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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山河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先是站在阡陌之间,脚下是新翻的泥土气息,手中稻秧青翠欲滴。
阳光炙烤着脊背,汗水沿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那种真实的疲惫感深入骨髓——这分明是前世祖父教他插秧时的夏日午后。
场景骤然破碎。
刀光剑影如暴雨倾盆。
他看见自己身着青衫,手持三尺青锋,在一处白玉铺就的广场上与人搏杀。
剑锋相撞时迸溅的火星真实得烫眼,对方凌厉的剑意刺得他眉心生疼。
隐约有声音在喊:“陈山河,快走!”
第三个碎片是湖。
烟波浩渺的大湖,水色接天。
湖心有亭,亭中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衣袂在风中如云舒展。
他想看清她的脸,却只能见到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太阴吐纳练气诀》七个篆字如游龙蜿蜒。
女子忽然抬头,目光穿越千里烟波,直直刺入他的魂魄——
“将《太阴吐纳练气诀》与《月华纪要秘旨》交出,我等可以只废去你修为。”
那声音悦耳如碎玉落盘,却又冰冷似三九寒泉。
陈山河拼命想要看清说话者的面容,却只见到一片朦胧光晕,似月下薄雾,似水中倒影,似镜中昙花。
有什么在拉扯他的意识,向下,向更深的地方沉去……
“咣当!”
剧烈的摇晃感如惊雷炸响,将陈山河从梦境深渊中狠狠拽出。
他第一个念头是:地铁坐过站了?昨晚加班到三点,今早强撑着挤上早高峰,该不会——
不,不对。
眼前不是地铁车厢的广告牌,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种黑并非寻常夜色,而是带着某种质感,如墨汁,如玄铁,如凝固了千万年的深渊。
陈山河想睁开眼——如果他还拥有“眼”这个概念的话。
想坐起身——如果“身体”这个概念仍然成立的话。
毫无反应。
那种感觉诡异至极:意识清醒如明镜台,却感知不到四肢百骸,仿佛灵魂被囚禁在一方完全虚无的囚笼中。
佛经中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此刻他竟真尝到了这般滋味。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
光来了。
一道灿烂得无法形容的白光,如开天辟地的第一缕晨曦,硬生生劈开了眼前的浓黑。
黑暗如受伤的巨兽般翻涌反扑,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但那道光柱岿然不动,仿佛自鸿蒙初开时便已矗立在此,并将矗立到时间尽头。
光柱中,有东西在生长。
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从中喷薄而出,每一个字符都复杂得超越人类文字极限,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又像是生命最本源的密码。
它们在黑暗中舒展、旋转、组合,如亿万金色蝴蝶同时振翅,如九天星河倾泻人间。
“好美……”
陈山河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在天文馆看过星空投影,在IMAX影院看过特效大片,但那些人工造物与眼前的景象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符文越来越多,旋转越来越快,渐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巨大无比的立体阵图。
阵图中央,隐约可见一面圆镜的轮廓。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像是冰层在春日阳光下绽开第一道裂纹。
紧接着,连锁反应开始了。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如蛛网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黑暗空间。
下一刻,世界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盏,万千碎片四散飞溅——
世界,亮了。
首先涌入“视野”的,是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片天空啊——蔚蓝得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却又比宝石多了无限纵深,让人想起《庄子·逍遥游》中“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的浩渺追问。
几缕白云慵懒地飘着,形状恰似仙人挥毫时无意洒落的墨痕。
视线下移。
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古木参天,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树皮上覆满墨绿色苔藓,垂下的气根如老人长须。
林间有猿啼鸟鸣隐约传来,声音空灵悠远,似太古遗音。
森林边缘,一弯月牙形的小湖静静卧在山坳间。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云影。
就在陈山河“看”过去的刹那,一道白色流光自天际滑落,不偏不倚坠入湖心——
“噗通。”
涟漪层层荡开,惊起几只雪白水鸟。
视线继续下沉。
森林与湖泊的交接处,竟有一小片人间烟火:十几间茅草屋顶的小屋错落分布,屋顶的秸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屋前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初结,青中透黄,在微风中漾起层层绿浪。
田间有身影在劳作,头戴斗笠,弯腰如弓。
陈山河的“视角”正在高速移动。
他像一只初学飞翔的雏鸟,又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掠过这片陌生天地。
褐黄色的村落、袅袅升起的炊烟、蜿蜒如银练的小河——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等等,小河?
