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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假凤虚凰翌日傍晚，江畔别墅。
龙不天拎着从超市采购的食材袋推开门时，客厅里异常安静。平日这个点，楚雨涵要么在画室对着她的数位板涂涂画画，要么会哼着跑调的流行歌在开放式厨房里折腾些卖相可疑的甜点。可今天，偌大的客厅灯火通明，却只闻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虚假笑声。
那姑娘独自蜷在米白色沙发最深的角落，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快被她揉变形的天鹅绒靠枕，下巴搁在枕头上，粉嫩的脸颊气鼓鼓地嘟着，小嘴噘得老高，能挂住三斤油瓶。一双总是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雾气蒙蒙，写满了“本姑娘很不高兴快来哄我”。
叶泽娣放下手中的财经周刊，和刚进门的龙不天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雨涵，”叶泽娣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柔和，“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家小公主不高兴了？”
楚雨涵抬起泫然欲泣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点湿意，声音带着委屈的鼻音：“都怪我爸妈！昨晚打电话，非逼着我国庆回去相亲！说我二十三了，老大不小，该正经找个对象处处看了。哼，我才不要！那些相亲对象，不是书呆子就是自以为是的精英，无聊死了！”
叶泽娣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楚叔叔张阿姨也是为你好。大学毕业也一年多了，你身边来来去去都是些玩cosplay、搞艺术的不靠谱小朋友，连个正经过日子的追求者都没有。该不会……”她故意拖长语调，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我们雨涵小仙女，到现在还没正经谈过恋爱吧？”
“我才不要谈恋爱！”楚雨涵娇憨地反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扎起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动，“一个人多自由！想画就画，想玩就玩，才不要被男人管着！”她眼波忽地流转，瞥向刚放下东西、正站在岛台边倒水的龙不天，脸上倏地绽开一抹狡黠又灵动的笑，像发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她“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丫“哒哒哒”跑到龙不天身边，一把紧紧挽住他结实的小臂，仰起小脸，大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恳求的星光，声音又软又糯：
“除非……是像龙哥哥这样的！”
龙不天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连忙放下水杯摆手，动作都带着点罕见的慌乱：“雨涵，别、别拿我开玩笑。这玩笑开不得。”
“我不是开玩笑！”楚雨涵抱紧他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小脸贴在他手臂上，声音更软了，带着可怜巴巴的颤音，“今晚！就今晚！我爸妈说那个海归精英刚好今天有空，非要我回家吃饭见面……龙哥哥，你陪我去好不好？就一次！就当临时、暂时、假装一下我男朋友，帮我过了这关！有你在，我才有底气，才不怕那些无聊的人！求求你啦，龙哥哥，你最好了！”
龙不天头摇得像真正的拨浪鼓，态度坚决：“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这模样，这年纪，去假扮你男朋友？你爸妈一眼就能看穿！到时候更尴尬！”
见龙不天拒绝得干脆，楚雨涵小嘴一扁，那双大眼睛里瞬间雾气凝聚，眼眶以惊人的速度红了，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悬着欲坠不坠的泪珠。她开始小幅度地摇晃他的胳膊，声音带了哭腔：“龙哥哥……你就帮帮我嘛……那个相亲对象，听我妈说是什么东京大学回来的，肯定特别能装，特别讨厌……我一个人回去，肯定会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你就当是去我家吃顿饭，关键时刻帮我说两句话就行……求求你了……”
那副模样，任是铁石心肠看了也要软三分。
叶泽娣瞧着闺蜜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又见龙不天被她缠得手足无措、一脸“救救我”的表情，心底那点因昨日七夕而愈发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她温声开口，一锤定音：
“不天，我们就陪雨涵回去一趟吧。我也好久没见楚叔叔张阿姨了，正好去看看他们。你不用有压力，就当是雨涵的好朋友、好哥哥，跟着去吃顿家常便饭。关键时刻，以朋友的身份帮衬雨涵两句，让那个相亲对象知难而退就行。”
她顿了顿，看向龙不天，目光清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我相信你，有分寸的。”
话已至此，看着叶泽娣平静信任的目光，又看看楚雨涵那双蓄满泪水、写满哀求的大眼睛，龙不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推拒的话都化作一声无奈的、认命般的叹息。
“……行吧。”他揉了揉眉心，苦笑，“不过说好，我就是个临时凑数的、雨涵的普通朋友。演砸了可别怪我。”
