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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的晨钟敲响时,天刚蒙蒙亮。浑厚的钟声穿透薄雾,在皇城上空回荡,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缓缓揭开这座古老宫殿沉寂的面纱。晨光熹微,将殿宇金色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也将殿前广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祈福法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到了最后阶段。汉白玉的祭坛已经搭好,高九尺,宽三丈,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摆着青铜的香炉、玉制的烛台、还有各种珍奇的贡品。祭坛四周,竖起了一根根高耸的经幡,幡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和经文,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工匠和杂役们正做着最后的检查和清扫,动作麻利,但眼神警惕,不时瞥向周围那些穿着常服、但腰杆笔挺、眼神锐利的“闲人”——是宫里的侍卫,也是晋王安插的眼线。
陆擎混在人群中,扮作一个被雇来搬运香烛的力工。他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弓着背,扛着一大捆线香,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朝祭坛走去。眼睛的余光,却像最敏锐的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人很多。除了工匠杂役,还有各宫派来帮忙的太监宫女,穿着不同颜色的宫装,像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在广场上游走。偶尔有穿着品级官服的低阶官员经过,神色匆匆,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里有股混杂的气味——线香的清冽,蜡烛的烟味,晨雾的潮湿,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从皇宫深处飘来的、甜腻的腐臭味。
是瘟神散的气味。虽然很淡,但逃不过陆擎的鼻子。这气味,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这座看似庄严神圣的宫殿,牢牢地锁在了阴谋和死亡的阴影里。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小顺子的身影。按照赵无极的描述,小顺子三十出头,身材瘦小,皮肤白净,左眼角有颗不起眼的黑痣,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弯腰,带着太监特有的、恭敬而卑微的姿态。但人太多了,衣着相似的太监也太多了,一时间难以分辨。
他正观察着,祭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几个穿着司礼监服饰的大太监,簇拥着一个穿着紫色蟒袍、头戴梁冠的老者,缓缓走上祭坛。老者六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但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正淳,也是这次祈福法会的主持人之一。
曹正淳身后,跟着几个品级不低的太监,其中有一个,身材瘦小,皮肤白净,左眼角确实有颗黑痣,正微微弯腰,低声对曹正淳说着什么。是小顺子!他果然来了!
陆擎心脏一跳,但面不改色,继续扛着线香,朝祭坛侧面堆放杂物的地方走去。他得找个机会,接近小顺子,又不能引起注意。
机会很快来了。曹正淳似乎对祭坛上香炉的摆放位置不太满意,示意小顺子去调整。小顺子连忙应了,走到香炉边,指挥着两个小太监挪动香炉。陆擎见状,立刻扛着线香凑过去,装作要摆放香烛的样子,挤到了小顺子身边。
“这位公公,这香炉摆这儿,会不会挡了经幡的风?”他压低声音,用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对小顺子说,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在小顺子手边晃了一下,露出了袖中那枚杏花玉佩的一角。
小顺子正专心指挥,听见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但目光扫过陆擎袖口那枚玉佩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强压下情绪,对那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你们先去那边帮忙,这里我来。”
两个小太监不疑有他,转身离开。小顺子立刻看向陆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你……你是谁?这玉佩……哪儿来的?”
“一个故人托我带给你的。”陆擎也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法会结束后,西偏殿后面的回廊,第三根柱子下,我等你。事关你干爹王德海的死,也事关……宫里那个最大的秘密。来不来,随你。但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不再停留,扛着线香,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留下小顺子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握着拂尘的手,微微发抖。
陆擎没有走远,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假装整理杂物,眼睛却一直盯着小顺子。只见小顺子呆立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常那副恭敬卑微的表情,继续指挥着调整香炉,但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看来,鱼儿上钩了。陆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小顺子的反应,说明这枚玉佩确实触动了他,也说明,王德海的死,和他知道的某些秘密,对他至关重要。但也不能排除,这是陷阱。小顺子毕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太监,能在晋王和“提线人”的眼皮底下活到现在,还坐上了永寿宫管事的位置,绝非易与之辈。他会不会是“提线人”的人?或者,已经被晋王收买?
