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烽火照城血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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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举的大军在钟山以东扎下营盘时，天色已近黄昏。三万大军加上沿途掳来的数千民夫，营帐绵延数里，篝火如星。张举没有让士卒休息，而是下令民夫连夜上山砍伐树木，赶造云梯和冲车。钟山上的松林被成片伐倒，斧声彻夜不息。

    天明时分，营前空地上已堆满了粗制的攻城器械。云梯十二架，冲车四辆，撞木两根。虽是粗陋之作，但对付建康东门已经足够。

    辰时初刻，赵军战鼓震天响起。张举将主攻方向选在建康东门，此处城墙年久失修，去年暴雨冲塌过一段，虽已修补但根基不牢。他亲率一万步骑列阵于东门外，黑旗蔽日，刀戟如林。

    建康东门城楼上，桓温按剑而立。他身姿魁伟，甲胄鲜明，面上毫无惧色。他接手禁军不过一月，但已将城中防务重新整顿过一遍。城头滚油烧得咕嘟冒泡，礌石堆得齐腰高，弩手排成三列，箭壶插在脚边。

    “赵军来了。”身旁的副将低声道。

    “来得好。”桓温声音洪亮，周围的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石虎欺我晋室无人，今日便让他看看，建康城不是广陵。”

    张举将令旗一挥，赵军前锋三千羯兵推着冲车和云梯向东门压来。城上弩箭如蝗而下，但赵军前排竖起了比人还高的厚木大橹，箭矢钉在橹板上密密麻麻。冲车撞上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城门剧烈颤抖，灰土簌簌落下。

    桓温面不改色，令城头士卒将滚油从城门正上方倾泻而下。滚油浇在冲车上，溅入橹板后的赵军队列中，惨叫声四起。紧接着一支火箭射落，油遇火即燃，冲车瞬间变作一团巨大的火球，推车的羯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四处奔逃。

    云梯搭上城墙，先登死士口衔长刀攀梯而上。桓温亲率亲兵守在垛口，一刀将第一个翻上城头的羯兵劈下城去，随即抬脚将一架云梯蹬翻。云梯带着攀在上面的数名羯兵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但赵军人多势众，倒下一架云梯又架上两架。张举在中军督战，面色冷硬如石。他不断调拨后续部队压上，不给守军喘息之机。城头东段的一处垛口被赵军先登死士突破，十余名羯兵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肉搏。晋军以盾阵顶住缺口，弩手从两侧攒射，费了好大劲才将这股羯兵赶下城去。

    半日血战，赵军在东门留下了七百余具尸体，攻势被桓温尽数击退。城头守军同样伤亡不轻，东段垛口前阵亡了三百余士卒，被抬下城时担架排了整整一条街。

    张举策马立在东门外土坡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打了半辈子仗，从不指望一次冲锋就拿下一座都城。东门的桓温是个硬茬子，但建康不止东门。

    “传令石闵。”他唤来传令兵，“让他率乞活军绕到北门，从那里摸上去。”

    石闵接到命令时正在后营喂马。他将最后一把豆饼塞进马嘴里，翻身上马，点齐五千乞活军悄然绕城北行。建康北门临近覆舟山，城墙比其他几面低矮，护城河也浅。蔡谟当年守城时将主力布防在东南两面，北门防务相对薄弱，桓温接手后虽做了补充，但毕竟时间仓促。

    乞活军伏在覆舟山麓的树林中，石闵伏在最前面一块巨石后打量城头。北门城上巡哨不过百余人，垛口后的守军懒洋洋地倚着长矛，显然没料到赵军会从这个方向来。

    石闵抬起手，一千先登死士无声冲出树林。云梯搭上城墙时，城上守军方才惊觉，警锣声急促响起。但乞活军登城速度极快，第一批死士翻上垛口便砍翻了最近的哨兵，迅速在城头占据了一小段城墙。守军仓皇迎战，乞活军刀斧翻飞间血肉横飞。晋军守将拼死组织抵抗，却被石闵一矛贯穿胸膛挑落城下。

    城头一段数十步宽的城墙被乞活军完全控制。石闵登城后立即分兵两路，一路沿城墙往东杀，一路下城去夺城门。北门守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

    就在城门即将被从内打开时，桓温率援军赶到。

    他接到北门遇袭的急报后，当即将东门交给副将，亲率三千禁军沿城墙驰援而来。赶到北门时，正撞上石闵的乞活军沿城墙杀过来。两军在城墙上迎面撞上，杀声震天。

    城墙上地势狭窄，双方都无法展开阵型，只能硬碰硬地拼刀。桓温亲自冲在最前，一刀斩翻迎面冲来的乞活军什长，身后禁军士气大振，以人数优势硬生生将乞活军压了回去。石闵且战且退，退至被夺下的那段城墙处稳住阵脚。双方在城墙上反复争夺每一个垛口，尸体在墙根下叠了一层又一层。

    桓温禁军的人数终究占优，石闵见伤亡过半难以扩大突破口，下令撤出城墙。乞活军攀着云梯退回城外时，城墙上已横七竖八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首。石闵的左臂甲胄上嵌着一截断裂的箭镞，血顺着甲片往下淌。他站在北门外土坡上，回头望了一眼建康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晋军旗帜，面无表情地带队撤回。

    张举见到石闵败退回来，面色沉了下去。他沉默半晌，将刀柄往地上重重一顿。

    “石闵，你歇半个时辰，继续攻北门。没让你停就别停。”他的声音冷硬，“我继续攻东门。两面一起打，看他桓温能分身到几时。”

    他转向张亮：“你率三千骑兵往南扫荡，将秣陵、湖熟、丹阳周边的粮食全给我搜刮来。不许烧，大军缺粮，一粒米都不许浪费。”

    张亮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率骑兵向南驰去。

    半个时辰后，赵军战鼓再次擂响。东门和北门同时遭到猛攻，云梯如林，箭矢蔽日。建康城在两线夹击下摇摇欲坠，城头处处火起，守军疲于奔命。桓温在东西两端来回奔走督战，甲胄上溅满了血渍，声音已经喊得沙哑，但那双眼睛依然灼灼有神。

    夕阳西斜时，两路赵军暂时退去。

    桓温靠在城垛上，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他的刀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血垢，甲胄上嵌了三截断箭，左臂甲胄被砍出一道豁口。城下赵军的营帐中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伐木声——他们在连夜赶造更多的攻城器械。城下尸体堆积的腐臭味顺着晚风飘上城头，令人作呕。远处钟山上的烽火台仍然燃着狼烟，那烟柱直直地升上半空，在暮色中像一根黑色的柱子撑住了压下来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