“耶！龙哥哥最好啦！”楚雨涵瞬间阴转晴，脸上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灿烂得像偷到糖的孩子，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抱住龙不天，被他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了。
叶泽娣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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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小筑，书香满室
楚家位于城东大学城旁的教工小区，白墙黛瓦，绿藤掩映，闹中取静。开门的是楚母张雅芝，年近五十，穿着一袭藕荷色素雅旗袍，外罩米白针织开衫，发髻挽得温婉妥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柔和知性，带着书卷气的娴静。见到叶泽娣便露出真切亲切的笑容：“泽娣来啦！真是稀客，快进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叶泽娣身后高大挺拔的龙不天身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清晰的讶异与探究，随即笑意更深，热情招呼：“这位是雨涵的朋友吧？快请进，家里乱，别介意。”
屋内陈设清雅简约，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米白色布艺沙发柔软舒适，墙上挂着几幅显然是主人手笔的水墨山水，笔意疏淡，意境悠远。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柜占满整面墙，塞满了各类文史典籍，间或点缀着奇石、青瓷、线装书，厚重而不显压抑。空气里漫着淡淡的墨香、檀香与旧书的独特气味，宁静而安详。
楚父楚天阔闻声从书房走出。年约五旬，穿着一件半旧但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中透着锐利，面容清矍，身板挺直，带着旧式文人的风骨，又隐约透出几分经年沉淀下的、难以磨灭的行伍硬朗。
“楚叔叔，张阿姨，”叶泽娣熟稔地招呼，侧身引见，语气自然，“这是龙不天，雨涵的好朋友，今天正好有空，一起过来看看你们。”
“叔叔阿姨好。”龙不天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显卑怯，声音沉稳。
楚天阔目光如电，在他身上迅疾一扫——从挺拔如松的站姿，到沉稳内敛的气度，再到那双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七分笃定三分惊喜：“小龙……当过兵？”
龙不天微怔，随即坦然一笑，点头：“楚叔叔好眼力。是，服役过几年，去年刚退。”
“哈哈哈！”楚天阔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那是一种同类相认的愉悦，他热情地招呼众人落座，“我年轻时是部队文工团的，搞戏剧创作，在基层也待过不少年头！后来转业才到大学教戏剧文学。这看人的眼神，尤其是看当兵的，那可是练出来了！”语气里带着旧相识般的熟稔与毫不掩饰的欣赏。
张雅芝已端上温热的茶水和几碟精致的苏式茶点，看向龙不天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温和与深切的探究。女儿难得带男性朋友回家，还是这般人物，二老心中自然有了计较，眼底都漫上喜色。楚天阔更是直接，抿了口茶，便笑呵呵地问道：“雨涵啊，这小伙子……叫龙不天？好名字！有气势！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交了这样一位……好朋友？”
那“好朋友”三个字，拖得意味深长。
楚雨涵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一直红到耳根脖颈。她下意识地又往龙不天身边靠了靠，挽住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声如蚊蚋，带着小女儿的娇羞：“爸，妈……这是龙不天，我们……我们认识有一阵子了，刚、刚交往不久……”
龙不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面上只能配合地露出一个略显“腼腆”和“无奈”的笑容，默认了这个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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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东洋做派
众人正寒暄间，张雅芝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轻声自语：“小王怎么还没到？说好五点半的。”话音刚落，门铃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门开处，一个穿着剪裁过分合体、面料闪着不自然光泽的深蓝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的男青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束与楚家清雅氛围格格不入的、包装夸张的红玫瑰。他进门便用略高于常人的音量招呼，身体同时完成一个标准的、略显刻板的九十度鞠躬：“楚叔叔，张阿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会社临时有点急事耽搁了！让各位久等了！”随即，目光迅速锁定沙发上的楚雨涵，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又是一个更深的鞠躬，双手将花递上：“这位一定就是雨涵小姐吧？久仰久仰！果然气质清新脱俗，名不虚传！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您好您好！”