一切,都要等见面之后,才能见分晓。
辰时三刻,祈福法会正式开始。钟鼓齐鸣,香烟缭绕。皇上没有露面,依然“昏迷不醒”,由曹正淳代表皇家,主持仪式。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肃穆。各宫的主位和管事太监宫女,也按品级站在后排。小顺子站在永寿宫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仪式很冗长,念经,祈福,洒净,上香……一套流程下来,将近一个时辰。陆擎混在人群外围,一边假装忙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晋王的眼线果然不少,光他注意到的,就有七八个,分布在广场各处,眼神锐利,不时扫视着人群,尤其是那些生面孔。
他得小心,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仪式终于结束,百官和宫人开始陆续退场。小顺子也跟着永寿宫的人,朝宫外走去。陆擎混在散场的人群里,远远跟着。他注意到,小顺子走到宫门口时,对身边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独自一人,转向了西偏殿的方向。
成了。他果然去了。
陆擎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绕了个圈子,从另一条路,悄悄摸到了西偏殿后面。这里很僻静,平时少有人来,只有一条长长的回廊,连接着几处偏殿和库房。回廊的柱子很高大,漆色斑驳,爬满了枯藤。他按照约定,走到第三根柱子下,背靠着柱子,闭上眼睛,假装休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很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小顺子来了。
陆擎没有立刻睁眼,直到脚步声在柱子前停下,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小顺子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也很警惕。他上下打量着陆擎,低声问:“你到底是谁?那枚玉佩,是林太医的遗物,怎么会到你手里?”
“林太医的女儿,托我带给你的。”陆擎直言不讳,盯着小顺子的眼睛,“她说,这枚玉佩,是你干爹王德海当年帮她父亲寻找古籍时,留给她父亲的信物。王德海临死前,让她父亲保管好这枚玉佩,说将来如果有人带着这枚玉佩来找她,问起古籍和密道的事,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现在,我来了。”
小顺子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林太医……他女儿……还活着?她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时间不多了。”陆擎的声音很沉,“她需要知道真相,也需要你干爹留下的那半张地图,和关于‘地脉之钥’的线索。小顺子公公,你干爹是怎么死的?那批古籍,到底在哪儿?另外半张地图,又在哪里?”
小顺子沉默了,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很快擦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干爹……是被玄机子害死的。那批古籍,是我干爹帮玄机子从内务府秘库里偷出来的,里面确实有完整的皇宫地下密道图,还有关于‘锁龙井’和‘地脉之钥’的记载。但古籍到手后,玄机子翻脸不认人,怕我干爹泄露秘密,就给他下了毒,伪造成暴病身亡。我干爹死前,偷偷把那半张地图和关于‘地脉之钥’最关键的一页记载,撕了下来,藏在了永寿宫云贵妃寝殿的……一个地方。他让我,等将来有机会,交给能信任的人,揭穿玄机子的真面目,也……也为他报仇。”
“那半张地图和那一页记载,还在永寿宫?”陆擎急问。
“在,但……拿不出来了。”小顺子苦笑,“云贵妃失踪后,永寿宫就被晋王的人看起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那东西藏的地方,很隐秘,除了我,没人知道。但我也进不去,就算进去了,找到了,也带不出来。”
“藏在哪儿?”
