笑,手里攥着红绸,要自己掀开轿帘,进去做阴新娘。民俗里说,红妆迷眼,自愿上轿,阳魂变阴魂,活人变陪嫁,一旦掀帘,魂就被锁在轿里,永世不得出来。

    “快退!红纱遮眼,犯了婚嫁大忌!”

    我大吼一声,抓起帆布包里的白米,按照“撒喜断煞”的老民俗,朝着那几个姑娘狠狠撒去。

    中式婚嫁,撒红米是迎亲,撒白米是断煞,白米是至阳五谷,专破红妆迷魂。白米落在姑娘们脸上,红雾瞬间消散,她们浑身一颤,瘫倒在地,清醒过来,吓得放声大哭。

    老陈立刻铺开白绫,绕着旧宅院墙缠了三圈,民俗口诀:红绸引魂,白绫锁煞,红为阴婚,白为阳送,以白压红,阴轿归位。又把喜烛全部换成白纱素灯,挂在石榴树枝头,一盏喜灯换一盏素灯,破掉冥婚的喜局,改成送魂的白局。

    “小七,按老婚嫁民俗来,三书六礼反着来,八抬大轿拆着来,红妆嫁衣揭着来,一步错,满盘皆输!”老陈攥着桃木铲,守在宅门口,“你爷爷当年只敢封轿,不敢拆轿,说要等婉娘的因果全了,由守灵传人,亲手送她最后一程,今天,就是时候了!”

    我点头,踩着白绫铺成的阳路,一步步走向红轿。

    每走一步,就念一句《守灵三十六律》的红妆解咒,每走一步,就按逆婚俗,行一步礼:

    第一步,撕红绸,挂白幡,破迎亲礼。

    中式婚嫁,门前挂红绸,是迎亲,我亲手扯下石榴树上的所有红绸,换上白幡,白幡上写“百年红妆,一朝归乡,嫁衣入尘,魂归东方”,撕红挂白,破掉冥婚的迎亲局,让轿灵知道,今日不是索亲,是送嫁。

    第二步,撤喜糕,供冷饭,破纳征礼。

    纳征是婚嫁送聘礼,喜糕甜腻,是给活人的喜,我撤掉轿前的喜糕,供上一碗冷白饭,一碟清咸菜,一碗凉白水,是给阴魂的送行饭。民俗老理:阴魂不食甜,只食淡,冷饭冷菜,送魂不绊,甜喜糕养煞,淡冷饭渡魂。

    第三步,取压箱,换渡钱,破陪嫁礼。

    花轿轿座下,有婉娘当年的陪嫁压箱钱,是红绳串的铜钱,养了轿灵百年,我伸手掀开轿帘一角,取出那串红绳压箱钱,换成黄纸渡魂钱,用白绳串起,放回轿底。压箱钱留魂,渡魂钱送魂,陪嫁的钱,留不住要走的魂。

    第四步,开脸咒,逆着念,破开脸礼。

    女子出嫁,必先开脸,用红线绞去脸上的汗毛,是婚嫁第一礼,开脸礼一成,便是夫家的人。红妆煞成型,全靠这道开脸咒锁魂,我站在轿前,手持红绳,逆着念开脸咒:

    “开脸不开眉,红妆不随,开脸不开鬓,阴魂不困,开脸不开腮,花轿自归,开脸不开心,一世无悲!”

    咒声落,轿子里的红影微微颤动,凤冠上的珠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应和。

    第五步,哭嫁歌,轻声唱,破辞家礼。

    婉娘当年被强抬上冥婚轿,没有哭嫁,没有辞家,没有爹娘相送,连一句回头的话都没说,就被钉进了棺材,这是她最大的执念。中式民俗,新娘哭嫁,越哭越发,不哭不嫁,魂留他家,婉娘没哭,所以魂留红轿,百年不散。

    我站在轿前,轻声唱起青溪镇老一辈传下来的《哭嫁谣》,调子哀婉,柔肠百转,是替婉娘,补一场没哭成的嫁:

    “一哭爹和娘,养女泪汪汪,未曾堂前孝,红妆送坟岗;

    二哭兄和妹,手足各一方,生前未相守,死后各茫茫;

    三哭红嫁衣,针针染泪霜,本是迎亲服,却作裹尸裳;

    四哭八抬轿,抬我向荒岗,人间无归路,阴曹无家乡;

    五哭我自身,命薄如秋霜,不盼三生约,只求一还乡……”

