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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孙冉那张年轻却显得过于深沉的脸。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夕阳,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栅栏,将两人隔绝在不同的世界里。
苏云坐在阳光照射下的对面,双手紧紧绞着手帕,指节泛白。
“苏姑娘,说吧。”
孙冉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他没看苏云,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仿佛那里面藏着大明朝的国运。
苏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孙御史,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我在凉国公面前极力贬低您,说您虽然谨慎,但终究是个男人,已经开始对我动心了。凉国公……他信了,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
孙冉眉头微微一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节奏很乱。
蓝玉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老狐狸,真的会这么轻易相信一个弱女子?除非蓝玉真和自己说的那么自负一样,又或者苏云的演技真的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但孙冉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这是一个局中局。
“路上,有遇到什么麻烦吗?”孙冉突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刚磨好的刀锋,直刺苏云心底。
苏云心头一跳,想起李三思那张扭曲的脸,还有蓝玉那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委屈和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有……”苏云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在花船上,有个叫李三思的富家少爷想……想对我动手动脚。后来凉国公来了,让人把他……把他的脊梁骨折断了。”
说完,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孙冉。
她在等。
等一句安慰,等一个愤怒的表情,甚至是一个关切的眼神。哪怕是假的也好,至少能证明在这个冰冷的棋局里,她不仅仅是一颗棋子,还是个人。
然而,她失望了。
孙冉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怜惜,甚至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悲凉。
“李三思……盐商李家的那个败家子么。”
孙冉低声喃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盖了嘴角的苦涩。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久拉贝比啊,在这个没有人权的封建时代,拥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美貌如果没有权力做护盾,那就是招灾的幡。
他对苏云失望,对这个时代失望,更是对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失望。
“苏姑娘。”孙冉放下了茶杯,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既然蓝玉信了,那这戏就得继续演下去。这段时间,你就在偏房好生歇息,没有我的吩咐,不要随意走动。”
苏云愣住了。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冀,像肥皂泡一样“波”地一声碎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一句“难道您就不怕我真的出事吗”,但看着孙冉那张冷漠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是……告退。”
苏云缓缓站起身,行了一个僵硬的礼。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垮了下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门。
……
日头西沉,金陵城的喧嚣逐渐被夜色吞没。
孙冉的小院里却并不清净。
老张像个守财奴一样,蹲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纸卷。那是都察院那帮“疯狗”御史们一天的战果。
十几个御史,为了在孙冉面前露脸,也为了那口憋了多年的恶气,这一天差点把金陵城的地皮都给翻过来。
他们不敢进这院子打扰孙冉,只能把东西一股脑塞给老张,然后一个个顶着黑眼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人,吃饭了。”
老张端着两碗阳春面走过来,顺脚踢了踢那堆纸卷,“这帮当官的真能写,这得费多少墨啊?俺看着都眼晕。”
孙冉没搭理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借着昏黄的烛火,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眼帘。
“蓝家管家强占城南刘家良田五十亩,刘家老父上门理论,被打断双腿,三日后气绝……”
“蓝玉义子在闹市纵马,踩死幼童一人,赔银五两,扬长而去……”
“蓝家私设关卡,盘剥过往商旅……”
一张张,一卷卷。
这哪里是账册?这分明是百姓的血泪,是压在大明律法上的一座座大山!
孙冉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他知道蓝玉狂,知道淮西勋贵贪,但他没想到,这帮人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在他们眼里,大明的江山是他们打下来的,百姓就是他们的战利品,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
“啪!”
孙冉猛地将手中的卷宗拍在石桌上,震得那碗阳春面汤汁四溅。
老张吓了一跳,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咋了大人?面不好吃?您不是最爱吃了吗?”
孙冉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那堆卷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老张。”
“哎。”
“我等不及了。”
老张吸溜一声把面条咽下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人,您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两天还说要‘等风停,等雨干’,要在家里躺平,这才过了一天,又要搞事情?”
“说等的也是你,说等不及的也是你,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有那个什么……选择困难症?”
孙冉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宫殿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风向变了。”
“备轿……不,备马!”
孙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天早朝,我要准备一份大礼!”
老张看着孙冉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也不再贫嘴。他默默放下碗,擦了擦嘴,从腰间摸出那把生锈的钝刀,在衣摆上蹭了蹭。
“行,只要大人不死,俺这条老命就陪您疯一把。”
……
翌日,奉天殿。
金陵的清晨透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意,百官们缩着脖子,按照品级鱼贯而入。
大殿之上,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无聊地拨弄着御案上的一颗橘子。
这几日的早朝实在乏味。
胡惟庸那帮人天天歌功颂德,说大明风调雨顺;李善长那个老狐狸也是只打太极,不干实事。
这朝堂,死水一潭。
朱元璋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找个理由发顿火,把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骂一顿提提神。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同于其他官员的小心翼翼,这脚步声沉稳、有力,甚至带着几分嚣张的节奏感。
朱元璋那双半眯着的虎目瞬间睁开,精光四射。
只见大殿门口,一个身穿七品御史官袍的年轻人,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有拿笏板,而是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高得几乎挡住了他的下巴。
又是孙家的小子!
朱元璋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甚至连那个被他拨弄了半天的橘子都被扔到了一边。
他太了解孙家人的尿性了。
只要孙家人抱着东西上朝,那今天这奉天殿的地板,怕是又要洗上一遍了。
“哟,来了。”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咱的刀,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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