“云贵妃寝殿的贵妃榻下,有个暗格。暗格的机关,在榻腿的一个雕花里,要按特定的顺序转动,才能打开。那半张地图和那一页纸,就藏在暗格里,用油布包着。”小顺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云贵妃……很可疑。我干爹藏东西那会儿,她还没‘病’。后来她病了,常年昏睡,那暗格应该没人动过。可这次她‘病愈’,重新掌事,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那暗格的存在。有好几次,我看见她独自在寝殿里,坐在贵妃榻上,手摸着榻腿的雕花,眼神……很怪。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榻,倒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或者,一个秘密。”
云贵妃可疑?她知道暗格?陆擎心头一跳。静慧师太说过,云贵妃的病是玄机子用“清心散”控制的,而“清心散”里有冰片,冰片来自那个姓李的老太监。如果李太监是“提线人”的人,那玄机子控制云贵妃,会不会是“提线人”计划的一部分?而云贵妃的“病愈”,是真的摆脱了控制,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她摸着暗格雕花的举动,是偶然,还是她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云贵妃是‘提线人’的人?”陆擎直接问。
“我不知道。”小顺子摇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但宫里的人都说,云贵妃是苗疆贡女,懂些巫蛊之术。她‘病’了十年,突然就好了,还能在晋王眼皮底下重新掌事,这本就不寻常。而且,她‘病愈’后,宫里就开始接连出事——先是皇上‘昏迷不醒’,接着是三皇子‘意外身亡’,然后是晋王府地宫惊变,周大人、杨大人被困……这一切,好像都和她‘病愈’的时间点,隐隐对得上。我怀疑……她可能不是被控制了,而是……一直在装病。装给玄机子看,装给晋王看,也装给所有人看。她在等一个机会,等‘提线人’的指示,或者……等她自己,完成某种使命。”
这个推测,比云贵妃是被控制的棋子,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她真的一直在装病,那她的心机和隐忍,就太可怕了。十年,装成一个神志不清、任人摆布的活死人,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多深的恨,或者……多疯狂的目的?
“那翠儿呢?她是云贵妃的贴身宫女,她失踪前,给我留了线索,指向胡不言。她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陆擎问。
“翠儿……”小顺子眼神复杂,“她是云贵妃从苗疆带来的,是云贵妃最信任的人。但翠儿和云贵妃,似乎……并不是一条心。我暗中观察过,云贵妃‘病’着的时候,翠儿照顾得很尽心,但眼神里,总有一丝怜悯和悲哀。云贵妃‘病愈’后,翠儿虽然表面顺从,但私下里,好像在偷偷查什么。她失踪前,曾悄悄找过我一次,问我知不知道我干爹藏的那半张地图。我说知道,但拿不到。她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该来的,总会来。但愿,还来得及。’然后,她就失踪了。我猜,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想阻止,但……没成功。”
翠儿想阻止?阻止什么?云贵妃?还是“提线人”的计划?她留给陆擎的线索,指向胡不言,是想借胡不言的口,揭示“提线人”的真面目,还是想警告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似乎越来越模糊。云贵妃是敌是友?翠儿是生是死?那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还在不在永寿宫?
“永寿宫,现在真的进不去了吗?”陆擎不甘心地问。
“进不去。晋王的人守得很死,而且,我听说,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小顺子压低声音,眼中恐惧更深,“云贵妃和翠儿失踪后,永寿宫夜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女人哭,又像……什么东西在爬。守夜的太监,有两个人吓得病倒了,嘴里一直念叨‘有鬼……贵妃娘娘回来了……’。现在,连晋王的人,晚上都不敢在永寿宫附近多待。那里……真的不干净了。”
女人哭?东西在爬?贵妃娘娘回来了?陆擎眉头紧锁。是有人装神弄鬼,还是……那里真的发生了某种超乎常理的变化?联想到晋王府地宫那喷涌的黑烟,和盒子里那个搏动的黑影,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小顺子公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陆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银票和金叶子,塞给小顺子,“这些你拿着,找个机会,离开宫里,去个安全的地方。这里,很快就要出大事了。继续待下去,凶多吉少。”
小顺子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我能去哪儿?我从小在宫里长大,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认识……”
“去江南,找苏清河,或者去漠北,找狼牙部。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收留你。”陆擎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对谁都别说。包括……云贵妃,如果她真的‘回来’的话。”
“我明白。”小顺子用力点头,将布包小心收好,又看向陆擎,眼神复杂,“陆……陆爷,您也要小心。晋王不会放过您,宫里那位……更不会。我干爹的仇,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就拜托您了。”
“放心,血债血偿,天经地义。”陆擎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回廊,消失在宫殿的阴影里。
小顺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呆了片刻,也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那副恭敬卑微的表情,低着头,匆匆离开。
而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回廊拐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睛的主人穿着普通太监的衣服,但眼神很冷,很锐利,像毒蛇的信子。他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后退,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是晋王的眼线。陆擎和小顺子的见面,已经被发现了。
但陆擎此刻还不知道。他离开奉先殿区域,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快速换下力工的衣服,重新易容,扮作一个普通的行商,朝着百草堂的方向走去。他得把从小顺子这里得到的消息,尽快告诉陈砚和废手赌王,也要调整下一步的计划。
云贵妃可疑。永寿宫有异动。那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可能还在永寿宫,但那里已经成了龙潭虎穴,进去难,出来更难。
而且,时间不多了。明天,杏林盟盟会。后天,月圆之夜。
他必须在这之前,做出决断。是冒险潜入永寿宫,夺取那半张地图和记载,还是放弃这条线,从锁龙井直接强攻,赌一把运气?
