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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猫儿戏鼠,不慌不忙。清辞绝望地阖上眼,泪水顺着鬓角滑落,一颗一颗砸在冰冷的地上——“啪”,碎成细末,渗入尘灰之中。
像极了飘零的她。
就在此刻,耳畔忽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刘启本疾奔而至,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伴着一声闷响,正砸中那男子后背。
男子吃痛嘶吼,身形踉跄着松开清辞,转身便将刘启本扑倒在地……
混乱中,刘府家仆鱼刺、虾头高声呼喝着飞快冲来。
那个男子闻声回头,顿时没了缠斗的心思,身形一晃便窜进巷尾拐角没了踪影。
惊魂未定的清辞蜷缩在角落里,身子仍在止不住地抖。
她下意识地拢紧衣襟,双臂环着自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去。
良久,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
刘启本瘫卧在那里,双目紧闭,嘴角的伤口裂得极深,一缕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浸红了他的青衫……
刘启被人抬回府中,清辞则踉踉跄跄地摸进程砚修的院子。
她心知他此刻定然不在府内,来此处,不过是寻一处僻静之地,洗净脸上血污,再理一理散乱的衣裳。
她自己院中尚有子归,她万万不能让那孩子见了她这般模样,平白受怕。
她狠狠搓洗脸上的血污,凉意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冷。
她一下一下梳着散乱的发,手指抖得厉害,扯断了几根也不觉着疼。
待一切收拾停当,怔怔望着盆中倒影,嘴角青肿,面颊高高隆起,是她又不是她。
泪珠一颗颗滚落水中,叮咚作响,将那水中人影砸得支离破碎,再难拼凑。
她拭去泪痕,咬了咬嘴唇,生生挤出个笑模样来,这才慢慢挪回自己院子。
院中玩泥的子归一见阿姐这般模样,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来。
泥乎乎的小手举起来,一下一下轻抚她脸上的红肿,抽抽搭搭道:
“阿姐,你怎么了?子归摸摸,摸摸便不疼了……”
清辞鼻子一酸,却仍是笑着蹲下身,将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阿姐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子归莫怕。”
只要她的子归安好,她便不觉疼。
子归仰起小脸,踮着脚尖,在清辞额上轻轻一吻,软声道:
“阿姐,子归把勇气都给你,你便不怕疼了。”
清辞低下头,吻了吻他额间碎发,温声道:
“阿姐收到子归的心意了,有子归在,阿姐一点都不疼。”
夕阳漫过檐角,洒在姐弟二人相依的身影上,将周身都染得暖融融的。
清辞将怀中瘦小的身子搂得更紧些,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长长舒了一口气。
纵使前路风雨如晦,只要姐弟俩相依,这人间便仍有可盼、可守、可奔赴的光亮。
哄好子归,清辞刚换上一身洁净衣裙,门外响起脚步声——福伯来了,说是老爷请她到书房问话。
刘府书房内。
刘余黔端坐于桌案之后,看不出情绪。
清辞立于距离桌案前一丈处,她微微垂着头,双手垂于两侧,“舅舅,清辞错了。”
刘余黔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清辞身上:“那墙洞,你钻过几次?”
“只……只今日一回。”清辞垂首,轻如蚊蚋。
“出门是为何事?”
“买糖葫芦。”
她不能道出查父旧案的隐情,更不能提求曾默相助之事,能说出口的,唯有那串糖葫芦。
“啪——”刘余黔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清辞脸上。
“为一串糖葫芦,你竟险些害死启本!”
刘余黔怒不可遏,“舅舅供你吃喝,启本为救你,险些丢了性命!他可是个见了狗都得绕着走的人,今日却为你……今日竟为你……”
他说着,竟挤出两行泪来,“他如今这般模样,你叫我如何向他早逝的母亲交代!”
清辞的脸上早已肿得麻木,那巴掌落下,竟觉不出疼。
只是心底涌出一股凉意,缓缓的,一寸一寸,漫向四肢百骸。
凉透了。
这府中,没有人在意她方才经历了怎样的惊恐,无人怜她满身伤痕。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因为她的过错,差点害死了刘启本。
她又生生欠了刘家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恩情。
“舅舅,清辞对不住二表哥。”
她依旧垂着头,心中恨舅舅凉薄,却也真心感念二表哥救命之恩。
若不是他赶来,若不是他……她不敢再想下去,那念头只是一闪,便教人浑身发冷。
“我们报官吧。”她忽然抬起头。
她想好了,一定要抓住那人,给二表哥,也给自己一个公道。
“不可!”刘余黔的声音陡然拔高,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惊惶。
他旋即抬手扶额,强自敛去失态,语声缓缓沉了下来:
“此事关乎你的清誉,断不能报官。”
清辞抬头望向刘余黔,心中讶然:“舅舅,此事要报官,清辞愿意的。我们不能放走那歹人。”
“啪——”
刘余黔一掌将茶盏拂落在地,他霍然起身,指节抵着桌沿,怒意沉沉地压下来:
“你为何要如此倔强?此事轮不到你做决定。这是刘家。”
清辞垂眸站着,目光落在那一片狼藉的碎瓷上。
是啊,这是在刘家。
她姓江,不姓刘。她哪有资格在刘家人面前说一个不字。
见清辞不再说话,刘余黔走到她跟前,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假意安抚道:
“舅舅方才冲动了,此事你也是受了委屈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只是若再报官,闹得满城风雨,我往后如何向你死去的母亲交代?便如此吧。你先回去,过会儿我让福伯给你送些伤药去。”
~~
窗外棠影轻摇,将柔润的月色筛成满地碎玉,清辉浅浅漫进小小的卧房。
清辞坐在桌案前,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笔杆,眉尖却轻轻蹙起。
今日这桩事,清辞心头疑云密布。
是谁将自己引至那画舫之上?
