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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全星际都在追我的古地球赣菜 > 第一卷 孢子 第五章:播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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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培育基静置了四十八小时。

    江小棠几乎没怎么睡。她每隔几个小时就去实验室看一眼那个金属桶,隔着桶盖闻里面的气味。第一天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水和粉末混合后的生涩气息。到了第二天下午,她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潮湿的、温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江小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地球的味道。是属于是九江的春天,是奶奶菜园里的味道,也是导师试验田里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长江边的小城,回到了老槐树下的石墩子上,回到了奶奶喊她吃饭的那个傍晚。

    江小棠睁开眼睛,走到桶前,掀开盖子。

    里面的糊状物变了。不再是灰褐色的稀粥,是深褐色的、松软的、像刚翻过的泥土。她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戳了戳——有弹性,有孔隙,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那些淡黄色的粉末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在矿物质粉末里、在有机废料里,吃了这些东西,然后生了孩子了,把死的又变成了活的。

    捧了一把在手里,凑近闻了闻。

    这是土的味道——活的土。

    把培育基装进几个小罐子里,密封好,留了一桶在温室里。然后她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几支试管排成一排。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椒、大豆、蕨。还有昨天从厨房储物架上找到的——一个小纸包,里面现成的是大蒜瓣、葱种子和几块干姜。

    江小棠把纸包打开,把那些蒜瓣、葱种子和姜块放在手心里。蒜瓣已经有点干了,表皮皱巴巴的,但她用手指掐了一下,里面还是硬的,有水分。葱种子比辣椒种子还小,黑黑的,圆圆的。姜块干瘪瘪的,但她看到上面有几个小小的芽点,像眼睛,一眨一眨的就像在看她。

    江小棠深吸一口气。

    开始播种。

    先种蕨。

    生长加速舱里已经准备好了。她把蕨孢子从碗里倒出来,孢子已经沉到碗底了,在水里泡了两天,比之前胖了一点,但还是细得像灰。把水滤掉,孢子留在滤纸上,褐色的,薄薄的一层。

    端着滤纸走到温室,在生长加速舱前蹲下来。舱门开着,里面的金属架上放着一个种植槽,里面已经铺好了培育基——深褐色的、松软的、活的土。把孢子从滤纸上轻轻抖落,像撒盐一样,均匀地撒在土面上。孢子落下去,无声无息,像褐色的雪。

    江小棠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落在孢子上面,聚成小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然后她关上舱门,在控制面板上选了“蕨类方案”。舱内的灯亮了,柔和的暖白色,像记忆里九江春天的阳光。

    她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那个种植槽安安静静地躺在架子上,土面上撒着一层细细的褐色孢子。

    “五天。”她轻声说,“五天后,你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蕨菜。”

    然后她种辣椒。

    三种辣椒。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椒。她把试管放在操作台上,拧开朝天椒的盖子,倒出三粒种子。比芝麻还小,褐色的,光滑的。她把种子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种子在手心里滚了半圈,露出背面一个微小的凹陷。她记得这个凹陷。赣南山区那个八十三岁的老农教过她:“你看这个肚脐眼,朝天椒的肚脐眼是凹进去的,羊角椒是凸出来的。”

    她拿了三个小种植槽,每个里面都铺好了培育基。她在每个种植槽的土面上戳了三个小洞,每个洞深两厘米,间距十厘米。她的手指插进土里的时候,感觉到了——湿的,凉的,软的。

    她把朝天椒的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每一粒都放在手心里,轻轻地、稳稳地放进去。然后用土盖上,轻轻压一下——不能压太实,种子要呼吸。

    她在种植槽的边缘贴了一张标签:“九江朝天椒。”

    然后是余干辣椒。同样的步骤。三粒种子,三个小洞,轻轻盖上土。她在标签上写:“余干辣椒。”

    最后是赣南羊角椒。三粒种子。标签上写:“赣南羊角椒。”

    她把三个种植槽放进生长加速舱的第二层,关上门。在控制面板上选了“辣椒方案”。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温度28℃,湿度65%,光照14小时,CO₂浓度800ppm。

    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三个种植槽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标签朝外。“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辣”。三行字,三段记忆。

    “一个月。”她轻声说,“一个月后,你们就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辣椒。”

    然后播种葱姜蒜。

    她从纸包里拿出三瓣大蒜。表皮干巴巴的,皱皱的,但用手指掐一下,里面还是硬的,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冲上来。她找了一个种植槽,把大蒜瓣按进培育基里,尖头朝上,埋了一半,露了一半。蒜瓣的白皮在深褐色的土上面,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拿了另一个种植槽,把葱种子撒在土面上。种子太小了,黑黑的,像灰尘,撒下去就看不见了。又盖了一层薄薄的培育基,喷了水。

