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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丝希望落空,滕胄大为沮丧,赵淡和王羽也是一脸的如丧考妣,仿佛亲爹亲妈原地螺旋升天了一般。滕耽眼见如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早些时候我让你们老老实实的做事,勤恳一些,认真一些,你们不听,仗着是东莱人、青州人,就自以为是,觉得万事大吉,躺着都能做高官!
现在好了!跟着陛下那麽多年,资历那麽深厚,论升官居然还比不过几个二十多岁的半大小子!还好意思到我面前哭嚎!我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滕耽指着三人痛骂出声,把方才在是仪那边积攒的怒火一股脑儿的全都倾泻了出来。
这一骂,便是足足骂了一盏茶的功夫,才稍稍平复了情绪,恢复了一点点冷静。
滕胃三人被骂的狗血淋头也不敢还嘴,只能低头受着。
倒是滕耽的儿子滕渊对此颇有看法。
「父亲,是尚书与您都是跟随陛下很久的老臣,那麽多年的交情,怎麽就如此不讲情面?」
滕渊刚入职办事没多久,没有什麽升迁的必要和想法,所以对於滕耽的怒火倒是一点儿不担心,张口就是对是仪的不满。
滕耽看了看滕渊,也只是长长一声叹息。
「是子羽从来都是这个性子,认死理,一丝不苟,从来不做规矩之外的事情,有些时候更是宁可不做也不要做错,且对於陛下是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任何怨言,哪里能轻易说通?」
滕渊觉得奇怪。
「可是尚书不也有好几个老部下没得到升迁吗?他们就不曾找过是尚书?还是说是尚书完全不认他的这些老部下?一点都不关心?」
「反正我是不曾听到什麽风声。」
滕耽摇头道:「如果当真有人求到是子羽面前,还让他答应了,一定会有风声传出来,但现在什麽都没有,只能说是子羽太过注重律令,不讲情面,指望从他那边得到帮助,还是算了吧!」
「难道就这麽算了?」
滕渊不满道:「父亲跟随陛下七年,之前还跟随陛下之父三年之久,前後十年,如此劳苦功高,哪是一个中二千石和一个柱国勋位就能酬谢的?以父亲的资历,得封三公也不在话下吧?」
「你可见到有谁得封三公了?」
滕耽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之色,摇头道:「陛下此次大封群臣,就没提到过三公九卿的事情,还把九卿权柄全部分散到了其余各部门之中,除了一个大鸿胪,连少府之权都落到了那个内廷之中,更别说三公了。
或许是陛下觉得我等立下的功勳都不够大,不足以进封三公,所以要等天下一统之後再谈论这些事情吧?若是这样考虑,倒也不奇怪,毕竟当下还是有不少敌寇尚未剿灭。」
滕渊撇了撇嘴,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三兴大汉的圣主明君,怎麽封赏起来却如此吝啬?这可不像是富有四海之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滕耽听闻,面色一变,一拍桌案。
「放肆!陛下所作所为是你能非议的吗?你算什麽东西,竟敢非议陛下?」
滕渊被滕耽忽然的怒斥给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脸的委屈。
「父亲,我说的难道有错吗?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还敢妄言!看来我平常是太骄纵你了,致使你如此放肆!」
滕耽站起身子,从身边拿起一节竹杖,当着赵淡和王羽的面就抽打起了滕渊,把滕渊抽打的到处逃跑躲避,狼狈不堪。
赵淡和王羽对此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能缓和当下的局面。
但不管怎麽说,滕耽的怒火始终不曾完全消退,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是一脸气愤之色,吓得滕渊埋头吃饭,快速吃完,然後一溜烟跑走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滕耽的怒火暂且不说,他从是仪的府中离开之後,是仪对於这件事情却耿耿於怀。
他左思右想无法释怀,忧心忡忡,担心滕耽会做出其他不太好的事情,一番思量之後便下定决心,动身前往德阳殿拜见刘基,将这件事情对刘基交代了一番。
他觉得这个事情非同小可,自己作为吏曹尚书,有必要对刘基这位皇帝交代清楚,以免日後坏事。
刘基得知此事,并不惊讶,倒是笑呵呵地看着是仪,缓缓开口。
「子羽,你和子意都是跟随先父之後又跟随我,都是老资历的老臣了,我听说你与他私交甚笃,这种事情对他如此不利,你又怎麽会把这种事情告诉我呢?」
是仪闻言,连连摇头。
「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为人臣者,既然领受公职,就不能把私交置於公事之上,否则就是因私废公,对於这样的事情,古时的贤人也感到不齿,我就算死,也要坚守这样的臣节。」
刘基听了,十分感慨,於是起身上前把跪伏於地的是仪扶了起来,拍了拍是仪的肩膀,笑了笑。
「假使天下人都能和子羽一样奉公体国,律法又有什麽必要存在呢?如果子意也能明白这个道理,那该有多好啊————」
是仪直起身子,一脸担忧之色。
「子意自己说,他对自己的封赏很满意,主要问题还是他的弟弟以及一些老部下没有得到很好的封赏,这让他颜面无存,所以,也不能说是为了他自己才有如此想法。」
「非也非也。」
刘基笑着摆了摆手,缓缓道:「颜面无存,不才是最大的问题吗?人活一世,争的就是一张脸,要是颜面无存,活着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这麽看起来,子意对我很不满啊。」
是仪顿时紧张起来。
「陛下,子意他并非对陛下不满,只是觉得陛下的封赏有些————有些————」
「有些过於关照新人而忽略老人了?」