这番夸张的、充满表演痕迹的日式礼节让在座几人都感到了明显的不适。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自顾自地脱了擦得锃亮的皮鞋，穿着白袜子直接踩上楚家光洁的原木地板，对张雅芝及时递上的拖鞋视若无睹，仿佛那是种不必要的累赘。
“这位是？”他这才似乎注意到坐在楚雨涵旁边的龙不天，再次微微躬身，目光带着审视。
“龙不天，雨涵的朋友。”龙不天平静地回视，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寒暄。
王金威（他如此自我介绍）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自我展示：“我叫王金威，三横一竖王，金色的金，威风的威。本地人，大日本国东京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毕业，回来刚半年，目前在三角株式会社担任社长助理，年薪大概八十个左右……”说着从西装内袋掏出烫金名片，双手恭敬地奉给楚天阔，又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哦，在会社里，为了工作方便，也为了更契合国际化的商务氛围，大家都叫我的日本名——山本金威。我觉得这个名字，更显专业。”
楚天阔接过名片，目光淡淡一扫，便随手放在了茶几边缘，不置可否。张雅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客气中透着疏离。楚雨涵借着低头喝茶，小声对身旁的叶泽娣嘀咕：“还山本金威……他怎么不干脆叫山下智张或者龟田太郎？”
王金威却浑然不觉气氛的微妙，从日本街道如何一尘不染、国民素质如何世界第一，到东京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如何拥有“国际视野”和“前沿研究方法”，侃侃而谈。言语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国内某些现象的轻视，与对日本社会文化几乎盲目的推崇，那种“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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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令起，高下立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或许是家中难得的“热闹”，也或许是“准女婿”在场心情颇佳，楚天阔兴致越来越高，脸颊泛着红光，看着眼前几个年轻人，感慨道：“一桌子好酒好菜，大家多吃多喝。小龙，来，再陪叔叔走一个。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想起我们当年那会儿，意气风发啊！一转眼，都老咯！”
“叔叔您这是哪里话，正当年富力强。”龙不天举杯，言辞恳切。
楚父摆手笑道：“别忽悠我，我自己知道。今天这点酒就有点上头喽。想当年，我和你阿姨刚认识那会儿，她们学校搞联谊，一桌七八个追求你阿姨的男同学，可都被我一个人，放倒了！”他得意地看向妻子，带着点老小孩的炫耀，“小张老师，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怎么放倒他们的？”
张雅芝脸一红，轻啐道：“老不正经！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拿出来说……不过，我倒是记得，你是用飞花令，把他们一个个灌趴下的。”
“对对对！飞花令！”楚父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多少年没玩过这文雅的游戏了！今天人多热闹，小龙一看就是个有底蕴的，雨涵也学过几天诗词，咱们不如玩一局？就当助助兴！”
叶泽娣很给面子地轻轻拍手，眼底带着好奇：“好啊！听着就很有意思。不过楚叔叔，我不会这个，怎么玩？像我们平时玩的‘两只小蜜蜂’猜拳那样吗？”
王金威闻言立刻闭口不言，目光微闪，坐姿端正了些，似在默默观察深浅，掂量自己肚子里的存货。
楚雨涵瞥了叶泽娣一眼，故意拆台：“Lisa你就别凑热闹了，没点诗词积累上场就是‘送命’。妈，你给我们这些半吊子讲讲规则呗？”
张雅芝放下茶杯，温声细语地解释：“飞花令是古人饮酒时行的酒令，一种文字游戏，得名于唐代韩翃《寒食》诗中的‘春城无处不飞花’。行令可用诗、词、曲，但一般不超过七个字。出题者，通常是席间最年长或最受尊崇的人。”她含笑看了一眼丈夫，“比如，定‘花’字为令。甲说首字带‘花’的诗句，‘花开堪折直须折’；乙接第二字带‘花’的，‘落花人独立’；丙接第三字‘感时花溅泪’……依次顺延。接不上，或接错，便罚酒一杯。”
“这么难！”叶泽娣吐了吐舌头，很识趣地摆手，“那我真不参加了，给你们倒酒服务。让不天玩，他平时看书杂，诗词懂得好像还挺多。”
楚父当即拍板，兴致勃勃：“行！那就我、小张老师、雨涵、小龙、金威，咱们五人参与。以……‘酒’字为令！我起头——”他略一沉吟，朗声道，“‘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范仲淹《苏幕遮》）——小龙，接第二字带‘酒’的诗句。”
龙不天举杯向楚父示意，不假思索，沉声接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曹操《短歌行》）。”
“好！大气！”楚父抚掌赞许，看向女儿。
楚雨涵需接第三字带“酒”的诗句。她皱紧小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越是着急越想不起来，小脸憋得愁苦，眼看时间流逝，伸手就要去拿面前的酒杯认罚。
