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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好似要把这世间的污垢都冲刷干净,却怎么也冲不散老张心头的寒意。清平县的村口,泥水没过了脚踝。
“来人啊……救命啊……”
老张喊哑了嗓子,声音在雷声中显得那样单薄,如一只濒死的寒鸦。
雨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身子一软,瘫跪在泥地里。
没人吗?
也是。
这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谁愿意为了一个刚来不久的官,去得罪那杀人不眨眼的赵家?更何况,这大雨天的,谁能听见?
绝望,如这黑夜一般,死死扼住了老张的喉咙。
就在他准备放弃,打算自己回去火拼之时。
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后背上。
老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抬头。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眼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是那位老汉。
上一任孙大人第一次来清平县,跪在田埂上,捧着热粥哭得像个孩子的老汉。
他身上披着一块破麻袋片,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那点火苗在风雨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灭。
“老哥……”老张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住老汉的手腕“快……快!孙大人被绑了!就在西边那个破城隍庙里!赵家的人……赵家的人要杀他!”
刘老根愣了一下。
那双原本浑浊、畏缩的眼睛,在听到“孙大人被绑了”这几个字时,突然定住了。
“你说啥?”老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雷声,“孙青天……被绑了?”
“是啊!快去报官……不,来不及了,快去叫人……”老张语无伦次。
老汉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那一排排在雨夜中沉默的破败土房。
下一秒,这个平日里见了衙役都要下跪磕头的老农,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一声怒吼:
“都别睡了!起!”
“狗日的赵家,把咱们的孙青天给绑了!!”
这一嗓子破了音,带着血气撕破了漫天的雨幕。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吱呀——”
一扇破木门被撞开了。
“哐当——”
又一扇门被踹开了。
黑暗中一盏盏油灯亮起,像是燎原的星火。
一个汉子光着膀子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锄头,眼珠子通红:“谁?谁敢动孙大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出来,手里攥着擀面杖,头发散乱:“是不是之前那帮收平安税的畜生?!”
“孙大人给了俺们种子,给了俺们牛,那是俺们的活路!”
“谁动孙大人,就是刨俺们的祖坟!”
没有动员,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恐惧。
这群平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被地主老财踩在泥里的“泥腿子”,在此时,露出了獠牙。
老汉把手里的风灯往高处一举,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大吼一声:“乡亲们!孙大人是为了救翠芬嫂子才遭的难!咱们能看着不管吗?”
“不能!!”
几百道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脚下的泥水都在颤抖。
“抄家伙!”
有人扛起了铁锹,有人拿起了镰刀,还有人顺手抄起了门闩。
老汉转过头,对着已经看傻了眼的老张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路。”
老张从泥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此时,他突然感到腰杆子硬了,那股子在衙门里弯了三十年的脊梁骨,被这群百姓给撑直了。
他捡起地上那把用来防身的、已经生了锈的刀,高高举起。
“乡亲们,跟老子走!去救孙大人!”
“杀!!”
暴雨如注,闪电狂舞。
老张在前面狂奔,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漓,他感觉不到疼。
在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龙。
一条由锄头、镰刀、木棒组成的,愤怒的长龙。
有人滑倒了,立马被人拽起来;有人跑不动了,咬着牙也要跟上。
他们要去救那个把他们当人看的大官。
他们要去告诉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
泥腿子的天,塌不下来!
……
城隍庙内,火光摇曳。
外面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掩盖了远处那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
孙冉被绑在破椅子上,嘴里的破布已经被取了下来——赵淼想听听这位知府大人的求饶声。
但孙冉没求饶。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赵淼。
赵淼很不舒服。
他坐在虎皮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精铁打造的铁胆转得飞快,“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把精致的小刀,正在他指尖跳动,刀尖时不时划过孙冉的喉结,留下一道道血痕。
“孙大人。”赵淼身子前倾,那张脸上带着戏谑,“你说你这是何苦?孙家都死了一个在东昌府了,你非要来送这第二条命?跟我们作对,你有几颗脑袋?”
孙冉感觉喉咙处传来温热,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淼。”孙冉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你就不怕百姓推翻赵家吗?”
“哈?”
赵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周围那八个铁塔般的壮汉也跟着哄笑,眼神轻蔑。
“推翻赵家?”赵淼笑够了,刀尖抵住孙冉的下巴,用力往上一抬,“孙大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以为给那帮泥腿子施了几碗粥,他们就能变成天兵天将?”
赵淼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记住了,在这东昌府,泥腿子永远是泥腿子。他们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永远只配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
“欺压百姓,贪污赋税。”孙冉一字一顿地数落着,“赵淼,你们赵家在东昌府作威作福太久了。久到你们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覆舟?哈哈哈哈!”
赵淼站起身张开双臂,跟这破庙就是他的金銮殿一样。
“我赵家的船,是铁打的!就凭那帮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也想翻我的船?”
“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清楚马王爷长几只眼!”
赵淼眼中凶光毕露,手中的小刀一下子扬起,就要朝着孙冉的大腿扎去。
他不想直接杀孙冉,他要慢慢折磨,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官员在痛苦中哀嚎,最后像条狗一样求饶。
“轰隆——!!”
就在刀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惊雷在庙顶炸响。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雷声的余韵。
而是某种密集、沉重、杂乱却又宏大的震动,顺着地砖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脚底。
桌上的茶杯开始跳动。
赵淼手里的铁胆“当啷”一声掉了一颗在地上。
“怎么回事?”赵淼动作一僵,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外,“地龙翻身了?”
那八个壮汉也是脸色一变,纷纷拔出腰刀,警惕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庙门。
“不。”
被绑在椅子上的孙冉,突然笑了。
“赵员外,你听。”
孙冉微微侧头,仿佛是在聆听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这是浪潮的声音,不过可不是水上的浪潮哦。”
“什么?”赵淼心里莫名发慌,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下一刻。
那破旧的庙门跟纸糊的一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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