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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谷一战,穆兰以八千轻骑大破匈奴两万前锋,斩敌三千,初战告捷。可她未敢半分休整,更未贪功逗留,得知匈奴单于亲率十五万主力猛攻长城,当即星夜兼程,挥师北上驰援。长城城头的风,带着血腥和焦糊味。
蒙恬单臂撑在垛口上,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匈奴大军,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断口处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衣襟滴落在城砖上。
七天。
他已经在这城头上站了七天。
第一日,匈奴左贤王率五万骑突袭长城,箭雨遮天蔽日,城头垛口被射得如同刺猬。蒙恬亲自督战,三军死战,击退敌军第一波冲锋。
第三日,匈奴单于亲率十万主力抵达,长城防线三处垛口被突破。蒙恬率亲兵反冲锋,亲手斩杀十七名匈奴士卒,硬生生把突破口堵住。也是在那一战,匈奴千夫长的弯刀砍断了他的左臂。
军医用烙铁止血时,他咬碎了三根木棍,一声没吭。
第四日,他烧得浑身滚烫,却挣扎着爬了起来,让人用布条把空袖管扎在腰间,又出现在城头。
“将军,您不能……”
“闭嘴。”他打断亲卫的话,右手指向城下正在列阵的匈奴大军,“传令下去,准备滚石檑木。他们又要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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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是第七日的黄昏。
夕阳如血,把长城染成暗红色。城下,匈奴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篝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十五万大军的威压,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蒙恬麾下原有三万边军,七天血战之后,能战者已不足一万二千。箭矢消耗殆尽,滚石檑木也用得差不多了,连热油都只剩最后几锅。
“父亲!”蒙云浑身是血地跑过来,铠甲上插着两支箭,还在滴血,“南侧城墙又被轰塌了一段,儿臣率人用沙袋堵住了,但……又折损了三百弟兄。”
蒙恬看着儿子,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已经没了出征前的稚气,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伸手拔掉蒙云铠甲上的箭,疼得蒙云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吭声。
“伤得不深,别大惊小怪的。”蒙恬把箭杆扔到一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粮草还能撑几天?”
“最多五天。”蒙云低声道,“陇西的粮道被匈奴左贤王部切断了,第二批粮草运不过来。”
蒙恬沉默了片刻。五天,够干什么?匈奴人至少还能再攻十天。
“父亲,要不……咱们突围吧?”蒙云压低声音,“留得青山在……”
“住口!”蒙恬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得像刀,“长城若失,匈奴铁骑可直入关中。到时候,大秦腹地无险可守,多少百姓要遭殃?你我父子,有何面目去见始皇帝?”
蒙云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蒙恬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云儿,你知道这长城是用什么筑的吗?”
蒙云摇头。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蒙恬转过身,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匈奴大营,声音很轻,“是血。是你爷爷、你太爷爷,是大秦一代代将士的血。咱们蒙家,世代守长城,从没丢过一寸。今天,也不能丢。”
蒙云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地点头:“儿臣明白了。”
城下,号角声再次响起。
匈奴大军如潮水般涌来,这次至少三万人,抬着云梯、推着冲车,黑压压一片,连地面都在颤抖。
蒙恬握紧长矛,右臂的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嘶声吼道:“大秦的将士们!匈奴人又来送死了!今天,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长城的主人!”
“杀!杀!杀!”城头上一万二千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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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云梯搭上城头,被推倒,又搭上,又被推倒。冲车撞击城门,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箭雨遮蔽了天空,滚石檑木砸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蒙恬单臂挥矛,将一个爬上城头的匈奴百夫长挑下城墙,又一脚踢翻云梯,梯上的匈奴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中。
“热油!”他嘶声下令。
滚烫的热油从城头浇下,匈奴兵惨叫着翻滚,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继续往上爬。
一个匈奴兵爬上城头,挥刀砍向蒙恬。蒙恬侧身避开,长矛横扫,将他打下城墙。又一个爬上来,被他用矛杆捅下去。
越来越多。
蒙云率五百亲兵在城头来回冲杀,刀砍卷了就抢匈奴人的弯刀,弯刀砍缺口了就用拳头,用牙齿。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南侧城墙失守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过来,“匈奴人上来了,至少三百人!”
