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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哭声不可回头。那行血字炸开的瞬间,沈惊禾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里衣都像跟着贴了上来。
可她没动。
别说回头,她连眼睫都没敢多颤一下,只把指尖更狠地攥进喜帕里,任由那层绣得发硬的金线硌进掌心本就没长好的伤口。那点尖锐的疼,反倒像一根钉子,把她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那哭声太轻。
不是嚎,也不是喊,更不是受惊时下意识溢出来的动静。倒像是谁把嗓子压在喉咙最深处,极细地呜咽了一声,短得几乎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可偏偏又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她左后方。
就在那扇半掩的小门后头。
“谁在那里?!”周嬷嬷又厉声喝了一句,比方才更尖,也更急。
没人应。
可哭声落下之后,屏风后头分明又起了一点极细的摩擦声,像木头在地上缓慢蹭了一下。停了一停,又拖了一下。
那声音细得发涩,钻得人耳根都跟着发麻。
满堂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连门外立着的卫大人,也在那一瞬静了一静,像是在听。
沈惊禾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条规矩太阴。它不逼你,不拽你,也不拿什么东西明晃晃地吓你。它只把一声最该叫人回头的哭,放在你身后。越是这种时候,人越会本能地想回头看一眼。是谁在哭?哭什么?是不是有人出事了?眼下满堂人的心神都被那扇小门牵住了,她若也跟着回头,简直再自然不过。
可正因为自然,才最要命。
越像人该有的反应,越可能是规矩专门等着她去踩的那一步。
她死死盯着眼前珠帘晃出来的那点影,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盖头下视线原本就碎,这会儿倒像反而帮了她一把。看不清,索性就不去看。
“过去看看。”林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绷得发紧。
周嬷嬷却没立刻动。
她显然也怕,先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婆子被她看得躲不过,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往屏风后头挪了两步。才刚绕过屏风边,脚下便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扑倒。
“仔细着些!”周嬷嬷低斥。
那婆子忙扶住屏风,嘴里连声应着“是”,可沈惊禾隔着珠帘看得分明,她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脚,是自己先慌了神,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这地方,没人是真不怕的。
包括周嬷嬷。
也包括方才还急着恨不得把她推进拜堂位里的林老夫人。
她们怕规司,怕门外那位谢相,可除此之外,她们显然还怕着别的——怕这喜堂里本就压着的东西,怕那扇门后头藏着的,不只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那婆子挪到小门边,抬手想推,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回头看向周嬷嬷,声音都发抖:“嬷、嬷嬷……门后头像是有东西挡着。”
周嬷嬷脸色难看得厉害:“那就挪开!”
婆子咬咬牙,伸手去推。
门只被推开了一条更细的缝。
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一股陈旧的潮冷气息顺着门缝慢慢漫出来,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像放久了的脂粉,又像什么闷了太久的东西,甜里带着点发旧发坏的味道。
沈惊禾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却跟着往下一沉。
这味道,她前头闻过。
在喜轿里,在林府门前,都曾零零碎碎飘过一点,只是那时太淡,散在熏香和风里,抓不真。可眼下这门一开,那股味道就浓了,像是终于找到了源头。
也就是说,前头那一路规矩,不是散着来的。
喜轿里有,门口有,喜堂里也有。
它们原本就是连在一块的。
那婆子把门又推开一点,忽然“啊”地低叫了一声,连退了半步。
“看见什么了?”林老夫人那声音都变了调。
婆子嘴唇发抖,手还扶着门边,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里、里头……像是有人……”
这一句一出来,满堂人的脸色都跟着白了一层。
可谁也没敢接着问。
没人问“是谁”,也没人问“活的死的”,像那答案只要一出口,整座喜堂就会立刻坏得更彻底。
沈惊禾仍旧没回头。
可她能感觉到,门后那股气在慢慢逼近。那一线从门缝里爬出来的红痕也还在,一寸一寸沿着地面往外挪,细得像血丝,偏偏活物似的。
不是冲着旁人去的。
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手心顿时一凉。
直到这时,她才陡然反应过来——这条新规,不是给满堂人的,是给她的。