龙不天瞧她急得那样，心下一软。他面上不动声色，自顾自夹了片酱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点评：“嗯，这酱牛肉卤得入味，火候也好。放牛的孩子辛苦，日晒雨淋的……不知明年清明，在城里还能不能见到牧童遥指的画面了……”
楚雨涵正急得冒汗，听到“牧童遥指”四个字，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她眼睛倏地大亮，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清明》）”
“接得妙！”楚父再次抚掌，看向龙不天的目光更添赞赏，这提示给得巧妙又不着痕迹。
“他提示了！这是作弊！不能算数！”王金威像是终于抓到了把柄，急吼吼地拍了下桌子，声音有些尖利。
楚雨涵厌恶地狠狠瞪了他一眼。楚父楚母相视一笑，楚父打圆场道：“既然小龙提示了，那便罚小龙再补一句，还是第三字带‘酒’的，且不能与雨涵刚才那句重复。如何？”
龙不天一时也被问住，卡了壳。他端杯，摇头笑了笑，便欲认罚饮酒。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叶泽娣，忽然伸出白嫩纤细的右手，在他面前的空处轻轻一晃，随即手腕翻转，五指纤纤，在头顶侧上方优雅地比划了几下，指尖聚拢又绽开，宛如古时女子对镜簪花，又似孔雀翎羽徐徐展开。
——她在比划“头”和“凤”！
电光石火间，龙不天福至心灵！他原本欲饮的动作顿住，眼底掠过恍然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缓缓吟出，声音低沉而清晰：“‘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钗头凤》）”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响起真心实意的赞叹。这一句接得巧妙，意境哀婉缠绵，与方才杜牧的清明闲适截然不同，更见功底。
轮到王金威接第四字带“酒”。他眉头紧锁，抓耳挠腮，额头都冒了细汗，憋了半晌，在众人目光注视下，脸越来越红，终于憋出一句：“‘孔府家酒，让人想家’……”
满桌死寂。广告词？这也能算？
他脸涨成猪肝色，急忙摆手补救：“不是不是！我重来！‘举酒邀明月，千里共婵娟’！”
这更是张冠李戴，不伦不类。“举杯邀明月”接“千里共婵娟”？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王金威臊得无地自容，抓起酒杯：“我……我认罚！我认罚！”仰头灌下一杯，呛得连连咳嗽。
最后，轮到一直浅笑温婉的张雅芝，她只需接第五字带“酒”即可。只见她从容地拿起手帕沾了沾唇角，目光悠远，轻声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李白《月下独酌》）”稳稳当当，意境全出。
楚父大笑举杯，畅快淋漓：“好！好一局飞花令！痛快！来，大家共饮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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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骨峥嵘，掷地有声
飞花令上的窘迫并未让王金威有所收敛，反而在几杯急酒下肚后，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话更多了。他又开始高谈阔论在日本的种种“见闻”，对东京大学汉语言文学系的课程设置、教授水平、学术氛围极尽吹捧，仿佛那便是汉学研究的至高殿堂，归国便是“衣锦还乡”，带着“先进知识”回来“启蒙”众人。
龙不天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神色平淡。直到王金威再次提到“东京大学的汉学研究方法才是正统”时，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眼，目光清冷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缓缓看向对面说得口沫横飞的王金威。
“王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对方的嗓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中国的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浙江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这些地方，哪一个的底蕴、传承、学术高度，不比东京大学的相关学科，强上十倍、百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沉凝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华夏文脉的根，几千年来，就深扎在这片土地，在这方块字里，在每一本流传下来的典籍中。外人学得些皮毛，窥见一隅，便敢妄称高深，开班授课，传回故土……”
他目光微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缓缓吐出四个字：
“沐猴而冠。”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故作沉吟，微微侧头，问身旁的楚雨涵，语气寻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雨涵，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古时候还有个词，是说丑人模仿美人姿态，结果更丑的，叫什么来着？”
楚雨涵眼睛晶亮，心领神会，立刻脆生生地接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东施效颦！”
