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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战抬脚踩开阿勒坦那只还在抽搐的断臂,弯腰从倒地战马的鞍侧皮袋里抽出一卷羊皮。他左手拿着这半张,从怀里掏出方才从马进安身上夺来的另一半,往一处对。
撕开的茬口咬得严丝合缝,连那道被马进安扯歪的折痕都对上了。
许战盯着拼合好的城防图看了一息,把沾着血和碎肉的食指往羊皮卷上重重一摁,留下一个暗红的指印。
一块没少。
啧,不错。
他卷起羊皮塞进甲胄内衬,转头看向天上。
那只灰扑扑的草原鹰还在夜空里盘旋,发出一声长啸,眼看就要往北边飞远。
“将军,鹰放出去了。”副手打马凑过来,握着斩马刀的手有些发紧,“要不要让弓手射下来?这一百多丈,怕是够呛。”
许战摇头。
“射它做什么。”许战把缰绳在左腕上又缠了一圈,“鹰嘴里叼的是字条,不是图。”
副手一愣。
“陈长风手底下那个伤兵,能往布条上写几个字?”许战往北面那片越来越浓的烟尘瞥了一眼,“无非是‘镇北城有埋伏,半张图被夺’这种废话。”
“一句空话,换不走镇北关半块砖。”
副手听明白了。
图还在许战怀里,鹰带走的只是个吓人的消息。陈长风就算收到了信,手里也没有任何能用的东西。
“可那两个叛徒……”副手指了指地上。
贺明虎仰面摊在血泊里,胸口塌成一个深坑,早没了气。
马进安被那截断矛钉在石壁上,四肢垂着,嘴角挂着几个干涸的血泡。
“死了正好。”许战收回视线。
副手没太懂。这两个活口本是钓陈长风的饵,如今饵自己折了,许战却半点不急。
许战看出他的疑惑,难得多说了一句。
“大鱼没上钩,这饵留着也没用了。”许战提着那把滴血的单锏,往马背上一搭,“放两个轻伤的赫连兵回去。”
“放回去?”副手瞪眼,“将军,那不是给陈长风报信吗?”
“就是要他们报信。”许战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吓得缩在马屁股后头的赫连散兵,“让他们回去添油加醋,把我这条独臂吹得越邪乎越好。”
“吹得越凶,陈长风越不敢往前压。”
许战一夹马腹,战马打了个响鼻。
“他这种人,宁可信邪门,也不肯冒一点险。三里外那个前锋营,等他听完这帮残兵的话,今晚未必敢动。”
副手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撤退还能是一招攻心的棋。
这位将军平日话少,脑子里的弯弯绕绕一点不比小姐少。
北面的烟尘已经能看清轮廓了,地面传来的震动一阵紧过一阵,那是数百骑全速压上才有的动静。
“撤。”许战调转马头,“都给我衔枚裹蹄,退回总兵府防线。一个活口都别带。”
战马口里咬着竹木衔枚,四蹄裹着厚棉布,落地连点闷响都听不见。
这支人马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转眼就沉进了荒滩外的夜色里。
身后那片洼地,只剩下二贼的尸首和已死的阿勒坦,还有满地崩裂的甲片和碎成烂泥的赫连精锐。
几个被放走的轻伤兵跌跌撞撞爬上马,连头盔都顾不上扶正,没命地往北边逃。
……
距荒滩三里地的接应营。
三百名赫连前锋骑兵列着阵,人马俱甲,等着陈长风口中那份“镇北城送出来的大礼”。
巴雅尔勒着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按陈先生的说法,今晚有大乾的高官携图来投,是动摇镇北关的天大功劳。
他特意点了营里最精锐的一百骑出来撑场面。
可左等右等,等回来的不是什么高官,是三个抖成筛子的残兵。
为首那个右腿淌着血,趴在马背上,脸白得没了人色。
“大礼呢!”巴雅尔催马迎上去,一把揪住那残兵的领子,“阿勒坦千夫长人呢?图呢?那两个大乾官呢?”
残兵的牙齿咯咯打架,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说!”巴雅尔一巴掌扇过去。
“阿勒坦……”残兵哆嗦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阿勒坦的胳膊……断了……在那个水坑里泡着呢……”
巴雅尔一愣。
“你说什么?”
“二十个重甲的弟兄……”残兵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又看见了那片荒滩,“全砸……全砸成肉泥了……”
巴雅尔后退半步。
“二十个?谁干的?大乾来了多少人?”
“一个。”残兵嘴唇哆嗦,“就……就一个人。”
“一个人?”巴雅尔差点没听清,“一个什么人能放倒二十个披甲的?”
“一条胳膊。”残兵伸出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比了比,“那人……只有一条左胳膊。”
“右边那只袖子……还是空的!”