刘启本又为何那般凑巧撞见这一幕?
更蹊跷的是,舅舅素日睚眦必报,此番竟按捺下怒火不曾报官,绝非他的行事做派。
他眼底那瞬闪过的惊惶,分明藏着比闺誉更深的秘密。
种种疑窦浮现心头,她凝神思索片刻,找出一张宣纸,换了一种笔迹,提笔写下一封简短家书……
月亮渐渐爬高,漫过雕花窗棂,悄然铺满案头书卷。
程砚修坐于桌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半寸,墨汁将坠未坠。
“大人,打听清楚了……”
薛松掀开门帘快步进来,墨色短打沾了些夜露的湿气,他在程砚修对面两尺外站定,将清辞今日被欺辱一事全部道来。
对方每说一分,他眉头便紧上一分。
待话音落时,他的眉峰早已拧成“川”字,一张脸阴沉得几乎拧出水来。
可薛松看得真切,那沉冷面容之下,藏着的是道不尽的揪心与后怕。
烛火倏地一跳,骤然暗了几分。
“啪”的一声,程砚修将笔扔在桌案上。
他今日分别时明明跟她强调过不许再钻那墙洞,她明明答应的,她骗了他。
她怎么能骗他!
薛松垂手立在一旁,语声沉稳,
“方才属下又去那处现场仔细勘查过,墙角泥地里遗落了半片麻布,上头印着徐记盐行的字样,做不得假。”
薛松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片粗砺麻布,边沿参差,昏黄烛晕下,“徐记盐行”四个靛蓝戳记,清清楚楚地洇在上面。
他将麻布向前轻推半寸:
“刘老爷不许报官,江姑娘想报官,倒是蹊跷,我们要不要暗中查探一二?”
薛松这些消息,皆是从福伯口中探得的。
福伯家的二丫头,去年嫁往云州。
谁料成婚当日,新郎欢喜过了头,一口气没转过来就厥过去了。
福伯见薛松品行端正,跟着程砚修亦是有所作为,便动了将她送与薛松做妾的念头。
这般荒唐的请求,薛松自然是一口回绝。
可福伯偏生还存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念想,但凡是刘家的事,但凡薛松去问,他必知无不言。
薛松隐约觉得,刘家的那些个隐秘私事,皆是靠他牺牲色相为大人换来的。
程砚修抬眸,目光在那方麻布上只一沾,便移开了。
他整个人向后靠去,身子深深陷进圈椅的阴影里,头微微后仰,不说话。
薛松垂首立在一旁,望着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光晕明明是暖的,落在他脸上却凝成了霜。
尤其是那双半阖的眼睛,薛松在他身旁这些年,从未见过那样的神色——
不是雷霆震怒,倒像瞧着精心呵护的名贵兰草偏要往砖缝里扎根那种扎心的疼,那痛惜漫过心口,疼得连斥责都失了力气。
程大人对江姑娘,着实让他瞧不明白。
说在意吧,似是有的。
大人瞧着她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寒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虽薄,却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可薛松又觉得大人的这份在意又像是晨雾里看不真切的影,朦胧着,恍惚着,似是连大人自己,都辨不清那份心绪的来处,抓不牢那点藏在清冷外壳下的动容。
后半夜,月隐星沉。
烛火熄后,屋里便只剩沉沉的黑,浓得化不开。
一墙之隔,程砚修与清辞各卧一隅,皆是彻夜未眠,满心煎熬。
两人各自熬着,被各自的心事煎着,那堵薄墙,隔开了身影,却隔不开同样漫长的夜。
熬着熬着,窗纸渐渐泛了白。
盼着盼着,曦光刺破浓重的夜色,一轮朝阳怯生生探出头来。
天,终于亮了。
清辞草草用过早膳,便往刘启本住处赶去。
绕过玲珑假山,青石小径那头,程砚修正迎面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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