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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王浩没有等到陈元良的“反击”。他等到的，是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结果。
钱志远命案的调查，在陈元良提供线索后的第三天就破了。凶手果然是死者的合伙人——孙德明。警方在孙德明的家里搜出了他与那个“刘师父”的通话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上面详细记录了“五鬼抬轿”的布阵方法和铜人的制作过程。孙德明被抓之后，供认不讳。他恨钱志远少分了他三千万，请了一个叫“刘师父”的风水师，在钱志远的办公室里布下了杀局。但他坚称自己只是想让他生病，没想杀他。
案子破了，临海市公安局通报表扬了秦慕云带领的重案组。通报里没有提陈元良的名字，只写了“在热心群众的协助下”。但局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热心群众”是谁。王浩也知道。
通报贴出来那天，王浩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攥着咖啡杯的手指在发白。秦慕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在看通报，停了一下。
“王队。”她点了点头。
“秦队。”他的声音很平，“恭喜。案子破得漂亮。”
“谢谢。”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王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没有喝。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给自己泡的。以前他每天给秦慕云泡一杯，现在不泡了，但习惯还在——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还是烧水、磨豆、手冲。冲好了才想起来，没人喝了。他把咖啡杯留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室。
二
下午，王浩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门被敲了两下。“进来。”他没有抬头。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站在他桌前。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他不想看到的脸——陈元良。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第一次在茶馆里见到他时一样。王浩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
“陈先生，你怎么进来的？”
“门卫让我登了记。”
“来找秦队？她出去了。”
“不是。来找你。”
王浩的表情变了一下。“找我？”
“嗯。”陈元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给你的。”
王浩看了看纸袋，没有打开。“什么？”
“你们在查的翡翠湾盗窃案，还有一个嫌疑人没有抓到。姓刘，是那个风水师‘刘师父’的徒弟。他藏在临海市东江区的一个小区里，地址在纸袋里。”
王浩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王浩的语气有些冲，“陈先生，你是风水先生，不是算命先生。你‘猜’出来的线索，我们警方不能采信。”
“你可以不去查。但那个人三天之内会离开临海。到时候再抓就难了。”
王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临海市东江区翠湖路阳光花园12栋301。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把纸条放回纸袋里，抬起头。
“陈先生，你为什么来告诉我？你跟秦队说就行了。”
“秦队不在。而且——”陈元良看着他，“这个案子是你负责的。线索给你，你来查。破了案，功劳是你的。”
王浩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是刑警，破案是你的工作。我只是一个看风水的，不该抢你的功劳。”
王浩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陈元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陈先生，你是在可怜我？”
“不是。”
“那你是在羞辱我？”
“也不是。”陈元良看着他，“王队，你是好警察。你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跟我较劲上。”
王浩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后，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陈元良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队，你的手腕好了吗？”
王浩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跟你说，用热水泡。你泡了吗？”
王浩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手腕上的红印已经消了，不疼了。他确实泡了，每天晚上都用热水泡二十分钟。从茶馆回来的那天就开始泡了。
“泡了。”他的声音很低。
“那就好。”陈元良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浩站在桌后，看着关上的门。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打开那个牛皮纸袋，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东江区翠湖路阳光花园12栋301。他拿起电话，拨了队里的号码。
“喂，我是王浩。东江区翠湖路阳光花园，有一个嫌疑人，涉嫌翡翠湾盗窃案。叫几个人，跟我去一趟。”
三
当天晚上，王浩带队在阳光花园12栋301抓到了那个姓刘的嫌疑人。刘某某，三十六岁，无业，是“刘师父”的远房亲戚兼徒弟。翡翠湾盗窃案中，他负责踩点和望风。被抓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临海。行李箱里装着几万块现金、一张假身份证、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跟孙德明家搜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记录了“五鬼抬轿”的布阵方法。
案子破了。王浩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的刘某某。他三十多岁，瘦小，脸色灰白，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王浩没有问他翡翠湾的事，问的是另一件事。
“‘刘师父’在哪？”
“不知道。他从来不用真名，不用固定电话，不用银行卡。我只知道他在深圳，具体在哪不知道。”
“他怎么联系你？”
“他联系我。用临时手机号，打一次就换。”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他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国字脸，短头发，鬓角白了。眼睛不大，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
王浩把刘某某带回拘留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烟雾在走廊里飘散，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他想起陈元良说的那句话——“你是好警察。你不应该把时间花在跟我较劲上。”他把烟头按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灭了。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了。他坐在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个牛皮纸袋。纸条还在，地址还在。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纸袋里，锁进抽屉。
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慕云的号码。打了一行字：“翡翠湾的案子，最后一个嫌疑人抓到了。”看了一会儿，又删了。他不需要告诉她。她明天就会知道。他又打了一行字：“陈元良来过了。他给了我线索。”看了一会儿，又删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说“他帮了我”？说“他羞辱了我”？说“他其实是个好人”？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
第二天，临海市公安局的通报表扬又贴出来了。这次表扬的是王浩带领的专案组——翡翠湾系列盗窃案全面告破，最后一名嫌疑人落网。通报里没有提陈元良的名字，跟上次一样，只写了“在热心群众的协助下”。
王浩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通报。他的表情比上次复杂——不是平静，不是不甘，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秦慕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通报。
“王队，恭喜。案子破了。”
“谢谢。”他停了一下，“秦队，那个线索——”
“我知道。”秦慕云没有看他，“陈元良来之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这个案子你查了很久，应该由你来收尾。”
王浩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是好人。”秦慕云转过身来，看着他，“王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就是这种人。你查他、看不起他、找他麻烦——他不会记恨。他只会做他认为对的事。”
王浩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秦慕云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王浩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他把纸条从里面抽出来，看着那个地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把纸条放回去，把纸袋锁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爸，是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五
当天下午，秦慕云在办公室接到了王副局长的电话。
“小秦，王浩跟我说了陈元良的事。”王副局长的声音有些感慨，“他说那个年轻人把翡翠湾的线索给了他，让他破了案。他说他以前看错了人。”
秦慕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小秦，王浩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他觉得他爸是副局长，自己又是刑警学院毕业的，比别人高一等。他看不起农村来的，看不起没学历的，看不起跟他不一样的人。但这次，他服了。”
“王局，陈元良不是为了让王浩服他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这个人不简单。”王副局长停了一下，“小秦，你跟陈元良很熟？”
“还行。”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慕云想了想。“他是个好人。一个不需要任何证明的好人。”
王副局长笑了。“你跟王浩说的差不多。他说陈元良是‘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的人’。”
秦慕云没有接话。
“小秦，王浩让我跟你说——他以后不会再找陈元良的麻烦了。他说，他比不上那个人。”
电话挂了。秦慕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市。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落在那些案卷上，落在那盆绿萝上。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元良的号码。
打了一行字：“王浩的事，谢谢你。”
过了几秒，他回了：“不客气。”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帮他？”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暖，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又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去龙虎山？”
“快了。张家的事处理完就去。”
“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太远了。你的工作——”
“工作可以安排。”她打完这行字，没有删。她看着屏幕，心跳有点快。她等了几秒，他回了。
“好。”
一个字。就一个字。秦慕云看着那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很大，楼很高，天很蓝。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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