就在他“想”到这个词语的瞬间,视角骤然降低,几乎是贴着河面飞掠而过。
河水清澈见底,卵石纹理分明,几尾银鱼被惊得四散逃窜。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陈山河在水面倒影中,瞥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圆形的物体。
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如满月。
材质似玉非玉,似铜非铜,通体呈灰青色,表面浮动着极其细微的金色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与之前在黑暗中见到的金色符文有七分相似。
最奇异的是,这圆镜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刺目光芒,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如月华的莹莹清光。
光芒很淡,却让整面镜子显得超凡脱俗,与周遭凡俗景物格格不入。
陈山河的思维停滞了三秒。
然后,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我不做人了?”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理所当然。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在意识中闪过:出租屋里堆积如山的方案稿,电脑屏幕右下角永远显示着凌晨时分,心跳过速时捂住胸口的手,最后那瓶啤酒的苦涩滋味……
“原来真的死了啊。”
没有预想中的恐惧、不甘、愤怒,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就像《红楼梦》中那块顽石,历尽红尘劫难后重回青埂峰下,虽失了通灵宝玉的形体,却也卸下了千斤重担。
“哗啦——!”
水流声骤然加大。
视角猛地一沉,陈山河感觉“自己”坠入了河中。
河水不深,约莫只及成人胸口,但下坠的冲击力还是让他重重磕在了河底青石上。
“咚!”
沉闷的撞击感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震荡感,仿佛有人在空心的铜钟内壁敲了一记。
这震荡在“身体”内来回传递,每震荡一次,对周围的感知就清晰一分。
河水在流动。
水流托着“身体”轻轻翻转。借着这股力,陈山河终于“翻身”成功——现在是镜面朝上,正对着河面上方那片被水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透过晃动的水面洒下,在河底投下万千跳跃的光斑。
那些光斑在灰青色镜面上游走,像是有什么古老的法阵被悄然激活。
时间在河底失去了意义。
陈山河静静“躺”在青石与卵石之间,看着太阳从头顶正中央慢慢西斜。
光斑的形状从正圆拉长成椭圆,颜色从炽白渐变成金黄,最后染上淡淡的橘红。
夕阳如火,烧透了半边天空。
云霞被镀上金边,层次分明得如同哪位丹青圣手精心绘制的工笔重彩。
王勃在《滕王阁序》中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此刻虽无孤鹜,但霞光倒映在河面上,确确实实是天水难分的瑰丽景象。
树影渐渐拉长,将河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块。
他所在的这片河底,一点一点沉入阴影之中。
有访客来了。
先是两尾通体银白的小鱼,不过手指长短,好奇地绕着镜子游动。
其中一条胆大的,甚至用嘴轻轻啄了啄镜缘,留下细微的麻痒感——如果镜子能有“痒”这种感觉的话。
接着是只青壳河蟹,举着两只不对称的螯足,横着身子爬过来。
它用螯足试探性地推了推镜身,似乎想把这个发光的“怪东西”翻过来看看底面。
可惜镜子被水流和石头卡得颇紧,河蟹努力几次无果,悻悻然挖了个沙坑把自己埋了半边,只露出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继续观察。
陈山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滑稽。
前世为方案焦头烂额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河蟹的研究对象?《庄子·秋水》中,河伯见大海方知自身渺小,此刻他见微尘世界,竟也觉出几分禅意。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
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不似人间景象。
这里没有光污染,星空干净得像是刚被天河之水冲洗过。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而是一弯纤巧的上弦月,如美人蹙起的眉梢,又如天神遗落人间的银钩。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河面上时,竟没有完全被水面反射,而是有一部分穿透水流,直达河底。
陈山河“感到”了一丝凉意。
不是寒冷的“冷”,而是一种清冽、纯粹、带着某种生命气息的“凉”。
这凉意从镜面渗透进来,沿着那些金色纹路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是干渴已久的土地迎来春雨,又像是冰封的溪流在春日解冻。
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河面上,那些未能穿透水面的月光,竟开始缓缓汇聚。
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如夏夜流萤;渐渐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朦胧如雾的白色光晕。
光晕悬在河面之下、镜子正上方,缓缓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从河水中汲取更多月华。它的光芒越来越凝实,最后竟如实质的液体般,缓缓滴落——
不,不是滴落,而是“飘落”。
那一抹月晕,如羽毛般轻盈地、准确地,落在了镜面正中央。
“轰——!”