蒙恬转头看去,南侧城墙上一片混乱,秦军士卒正在节节后退。他咬咬牙,对蒙云吼道:“你守这里,我去南侧!”
“父亲!您的伤……”
“闭嘴!守好你的位置!”蒙恬提着长矛,踉跄着往南侧冲去。断臂的伤口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在往外渗血,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赶到南侧时,匈奴人已经占领了一段二十丈长的城墙,正在向两侧扩展。秦军士卒被压制在角落里,节节败退。
蒙恬深吸一口气,举起长矛,嘶声吼道:“大秦锐士,随我夺回城墙!”
他第一个冲上去,长矛刺穿一个匈奴兵的胸膛,来不及拔出,直接用矛杆横扫,砸翻另一个。第三个挥刀砍来,他用右臂硬扛了一刀,铠甲被砍裂,鲜血飞溅。
“杀!”身后的秦军士卒被他激起了血性,嗷嗷叫着冲上去。
刀刀见血,步步夺命。
蒙恬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停地挥矛、刺、扫、砸。右臂已经麻木了,耳朵里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眼前全是血红色的。
终于,最后一个匈奴兵被砍翻在地。南侧城墙,夺回来了。
蒙恬踉跄着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臂上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止不住地流。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将军!将军!”亲卫扶住他,“您不能再打了,必须下去包扎!”
蒙恬摇摇头,推开亲卫:“我没事……去……去统计伤亡……”
话没说完,城下又传来号角声。
他扶着垛口往下看,心脏猛地一沉——匈奴人又上来了,这次至少五千人,黑压压一片,前排抬着云梯,后排推着冲车。
“还有滚石檑木吗?”他问。
“用……用光了……”
“箭矢呢?”
“每名士卒平均不到五支……”
蒙恬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决绝。
“那就用刀,用拳头,用牙。”他握紧长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传令下去,准备肉搏战。今天,要么匈奴人死光,要么咱们死绝。”
亲卫的眼眶红了,却重重地点头:“诺!”
蒙恬转身面向所有士卒,高声道:“大秦的兄弟们!今天,咱们可能都要死在这儿了。但老子告诉你们,就算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让匈奴人知道,大秦的兵,不是好欺负的!”
“死战!死战!死战!”一万二千人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匈奴人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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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匈奴大军冲到城墙下百步时,北方的天际,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蒙恬猛地抬头,只见北方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如旋风般杀出,直扑匈奴大军的侧翼。旗号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字——“穆”!
“是穆兰!穆将军来了!”城头上一片欢呼。
八千轻骑如利刃般切入匈奴侧翼,强弩齐发,箭雨倾泻而下。匈奴大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冲车翻了,云梯倒了,士卒们四处奔逃。
穆兰一马当先,手中的刀闪着寒光,刀锋所过之处,匈奴骑兵纷纷落马。她的左肩缠着绷带,血迹斑斑,却丝毫不影响她杀敌的速度。
“冲!冲垮他们!”她嘶声高喊,声音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八千轻骑如入无人之境,在匈奴大军中来回冲杀,刀砍马踏,杀得匈奴人哭爹喊娘。单于见侧翼被袭,阵型已乱,再攻下去只会损失更大,只得下令退兵。
号角声响起,匈奴大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云梯。
穆兰率军追杀五里,斩敌两千,这才勒马回师。
她冲上城头,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垛口上的蒙恬。
老人的右臂还在流血,左臂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间,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上、身上全是血污,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穆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蒙将军,末将来迟!”
蒙恬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仅剩的右臂,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重得像千斤。
“不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了就好。”
穆兰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将军,您的臂……”
“丢就丢了,不碍事。”蒙恬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丝笑,“还有一只,够用了。”
穆兰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泪。她站起身,对身后赶来的杨威下令:“快!让医官上来,给蒙将军包扎!把咱们的箭矢、粮草分一半给守城将士!”
