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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瑞指尖点向信笺下部,清辞顺着那处望去,脑中轰然炸裂。那纸墨间分明写着:
“跃进兄勿须自疚,往昔我辈岂非亦曾如此相欺于她?清悦恐久已不在尘世。纵兄亲赴常陵,所见亦必非其人,往复何异?时移事往,伊心自当渐熄矣。”
清辞脑中忽闪过这些年孙跃进自外带回的张张画像——竟皆虚妄!
从前她还暗庆幸遇得这般细致之人,每回总将打探来的女子来历、形貌娓娓道来,每次都要附一张请旁人画的那女子画像,她也是凭着他的这些叙述和带回的画像将一个个“清悦”排除……
而这些竟全是假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一阵接一阵的疼,漫过四肢百骸。
她猛地惊醒:
这些年被一笔笔勾去的“假清悦”里,或许早有一个是真的!
只因为她的轻信,她的愚蠢,如今,再也找不到了。
她张了张口,却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
泪珠无声滑落,簌簌落在信笺上,墨痕缓缓泅开、模糊……
程砚瑞静静望着眼前人。
她终于看见了清辞的失魂模样。
这信笺,是她一年前在云州时从刘启未桌案上发现的。
墨迹方干,尚未来得及寄出,便被她悄然纳入袖中。
此前,她几番犹豫该不该将这真相撕开——
可就在刚才,她突然有了决断,要让清辞看见,她要看清辞失魂落魄的模样,而她确实看到了。
程砚瑞伸手,将石桌上的信笺拾起、折好,纳入袖中。
起身,离去。
窗扉半掩,棂格间伏着小小的人影。
一个小脑袋贴在冷沁的窗纸上,粉拳在袖底攥得紧实,像一只被风雨困住的小兽……
夜色未褪尽,晓光寸寸漫过窗棂,晕开枕畔微干的泪痕。
清辞的眼皮像是浸过水的软缎,沉沉透光。
那光清冷沉寂,不耀眼,却有一种柔和而坚决的力量,正一丝丝地撬开黑暗的缝隙。
她的手惯性地探向身侧,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空寂。
清辞猛地睁开眼,抓过外衫草草披上,趿着鞋子便往院中疾步而去,四下张望,依旧不见子归人影。
正欲去寻,却见那小小的身影带着满身露水回来了。
清辞迎上前,俯身问他去处,小人儿踮起脚,悄声回道:
“阿姐,我去做了件大事。”
再问,他只抿着嘴笑,眸中带光。
清辞隐约觉得他做的未必是件大事,但约莫是件坏事。
用过早膳,程砚瑞启程返云州。
来时车马喧阗、欢语盈途,归时仍是车马浩荡,但已是强颜欢笑。
刘府门外,刘余黔夫妇领着府中晚辈并清辞姐弟相送。
晨光里车马已备,却独不见程砚修身影。
众人忽然了悟——原来这姑娘在程家公子跟前,同自己一样,根本没有任何情面。
是了,公主家的公子,何须似刘家这般陪着小心。
众宾寒暄之际,刘启木已抬手,吩咐六驾马车先行启程。
这六车之中,其一载的是程砚瑞的随身衣箧细软;其四满堆着刘余黔为程家三哥备下的厚礼;最后一乘则是予程氏长兄与次兄的薄仪。
倒不是刘余黔存心厚此薄彼,实在是程家大哥、二哥素日最厌这般逢迎之举。
若是馈送过丰,反倒过犹不及,惹人不快。
倒不如这般点到即止,既全了姻亲间的礼数,又不显得刻意攀附,唐突惹厌。
六驾车马渐行渐远,渐次消失在路口转角。
程砚瑞敛袖正冠,朝着刘氏夫妇端端正正躬身一揖,程氏抹了抹眼角好不容易挤出的眼泪,挥手告别,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总算稍稍松了一下。
丫鬟忙撩起锦帘,程砚瑞转身,纤纤素手搭上刘启未臂弯,方探身入辇,突闻一声凄厉惊呼——程砚瑞整个人竟直直栽落,跌入刘启未怀中。
霎时间,她口吐白沫,眼歪鼻斜,浑身剧烈抽搐,面色煞白如纸。
周遭众人见此,惊怖相顾,这症状似是羊癫疯啊!
程家的女人不能碰!不能碰!
刘余黔急命刘启未及刘启朱等人将程砚瑞带回府中安置,又遣福伯速去请郎中来。
程氏则吩咐门口众人,此事半个字也不许透出去。
瞥见不远处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又叫人取了几吊钱来,一一塞过去,把人打发了。
待一切安排妥当,刘余黔快步走到车辇前,抬手将锦帘整个掀开。
晨光涌入车厢,但见顶篷横梁上,一条青黄相间的草蛇正弓身吐信,蜿蜒扭动。
清辞悄然攥紧子归的小手,那指尖在她掌心划着圈圈,传来一阵阵温热而隐秘的脉动,分明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心头骤然雪亮。
郎中来时,程砚瑞已是气息平稳,只面色苍白如纸,歪在床榻上,闭着眼一语不发。
卧房之内,只余程氏、程砚瑞与郎中三人。
郎中凝神搭脉,沉吟片刻,方开口道:
“姑娘此状,乃是癫疾发作,倒也不算凶险,老夫开几服药调理便是。”
话音稍顿,他又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敢问姑娘,月事可曾迟来?”
程砚瑞本在游离之中,闻言猛然惊醒,急急否认:
“不曾,这几日方才来过。”
郎中眉头微蹙,面露迟疑:
“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分明是喜脉之兆。若当真来过月事,倒真是奇了。莫非癫疾发作,脉象竟会如此?老夫行医多年,却是从未听闻。”
一语如惊雷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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