哭声响在她身后,血字炸在她眼前,红痕也直直朝她脚边来。好像从那扇门后头出来的东西,认的不是这满堂人,而是她。
“把门关上!”周嬷嬷猛地提声,嗓子都发紧了。
那婆子像得了救命的令,立刻伸手去掩门。可门才掩到一半,里面那点细细的呜咽声竟又响了一回。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
像有个女人贴在门后,哭得极轻、极哑,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磨坏了,只剩最后一点气,硬挤出那么一点声来。
沈惊禾眼前那行血字顿时又亮了一层。
闻哭声不可回头。
她指尖猛地一缩,掌心那点旧伤被金线硌得生疼,几乎就在同一瞬,春桃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轻得像片羽毛。
沈惊禾心里却骤然发寒。
这一下,未必是在提醒她。
更像是在试。
有人想看看她会不会因为那点触碰、因为身后的哭声再起、因为心神一乱,就跟着失控回头。
沈惊禾心里一阵发冷,面上却还是那副被压住了魂的样子。肩膀微微发僵,脚下像是扎了根,既不抬头,也不回身,像整个人都被吓木了。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
但凡露出一点不该有的反应,前头那些藏着掖着的试探,多半就全要冲着她来了。
“老夫人,”门外的卫大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厅里那点浮起来的乱意,“喜堂里既有异动,今夜的礼,便更不能再碰。”
林老夫人像被这句话当面抽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
周嬷嬷却像实在憋不住,咬着牙挤出一句:“可人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再这样下去——”
“再怎样,”卫大人淡淡打断她,“也比越矩强。”
这话轻飘飘的,却把周嬷嬷后头所有话都堵死了。
沈惊禾垂着头,心里却一点点转明白了。
规司现在做的,不是替她出头,也不是在护她。他们只是拿礼制和规矩,把林府一并钉在了边上。她不能走,礼不能继续,门后那东西一时也没人敢真正去碰,满堂人都被拴在了原地。
可这局僵住,对她反倒是好事。
只要不往下走,只要礼没真正合拢,她就还有喘气的空子。
她眼下最怕的,从来不是所有人都停住。
她最怕的,是所有人齐心一意把她往前推。
“姑爷……”周嬷嬷像是实在没办法了,终于又转去看供案前那道大红身影,“您倒是说句话。”
这一句一出,满堂人的目光都跟着落到了供案前。
供案前那位一直沉默的新郎终于出了声。
裴行止——林府公子,在这之前一直坐在那里,半张脸都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里,苍白得厉害。此刻他抬了下眼,先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小门,又缓缓把目光垂了回去。
“我说了,你们听吗?”
声音很低,低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就是这么一句,反倒叫林老夫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周嬷嬷也跟着僵住了。
像是谁都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一句。
不是顶撞,也不是妥协。
更像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喜堂里有什么,这场礼又是怎么回事,只是知道归知道,他说了也没用,所以干脆连多说都懒得说。
沈惊禾心口微微一跳。
这个人,比她原先想的还要怪。
可她也只容自己跳了这一下,很快便把心思重新拽了回来。
因为门后的哭声,又近了一点。
不是更大了,而是更近了。
像门后那东西不是站在原地哭,而是在一点点朝门边靠。那扇门掩得并不严,门缝底下那线红痕已经爬到了她前头半步处,再往前一点,就要蹭上她的裙角。
她却还是不能动。
动了扎眼,乱了更糟。
“二姑娘……”春桃这回没再碰她,只在她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已经够了。
春桃显然也听见了,甚至很可能还看见了什么。可她不敢说。
她怕周嬷嬷,怕林老夫人,怕那扇门,怕规司,怕门外那位谢相,怕到连一句整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是真能出声的。
沈惊禾忽然觉得荒唐。
这满堂披红挂彩,口口声声礼数周全,结果到了这一刻,谁都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喉咙。怕归怕,连那点怕都得硬咽回去。
这个念头刚落,那扇半掩的小门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了门板。
不重。
却足够让所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紧接着,女人那点呜咽声一下断了。
断得太干净,反倒更叫人后背发毛。
门后静了一瞬。
下一刻,门缝底下那线红痕忽地一颤,竟又往前窜了一寸,几乎就要碰上她的鞋尖。
沈惊禾眼前的血字在这一刻红得发黑,像被重新拿血浸过了一遍。
闻哭声不可回头。
可这一次,血字底下,又极慢极慢地浮出了一行更细、更淡、却更叫人头皮发麻的小字——
见白衣不可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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