陈山河的“意识”中炸开了一片白光。
不是视觉上的白光,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冲击。
月华入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口干涸了千万年的古井,突然迎来了源头活水;又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的孤灯,被注入了新的灯油。
清凉的气息顺着金色纹路奔腾流转,每循环一周,纹路就明亮一分,镜身内部的空间就扩大一分——那是一种“感知范围”的扩大。
起初只能感知到镜身周围三寸之地,渐渐扩展到一尺、三尺、一丈……
河底的每一颗卵石纹理,沙粒间的微小空隙,水流中悬浮的浮游生物,隔壁沙坑里河蟹缓慢的呼吸——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更奇妙的是,月华在镜身内部自发运转起来。
它们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循环往复,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天地韵律般的节奏。
陈山河福至心灵,尝试着用意念引导这股气流——
成了。
气流温顺地改变了轨迹,开始绕着镜身内缘做匀速圆周运动。
每运转一周,就有一丝极细微的月华被“炼化”,融入镜身本质之中。
《周易·系辞》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此刻他体内这周而复始的气流循环,竟暗合了天地至理。
时间在修炼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缕月华被炼化完毕,陈山河“醒”了过来。
月牙早已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曦穿透水面,在河底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若不是体内那股明显壮大了一圈的气流真实不虚,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幻梦。
气流仍在自发运转,速度比昨夜快了三成有余,所过之处带来暖洋洋的舒适感——那是被炼化后的月华在温养镜身。
陈山河沉心静气,将意念集中于镜身内部。
“视野”再次展开。
这次更加清晰了:一面灰青色古镜静静躺在河底,镜身厚度约半寸,边缘有极其精美的蟠螭纹——那些纹路在吸收了月华后,隐隐有流光转动。
镜背中央,一个古篆“月”字若隐若现。
身下是各色卵石铺就的河床,白的如雪,黑的如墨,青的如黛。
几尾早起的鱼儿正在石缝间觅食,腮部开合间带起细碎水泡。
那只河蟹已经彻底从沙坑里爬了出来,正用螯足熟练地挖掘另一处洞穴,动作间带着某种韵律感,竟似暗合武道招式。
感知范围:半径一丈三尺七寸。
一切如在眼前,却又隔着一层薄雾——像是童年时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画面带着雪花噪点,但轮廓分明。
陈山河心念微动,引导体内气流集中于镜面中心。
“嗡……”
灰青色镜面轻轻一震。
一层肉眼可见的、淡如晨雾的毫光从镜面泛起。
光芒很微弱,但在昏暗的河底,已足够醒目。
光芒持续了三息时间,渐渐散去。
“除了发光,暂时没发现别的用处。”
但陈山河心中并无失望。
前世读《道德经》,开篇便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大道之始,往往就藏在这些微末表象之中。
月华能引,光芒能发,这已证明了此身非凡物。
更重要的是——
“吞吐月华就能变强,那太阳精华呢?星辰之力呢?这世间既有修炼法门,定有完整体系。
我如今成了一面镜子,是该归于‘法器’一类,还是‘精怪’一流?”
思绪至此,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搜神记》《聊斋》中,那些有了灵智的器物,下场似乎都不太美妙:或被修士炼化,或被天雷劈毁,最好的结局也是被人驱使,失了自在。
“得小心隐藏。”
这个念头如警钟长鸣。
陈山河当即收敛镜面微光,连体内气流运转都刻意放缓,伪装成河底普通卵石模样——虽然会发光的卵石本身就不普通。
天色已大亮。
阳光炽烈起来,透过水面在河底投下晃动光斑。
远处村落传来鸡鸣犬吠,人间烟火气顺风飘来,带着柴火燃烧的焦香和早饭的温热气息。
陈山河“望”着那方小小村落,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为人,为生计奔波,总觉天地狭窄;今生为镜,困于河底方寸之地,反倒觉出天地之广阔、造化之神奇。
《坛经》有云:“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此刻境遇,或许正是上天给他的一场修行。
只是——
那梦中讨要功法之人是谁?
这镜身原主又是何方神圣?
金色符文、月华修炼、镜背“月”字……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波澜壮阔的修真世界。
而自己这异世之魂,一面新生灵镜,该如何在这世界中,走出自己的“道”?
河水潺潺,带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疑问,向东流去。
晨曦完全笼罩河面时,陈山河做出了决定:
先修炼,再图其他。
月华既有效,便夜夜吞吐。待实力足够,再探索这方天地。
至于那梦中恩怨、镜身来历——来日方长,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他沉下心神,开始细细体悟体内气流运转的每一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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