又或者……两条路,同时进行?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人手不够,时间不够,情报也不够。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退路。林见鹿等不起,这天下,也等不起。
走到百草堂附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似正常,但他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像是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周围,越收越紧。
是错觉,还是……晋王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确认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这才从后门,闪进了百草堂。
安全屋里,陈砚和废手赌王正在等他,脸色都很凝重。
“陆兄弟,你可算回来了。”陈砚迎上来,低声道,“出事了。赵无极刚传来消息,晋王调集了大批人马,正在朝百草堂这边集结。看架势,是准备在盟会开始前,就动手清洗。另外,我们派去静心庵附近盯梢的人,也传回消息,说发现了几批可疑的人,在庵外转悠,像是在踩点。林姑娘那边……恐怕也不安全了。”
果然。晋王动手了,而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他想在盟会前,就拔掉周文景这颗钉子,也想抓住林见鹿,完成血祭的最后准备。
“静心庵那边,让老金加派人手,一定要守住。告诉老邢和师太,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带着林姑娘从后山密道转移。”陆擎快速下令,“百草堂这边,让赵无极的人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所有武器分发下去,准备迎战。另外,联系京畿大营那位张参将,让他带兵在附近街区布防,一旦晋王的人动手,立刻以‘平叛’的名义,介入弹压。但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保周文景的安全,和盟会的顺利进行。能不打,尽量不打。但如果非打不可……就往死里打,打出气势,也打怕晋王。”
“明白。”陈砚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还有,”陆擎叫住他,将从静慧师太那儿得到的钥匙,和从小顺子那儿得到的信息,快速说了一遍,“永寿宫可能有我们要的另外半张地图和‘地脉之钥’的记载,但那里现在很危险。云贵妃很可疑,晋王的人守着,里面还有……不干净的东西。锁龙井那边,师太给了路,但我们没有地图,下去也是盲人摸象。两条路,都难走。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砚沉吟片刻,道:“两条路,都不能放弃。地图和记载是关键,有了它们,我们进锁龙井才能有的放矢。但永寿宫太危险,我们人手不足,强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许……可以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
“对。明天盟会,晋王的注意力肯定在百草堂。我们可以在盟会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比如……在晋王府附近放一把火,或者,袭击晋王的其他重要据点,逼他分兵回援。同时,派一队精锐,趁乱潜入永寿宫,寻找暗格,拿到东西。但这队人,必须身手极好,也懂机关,还得对皇宫熟悉。”陈砚看向陆擎,“我们这边,符合条件的不多。赌王年纪大了,不适合冒险。我身手一般,对皇宫也不熟。老金他们,是赵无极的人,可靠,但不够顶尖。看来,只能你亲自带队了。”
陆擎沉默。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身手好,懂机关,对皇宫熟,也足够果断狠辣。但永寿宫现在的情况不明,云贵妃是敌是友未知,里面还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一去,凶多吉少。而且,他答应了林见鹿,要活着回去救她。
“我去。”最终,他点头,眼神决绝,“但需要帮手。陈先生,你从赵无极的人里,挑两个最顶尖的,跟我一起。赌王,你给我们准备些对付‘不干净东西’的药品和工具,尤其是能克制蛊虫和毒气的。另外,放火和袭击晋王据点的事,也得安排妥当,要逼真,要让他不得不分兵。”
“好,我这就去准备。”废手赌王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陆兄弟,万事小心。”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沉重,“林姑娘还在等你,这天下……也需要你活着回来。”
“放心,我命硬,死不了。”陆擎咧嘴想笑,但笑容有些惨淡。他走到窗边,看向皇宫的方向,看向永寿宫那片被高墙圈起来的、沉默的殿宇群。
云贵妃,你到底是人是鬼?是棋子,还是棋手?那贵妃榻下的暗格里,藏的又是什么秘密?