“诺!”
城头上,秦军士卒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默默地给战友合上眼睛。
蒙恬在亲卫的搀扶下,坐在一块石头上。军医小心翼翼地拆开他断臂处的绷带,伤口已经化脓,腐肉发黑,散发着恶臭。
“将军,这伤……必须重新清理,否则……”军医欲言又止。
“否则什么?”蒙恬问。
“否则……会死。”
蒙恬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就清理吧。老子还不想死。”
军医咬牙,用刀刮掉腐肉。蒙恬咬住一块木棍,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却硬是没发出一声。
穆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攥得指节发白。
包扎完,蒙恬的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正在撤退的匈奴大军。
“穆将军。”他头也不回地喊。
“末将在。”
“你带来了多少人?”
“八千轻骑,都是精锐。”
蒙恬点点头,又问道:“陛下呢?”
“陛下率两万锐士随后就到,最多五天。”
“五天……”蒙恬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幽深,“五天,匈奴人至少还能发动三次总攻。咱们的粮草、箭矢都撑不了那么久。”
穆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末将可以去烧他们的粮草。”
“不行。”蒙恬摇头,“单于不是傻子,粮草大营至少有五万守军,你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
蒙恬没有回答。他盯着城下匈奴大营的灯火,沉默了良久,突然说:“穆将军,你信不信命?”
穆兰愣了一下:“末将不信。”
“我也不信。”蒙恬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倔强,“当年始皇帝说,蒙恬,你给朕守好长城,朕就信你。我说,陛下放心,城在人在。今天,我断了一条胳膊,但城还在。”
他转过身,看着穆兰,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五天,我守得住。就算死,也守得住。”
穆兰看着这个断臂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敬意。她单膝跪地,抱拳道:“蒙将军,末将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蒙恬伸手扶起她,摇摇头:“你还年轻,不该死在这儿。活着回去,替我给陛下带句话。”
“什么话?”
蒙恬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的信,递给穆兰。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陛下亲启”。
“告诉陛下,”蒙恬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臣蒙恬,不负始皇帝所托,长城未丢。臣虽断一臂,但还有一臂,还能为陛下守城。”
穆兰双手接过信,手指在颤抖。
城下,匈奴大营中又传来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像狼嚎。
蒙恬握紧长矛,望向北方,眼神如刀:“来吧,单于。老子在这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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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里外,扶苏大军营地。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映着扶苏疲惫的脸。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左臂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不敢慢。
“陛下!”斥候策马冲入营地,翻身滚落,双手呈上一封急报,“穆将军八百里加急!”
扶苏接过急报,展开一看,先是眉头舒展,然后眼眶泛红。
穆兰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初战告捷,斩敌三千。末将已驰援长城,与蒙将军会师。蒙将军断左臂,仍死守不退,三军感佩。长城未失,请陛下放心。”
扶苏攥着急报,沉默了很久。
芈瑶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蒙恬……断了一条手臂。”扶苏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他在长城上血战七天,断了一条手臂,还在守。”
芈瑶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扶苏深吸一口气,把急报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身,面向北方的天际,声音冷得像冰:“传令全军,加速行军。三天之内,朕要到长城。”
“陛下,三天走四百里,兄弟们撑不住啊!”李信犹豫道。
“撑不住也得撑。”扶苏的声音不容置疑,“蒙恬在流血,长城在流血,大秦在流血。朕不能让功臣流血又流泪。”
他翻身上马,拔剑指向北方:“全军听令,随朕北上!三天不到长城,提头来见!”
“诺!”三军齐声怒吼,马蹄声如雷。
篝火在身后渐渐远去,扶苏率两万锐士,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
三百里外,长城城头,蒙恬靠在垛口上,看着南方的天际,喃喃自语:“陛下,臣等您。”
城下,匈奴大营中,号角声再次响起,第八日的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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