“对，东施效颦。”龙不天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知识问答，然后才转回头，看向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的王金威，朗声一笑，举杯虚敬了一下，语气恢复平淡，甚至带了点“抱歉我说重了”的随意：
“王先生，失言了，并非针对你个人。只是我这个人，当兵那些年，在边境执行任务，腰上不小心挨了一下，打了两枚钢钉进去。从此以后，这腰，就不太能弯得下去了。”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金威下意识微微前倾、带着谄媚姿态的坐姿，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
“日本那地方……我听说，规矩多，地方也逼仄，动不动就要鞠躬行礼。我怕我去了，像某些人那样，弯久了，连腰杆子怎么挺直，都忘了。”
语毕，他不再看王金威，垂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哼起一段低沉、缓慢却铿锵有力的旋律调子——是《大刀进行曲》的前奏。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那曲调并不激昂，却沉浑厚重，带着历史的硝烟与铁血，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幽幽回荡。
王金威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强烈的羞辱感和被戳穿伪装的愤怒让他双目赤红，藏在心底最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劣与恼羞成怒，化作一个肮脏的音节，就要冲口而出——
“八——！”
那个极具侮辱性的、与那段旋律紧密相连的脏字，将出未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龙不天的筷子动了。仿佛只是随意夹菜，一筷子色泽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精准地、稳稳地落入了王金威面前快要空掉的碗中。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看向王金威，用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哥俩好”般的关切语气，轻轻唤了一声：
“哥。”
“别光喝酒，伤胃。吃点菜，压一压。”
那声清晰无误的“哥”，与王金威脱口而出的脏字口型，在空气中完美地重合、抵消、湮灭。
“八嘎”的“嘎”字，被硬生生堵死在他的喉咙里，噎得他眼珠暴突，脸憋成了难看的紫红色，胸腔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滑稽木偶。
几秒后，王金威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仓皇地抓过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甚至来不及穿，语无伦次：“楚叔叔，张阿姨，雨涵……那个，会社，会社真的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先、先告辞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门口，背影狼狈。
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强烈的怨气和不甘让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瞥向依旧端坐、神色平静的龙不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有那个……龙什么的，再见！”
“嗯。”
龙不天微微抬了抬眼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哦。”
“王先生，再见。”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拉长了语调，目光平淡地注视着那个僵在门口、仿佛等待最终判决的背影，轻轻地，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不对。”
“是山本……”
他故意停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威”字，最终，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只是记不清对方全名的、礼貌中带着终极蔑视的语气，完成了补刀：
“……那个什么的。”
“再见。”
“山本……那个什么的。”
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又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精准无比地剜掉了王金威最后一层“精英海归”的遮羞布。他从愤怒的顶端，瞬间坠入了无地自容的耻辱深渊。
他再没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敢再看任何人，猛地拉开门，身影仓皇地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关门声轻飘飘的，像一声呜咽，迅速被室内的温暖与寂静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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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韵：温馨下的裂痕
关门声的余音在清雅的客厅里缓缓消散。