    哭嫁歌的调子,飘进红轿里。

    轿子里的啜泣声,越来越响,从低低的呜咽,变成放声的痛哭,是婉娘的魂,是轿灵的怨,是百年积压的委屈,终于在这场补来的哭嫁礼里,尽数宣泄。

    红轿的轿帘,轻轻晃动,红灯笼的幽绿火苗,渐渐变成淡金,悬空的轿身,缓缓落地,三寸不落地的冥婚轿,终于沾了阳土,有了归处。

    最后一步,揭盖头,拆花轿,还她一场人间嫁。

    这是破红妆煞的最终礼,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民俗禁忌:活人不揭阴轿盖头,一揭盖头,红煞缠身,永不脱身。爷爷当年就是不敢揭盖头,只敢封轿,而我是守灵人,要渡她,就必须替她揭下这顶压了百年的红盖头,拆了这顶困了她百年的红轿,还她一场,能回头、能归家、能自由的人间嫁。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攥住轿帘的红绸,猛地掀开。

    轿子里,没有尸骨,没有鬼影,只有一身完整的大红嫁衣,平铺在轿座上,凤冠放在嫁衣肩头,红盖头覆在凤冠上,没有魂,没有身,只有百年的怨气,缠在针线里。

    我抬手,指尖捏住红盖头的一角,轻声道:“婉娘,我替你揭了这盖头,拆了这花轿,烧了这嫁衣,送你归轮回,从今往后,你不用做冥婚的阴新娘,不用困在红轿里,不用再守着‘不回头’的诅咒,你可以回头,可以归家,可以做个寻常女子,嫁寻常人,过寻常日子。”

    话音落,我猛地掀开红盖头。

    没有凶煞扑脸,没有阴气蚀骨,只有一缕淡红色的残魂,从嫁衣里缓缓飘起,是婉娘的模样,眉眼温婉,没有怨气,没有狰狞,只有释然。她看着我,看着拆了白绫的旧宅,看着飘着白幡的石榴树,轻轻笑了,眼里流下两行清泪,是百年里,第一次真正的哭,也是第一次真正的笑。

    “十里红妆,我不回头,不是不愿,是不能……如今,我能回头了。”

    婉娘的残魂,轻声开口,声音温柔,消散在夜风里。

    我拿起桃木剑,不是劈煞,是拆轿,按照八抬大轿的结构,从轿顶到轿杆,从轿帘到轿座,一点点拆碎,每拆一块,就烧一张渡魂符,桃木剑挑着轿木,符火燃起,朱红的轿身,在大火里化为灰烬,没有黑烟,只有淡红的光,裹着婉娘的残魂,飘向阴曹。

    那身大红嫁衣,被我铺在白米阵上,点燃引魂符,嫁衣燃烧,没有焦臭,只有胭脂香,绣鞋、凤冠、红绸、盖头,尽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百年红妆,一朝焚尽,困在青溪镇的百年诅咒,“十里红妆不回头”,从此,可回头,可归家,可超生。

    旧宅里的红雾散尽,石榴树上的白幡轻轻飘动,唢呐哭调消失,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枝的声响,阴煞全无,怨气全消,连地面的青石,都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再也没有半分阴森。

    那些被迷了眼的姑娘,全部清醒,安然无恙。

    村民们跪在旧宅门口,放声大哭,有惋惜,有庆幸,有释然,婉娘是青溪镇最苦的女子,百年红妆煞,终于在今天,被一场逆着来的婚嫁民俗,彻底渡化。

    老陈站在大火旁,烟袋锅子点燃,抽了一口,眼眶通红:“你爷爷等了一辈子,就是等你今天,揭盖头、拆花轿、唱哭嫁、还她一场人间嫁。守灵人镇煞,最高的境界,不是镇,不是封,是还,还她公道,还她自由,还她一场没来得及活完的人生。”

    我站在烧成灰烬的红轿旁,捡起最后一片红绣鞋的残片,埋进婉娘旧宅的石榴树下。

    十里红妆不回头,从此,人间有路可回头。

    红妆煞平,冥轿灵散,青溪镇百年阴煞的根,断了。

    水鬼的怨,无头煞的狂,饿魂的饥,阴契的债,红妆的悲,五桩阴事,尽数了断。

    夜风卷着灰烬,飘向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朝阳,洒在婉娘旧宅的石榴树上,枝桠上,冒出了一颗嫩绿的新芽。

    我背起帆布包,握着桃木剑,朝着爷爷的老院子走去。

    堂屋的长明灯,火苗稳稳的,金红透亮,再也没有墨色翻卷。

    爷爷的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守灵人,守的不是鬼,是人心,是阴阳,是人间公道,是苦命人,一条回头的路。

    我推开老院子的门,朝阳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寒。

    十里红妆,终可回头。

    守灵之路,我继续走,不回头,不是因为诅咒,是因为责任。

    青溪镇的烟火,我守着。

    阴阳的公道,我守着。

    人间的温良,我守着。

    从今往后,青溪镇再无百年阴煞,只有烟火寻常,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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