明天,一切或许就能见分晓了。
而此刻,在永寿宫那间空旷、昏暗的寝殿里,云贵妃正静静地坐在那张贵妃榻上。她穿着素雅的宫装,头发松松地绾着,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她的手,正轻轻抚摸着榻腿那处精致的雕花,指尖在花纹的凹凸处缓缓划过,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也像在……启动某个尘封的机关。
“该来的,总会来。”她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在空荡的殿里飘散,“十年了,我装了十年,等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玄机子,晋王,还有……我‘敬爱’的父皇。你们欠我的,欠婉娘的,欠这天下人的……是时候,一笔一笔,讨回来了。”
她说着,手上用力,按下了雕花中某个隐蔽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贵妃榻的底座,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四四方方的物件。
她拿出那个物件,解开绸缎。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处凹陷,形状……像半颗心脏。
她看着那个凹陷,眼神变得诡异,也疯狂。她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的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甜腻腥气的液体,缓缓倒入那个凹陷中。
液体是血。是她的心头血。十年前,玄机子逼她服下“清心散”时,取走的她的心头血。她一直留着,用特殊的方法保存着,等着这一天。
血注入凹陷,迅速被吸收。紫檀木盒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像叹息一样的嗡鸣,接着,盒盖缓缓弹开。
盒子里,没有地图,没有记载,只有一枚小小的、通体漆黑、像某种虫子凝固后的雕像。雕像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还未破茧的……蝉。
是“蛊蝉”!苗疆传说中,能沟通阴阳、操纵生死、也承载记忆和力量的圣物!也是“提线人”控制手下、传递命令、甚至……进行“神临”仪式的关键媒介!
云贵妃拿起那枚蛊蝉,握在掌心。蛊蝉入手冰凉,但很快,开始发热,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在她掌心搏动。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庞大的、充满了无尽黑暗和贪婪的意识,顺着她的手臂,涌入她的脑海。
是“提线人”的意识!他一直藏在这枚蛊蝉里,藏在永寿宫,藏在云贵妃身边!他所谓的“苏醒”,不是从某个地方出来,而是通过这枚蛊蝉,选择一个合适的“容器”,降临!
而云贵妃,就是他选中的容器!她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她是……祭坛!是“神”降临的躯壳!
“啊——!”云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浑身剧烈颤抖,眼睛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没有眼白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表情扭曲,时而痛苦,时而疯狂,时而……露出一丝诡异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微笑。
“终于……等到……了……”“她”开口,声音不再是云贵妃清冷的嗓音,而是一种混合了男女老幼、无数声音的、嘶哑而诡异的合音,“十年……隐忍……十年……等待……值得……这具身体……很完美……苗疆圣女的血脉……纯净……坚韧……正好……承载……吾之神魂……”
是“提线人”!他借着云贵妃的口,发出了声音!他成功了!他“降临”了!
“云贵妃”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变得流畅。她(他)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但依然美丽的脸,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占有。
“从今天起,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一起,完成‘净世’大业,一起……君临天下。那些蝼蚁,那些污秽,都将被清除。这天下,将迎来新生,也迎来……唯一的神。”
“她”笑了,笑容妖异,也恐怖。然后,转身,走向寝殿深处,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向永寿宫地下,也通向……那个连接着锁龙井和“神临之地”的、古老的密道。
夜还很长。好戏,才刚刚开始。
而陆擎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真正的恐怖,往往来自最熟悉、也最意想不到的人。
云贵妃的“疑”,终于揭晓。但真相,比任何猜测,都更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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