“咳。”楚天阔清了清嗓子，脸上最后一丝因不速之客带来的尴尬迅速褪去，转而化为一种更加炽热、更加不加掩饰的探究与欣赏。他亲自拿起茶壶，为龙不天已经见底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动作透着一股“自己人”的亲昵。
张雅芝也早已端来洗净切好的果盘，笑容真切温暖，挨着龙不天另一边的沙发扶手坐下，将果盘推近：“来来，小龙，别光说话，吃水果。这橙子是朋友刚送的，自家果园的，特别甜，你尝尝。”
楚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像在欣赏一块终于被发现的和氏璧：“小龙啊，那个什么山本的东西，走了就走了，不提他。扫兴！”他大手一挥，笑容爽朗而和蔼，“咱们聊点正经的。你跟我们家雨涵……具体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多干涉，不过……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张雅芝也笑眯眯地补充，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啊，小龙，跟阿姨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们雨涵有时候小孩子心性，没给你添麻烦吧？你们年轻人……感情稳定了，有些事，也可以慢慢考虑起来了……”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逼婚”前奏了。
龙不天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集中的“关爱”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下急转，斟酌着措辞：“叔叔阿姨，我们认识……时间不算特别长。雨涵她性格可爱，单纯，也有才华，我们相处得挺好……至于未来……”
他顿了顿，正想着如何把“假扮男友”这个谎圆得自然些，把话题引开。
话未说完。
一声极轻、极冷，却清晰无误、绝无可能听错的——
“哼。”
从叶泽娣坐着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短促，尖锐，像一根淬了寒冰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客厅里过热、过满的“温馨”空气。
龙不天的话语，戛然而止。
楚雨涵脸上因父母话语而泛起的羞涩红晕，瞬间褪去，讶然地抬起头。
只见叶泽娣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身，目光冷冷地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客厅顶灯明亮的光线在她完美无瑕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深邃的阴影，让她精致的下颌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她的神情是一种全然疏离的冰冷，仿佛瞬间从这场“家宴”中抽离了出去。
她纤细的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淡淡的青影，再不发一言。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微妙而令人窒息的寂静。
方才还弥漫着的、因“赶走”讨厌相亲男而生的轻松，因楚家父母对龙不天毫不掩饰的喜爱而产生的亲热氛围，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啪地一声，消散无踪。只留下无形的尴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龙不天咽回了未竟的话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叶泽娣冷淡沉默的侧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了然，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细微的……无措。
楚雨涵脸上的红晕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尴尬、心虚和隐隐担忧的苍白。她看看神色恢复平静、却不再看任何人的龙不天，又看看沉默得仿佛一尊冰冷玉雕的叶泽娣，轻咬着下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雅芝最先从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中反应过来。她目光在沉默的龙不天、低头的女儿以及明显不悦的叶泽娣三人之间极快、极细微地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叹息。她脸上重新漾开温婉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轻轻将果盘又往中间推了推，声音柔和地转圜：
“哎，你看我们，光顾着问东问西了，把孩子都问得不自在了。这水果快不新鲜了，泽娣，小龙，雨涵，都多吃点。尤其是泽娣，你最近是不是又加班了？脸色看着有点倦，要多休息。”
然而，那声冰冷的、充满不悦的“哼”，与叶泽娣望向窗外、拒绝融入的沉默侧影，已成为今夜这场“假凤虚凰”闹剧落下帷幕时，最深、也最令人不安的注脚。
窗外，夜色正浓，吞没了一切离去的狼狈与残留的尴尬。
而门内，某些一直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关于信任、边界与真实情感的暗流，似乎正随着那声“哼”，开始缓缓涌动。
（第3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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