刘基笑着接过是仪的话茬儿,缓缓道:「其实这几日,我也不是没听到一些风声,而且本身,我对此事便就有了预料,对於一些跟了我很久的老人,我给的封赏的确不高,这也是事实。」
是仪眨了眨眼睛,面色上有些担忧。
「那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麽意思,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刘基笑道:「如果什麽封赏都按照资历的深浅来决断的话,那追随我大军一样很久的夥头、马夫、农庄里的小吏们,是不是也应该加封成一等公或者一等柱国大夫?」
「这————」
「所以说到底,按照资历深浅来决断封赏根本就是妄语。」
刘基摇头道:「如果不按照功劳大小来决断封赏大小,我这皇帝还做得下去吗?如果我把子意的那个弟弟安排到兵曹尚书的职位上,他是满意了,我前线的军队吃什麽?」
「陛下所言————甚是————」
是仪闻言,叹息一声,缓缓道:「子意还是想不通,太在意自己的颜面了。」
「不单单是他的颜面,也是他觉得自己的羽翼不够丰满了。」
刘基长叹一声,感慨道:「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考虑资历深浅,正如他所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踏踏实实按部就班的办事情,我不会装作看不见,该有的赏赐还是会有。
但是与那些真正立下大功的人才相比,敦轻敦重,我还是分得清的,更何况他身边的那些人都是些什麽人,他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我真的已经为他考虑了很多了!」
是仪能听出来刘基话语里的不满和失望。
「陛下,臣并非是来告子意的状,也不是想为子意说什麽好话,但是子意还是有功劳的,在公务上也没有犯什麽错误,望陛下妥善思量。」
「子羽,我知道你的本意。」
刘基点了点头道:「你来这里告诉我这件事情,无非是想让我提前知道这件事情,提前有个准备,给子意也留一点回转的余地,你考虑得很周全,不愧是我属意的吏曹尚书。」
是仪连忙行礼。
「这些都是臣份内之事。」
「对你,我是放心的。」
刘基露出笑容,拍了拍是仪的肩膀:「坐在这个位置上,少不了会有人来托请,少不了人情往来,有些事情就算是放在我面前,我都不好意思拒绝,这其中的艰难之处,也只能交给你去处理了。」
「陛下有所托付,臣一定完成。」
是仪整顿衣冠,正色道:「臣绝不会做出因私废公之事,如若不然,臣会自己请辞,绝不让陛下为难!」
刘基长叹一声,连连点头。
「子羽真乃我之良佐。」
送走是仪之後,刘基也是十分感叹。
一是感叹於是仪认真严肃恪守本职的性格,一是感叹为人处世、平衡势力的艰难。
是仪是个什麽样的人,刘基早就看明白了,所以才会把吏曹尚书的职位交给他,让他来做自己在人事层面的最重要助手。
或者说,是钦定背锅侠。
是仪也是清楚的,滕耽的问题,只要他不求到刘基面前,刘基就不能出手,最好都不要过问,就当不知道。
有些事情刘基不方便直接说,就需要是仪主动站出来帮刘基挡枪,背上这口大黑锅,以维护刘基的形象。
人事问题,从来都不是选择一个认真严肃的人就能解决掉的。
选贤任能乃千古难题,怎麽选,怎麽任,从来都是叫人头疼不已的问题。
各种利益网络、人情往来、血缘关系交织於其中,令人烦不胜烦,就算刘基是一个极具威望的皇帝,也不能很好地应对这里头的艰难。
滕耽是他老爹的密友,通家之好,两家之间的关系甚为亲密。
虽然在老爹去世之後刘基很快就与他确立了上下级的关系,彼此之间的通家之好也随之结束,但这份关系并不那麽容易终结。
在这个十分讲究人情往来互帮互助的社会之中,他与滕耽不仅是君臣,也是同郡出身,又是一路相随,本人也没犯下什麽错误,如果因为些许人事问题就要处置他,实在是说不过去。
落在臣属们眼里,一个不小心,就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
滕耽和你老爹关系那麽好,又跟着你跟了那麽多年,两朝元老,本身也立下过一些功劳,没有犯过什麽原则性的错误,很清廉。
现在,就因为想给自己的弟弟、老部下谋取更好的职位,谋求更好的发展,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年头谁还没门生故吏老部下?
自己立了大功做了高官,门生故吏老部下们上门巴结求官,这也是很正常的人情往来,势力不就是这麽拉起来的吗?
以前多少年咱们都是这样过来的,现在你居然要处置他,至於吗?
这麽点东西你都不给他,那以後我们立了大功,你会不会也小气抠搜的什麽都不愿意给?
那我们还立什麽功?
往小了说,给一些千石都不到的小角色安排更高的职位,算不得什麽要紧的事情。
但是往大了说,一个皇帝一旦被人扣上「刻薄寡恩」的帽子,挫伤了部下们积极向上的进取之心,那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特别需要一个人站出来为皇帝挡枪,把一些明显就不合理或者不合乎皇帝心意的要求给挡掉,自己吸引仇恨。
而决不能把仇恨推到皇帝身上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就是现实版的「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做官做到这个份上,要是不能真正做到为君分忧,那还是趁早退位让贤比较好。
是仪显然不是个笨蛋,他非常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所以,他把滕耽给挡了回去,自己做这个恶人,把余地留给了刘基。
刘基对此十分满意,自然也不会亏待是仪。
不过,是仪要面对的显然不仅仅只是一个滕耽。
往後数日,刘基不断听闻有人想方设法地朝着是仪那块儿使劲。
自己这边打出了政务繁忙、废寝忘食的招牌,让人不敢来打扰,他们就只能朝着是仪那儿涌了过去。
各种托请、各种走关系、各种帮忙说项,吏曹的临时驻地热闹得就和逢年过节的大市集一样,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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