营里瞬间安静下来。
四周的骑兵面面相觑,有人没忍住嗤了一声。
“断了胳膊的废物,能砸烂二十个重甲?你当弟兄们是纸糊的?”
“大人,是真的啊!”
本来还被吓得神志不清的残兵,此时都被急得直拍马鞍了。
“他拎着一根黑铁棍子,一棍下去,马腿连着护甲一块断!阿勒坦的弯刀劈在他肩膀上,跟挠痒痒似的……”
旁边一个老书吏听到这儿,手里捻着的胡须猛地一抖。
这老书吏是营里管文书的,跟过几任万户,见识比这些粗汉子广得多。他往前凑了凑,倒吸一口凉气。
“独臂……破阵,一人力敌众甲?”老书吏喃喃念叨,越说越激动,胡子都翘起来了,“这等人物,这分明是项羽再世啊!”
营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呼啦一下,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老书吏。
“项羽是谁?”
“哪个部的?”
“项羽是哪个万户帐下的勇士?”
老书吏被这一连串问话噎得说不出话。
“比咱大汗帐前的巴特尔还猛?”一个年轻骑兵瞪着眼问,“巴特尔能一手提起一头牛犊呢!”
“项羽,项羽是……”老书吏张了张嘴,他读的是中原的杂书,一时半会儿真没法跟这帮草原汉子讲清楚楚汉那点事,“项羽是个大将军,力能扛鼎,万人都挡不住他……”
“他在大乾哪个城?咱们打过去把他抓了!”巴雅尔来了精神。
老书吏脸都憋红了。
“抓不了……他……他早死了。”
“死了?”巴雅尔皱眉,“死多久了?”
老书吏掰着指头算了半天,越算越心虚。
“反正……反正有一千多年了。”
营里炸了锅。
“一千多年前的死人?”
“你说今晚砸烂咱二十个弟兄的,是个死了千百年的的?”
“死人都能从坟里爬出来杀咱们?!”
那个报信的伤兵脸色更白了,缩着脖子小声补了一句。
“反正……那人比谁都猛。他拎着死马当盾牌挡箭,箭都射不透。”
“退走的时候浑身是血,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我们那个弟兄逃命的时候喊,说他是修罗地狱爬出来的铁锏浮屠……”
“铁锏浮屠?!”
“项羽再世!”
“千百年前的死人……”
一百号赫连精锐你看我我看你,握着马刀的手都有点发虚。原本等着捡功劳的兴头,被这几个残兵三言两语浇得透心凉。
就在这片乱哄哄里,营帐角落坐着的一个人却没动。
那是陈长风派来盯着接应的谋士,姓秦,一身大乾文士打扮,混在赫连军里格外扎眼。
他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是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等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开口,旁边几个骑兵下意识闭了嘴。
“你们都听岔了重点。”秦谋士站起身,往北面荒滩的方向望了望。
“那独臂的能不能打,是其次。”他顿了顿,“你们想想,他既然杀得了二十个重甲,为什么偏偏留了三个活口回来?”
营里没人答得上。
“他要的就是你们这副样子。”秦谋士声音压得更低,“留活口,传凶名——把一个独臂的吹成项羽、吹成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让你们自己先怕了。”
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发懵的脸。
“这哪是杀人。”
“这是许清欢借你们的嘴,给王庭递的一封战书啊。”
营帐里彻底没了声音。
巴雅尔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秦谋士这话让他后脖颈直发凉。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巴雅尔转头看向秦谋士,“要不要点齐人马,连夜杀过去?”
秦谋士摇头。
“连图都没夺回来,连那独臂的底细都摸不清,你就拿一百骑摸黑往里冲?”他冷笑一声,“正中人家下怀。”
巴雅尔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想那荒滩上二十具被砸成肉泥的尸首,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
“传信。”秦谋士盯着北面,“这事我做不了主,陈先生也未必做得了主。得让王庭那边定夺。”
巴雅尔反应过来,一把抓过身边亲兵手里的鹰笼。
笼子里那只草原鹰被惊得扑棱翅膀。
巴雅尔抽出一截布条,三两笔写完。塞进鹰腿上的铜管,往天上用力一抛。
“管他项羽还是恶鬼!”巴雅尔吼道,声音里压着遮不住的慌,“这等妖人现世,千里加急,报王庭!”
那只草原鹰振翅冲天,绕着营盘盘旋一圈。随即认准北方,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里,转眼没了踪影。
秦谋士仰头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鹰影,伸手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铁锏浮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拧着,“但愿王庭那帮人,能听懂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
鹰影没入夜空的方向,正是近千里之外那座灯火通明的赫连王帐。
一封因这个独臂武将而起的军报,正顺着这只鹰的翅膀,往草原最高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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