    然后是姜。姜块干瘪瘪的,但上面有几个小小的芽点,嫩绿色的,像针尖。她把姜块平放在种植槽里,芽点朝上,轻轻按进土里,盖了一半。

    在三个种植槽上贴了标签:“蒜”“葱”“姜”。然后放进生长加速舱的第一层,选了“通用方案”——温度25℃,湿度70%,光照12小时。

    她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三层架子。第一层是葱姜蒜,第二层是辣椒,第三层是蕨。从下到上,从快到慢。蕨五天就能长出来,葱姜蒜大概要半个月,辣椒要一个月。她会在五天后收获第一批蕨菜,用它们做汤、做饼、换物资。然后在葱姜蒜成熟的时候,她就有完整的调料了。然后在辣椒红了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你在种什么?”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

    温室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放太久的苹果。他驼着背,左脚有点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但他的眼睛是活的——虽然是浑浊的但也是活的,就像林远舟有着对植物的亲和的眼睛。

    他站在门口,鼻子在抽动,像一只闻到了肉香的老狗。

    “你种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这是活的泥土的味道。”

    江小棠看着他,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叶星蕨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这是格里高尔,也是退役农学家。林远舟的朋友,就住在隔壁的监测站,同样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了二十年!

    “你是格里高尔?”她问。

    老人点点头,眼睛还是盯着她身后的种植槽。“我闻到培育基的味道了。这是林远舟的配方,对不对?”他的声音有点激动有点颤抖,“他已经三年没种过东西了。三年。我以为……我以为这个温室再也不会亮了。”

    江小棠侧过身,让他看到生长加速舱,舱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透过观察窗照出来,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格里高尔盯着那道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嘴巴微微张开,再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出一点浅浅又安稳的弧度,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你把它修好了。”他说,声音很轻,“他修了十年都没修好。你说你来了三天就修好了?”

    “我没有修。”江小棠说,“它本来就是好的。只是能源核心没开。”

    格里高尔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曾经历经风霜,早已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满满的释然,连呼吸都变得平稳而温柔。然后他慢慢走进温室,走到生长加速舱前,蹲下来,隔着观察窗看着里面。三层架子,五个种植槽,标签朝外。“九江朝天椒”“余干辣椒”“赣南羊角辣”“蒜”“葱”“姜”。他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朝天椒。”他说,“余干辣椒。羊角椒。”他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又是怀念,又是淡然“他找了二十年。二十年,才找到这三样东西。

    他说,没有辣椒的赣菜不是赣菜。”

    江小棠站在他身后,赣菜的魂,从来不是名贵的食材,不在繁复刀功,而是那一口鲜辣滚烫,直截了当的烟火气,辣椒下锅时的爆香,汤汁里浸得透亮的红辣,入口时鲜爽带劲,后劲绵长的烈,才是赣地山水养出来的滋味。但是她没有说出话来。

    格里高尔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在发光。

    “你也是江西人?”他问。

    “九江。”她说。

    格里高尔笑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仿佛所有漫长岁月里面的坚守与孤寂,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放。

    “他祖籍南昌。”格里高尔说,“他说他奶奶的奶奶是从南昌迁到星际的。他没见过地球,但他会做瓦罐汤。你信吗?一个没见过地球的人,会做瓦罐汤。他奶奶教他的。他奶奶的奶奶教她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八百年。”

    江小棠的喉咙有点紧。她对赣菜的执念,出来不止那一口霸道的辣,还有融入骨血里面的瓦罐汤,是炭火慢煨一整天的醇厚。

    “他给你留了东西。”格里高尔说,“除了冷库里那些。还有一样。”

    格里高尔从工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颜色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江小棠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把种子。褐色的,小小的,比辣椒种子大一点,比大豆种子小一点。

    “藜蒿。”格里高尔说,“他找了三十年。从一个走私贩子手里买的。花了他一年的研究经费。他还说,藜蒿炒腊肉,是鄱阳湖的味道。没有藜蒿的赣菜,不是完整的赣菜。”

    江小棠把那把种子捧在手心里,记忆涌现藜蒿,鄱阳湖边的藜蒿。奶奶每年春天都会去湖边采藜蒿,回来炒腊肉的,藜蒿的清香,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是组成了九江春天的味道。

    “他走之前说,”格里高尔的声音很轻,“等有一天,有人来了,种下这些东西,就是他的魂回来了。”

    江小棠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藜蒿种子。种子很小,很轻,但她觉得手里很重。

    “我会种的。”她说,“等辣椒长出来,我就种藜蒿。”

    格里高尔点点头。他走到温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生长加速舱。舱里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

    “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取名叫‘蕨’吗?”他问。

    江小棠摇头。

    格里高尔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孤儿院的水泥院子里看一株蕨。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蕨。”他说,

    “他蹲下来问你,你知道它叫什么吗?你说不知道。他说,它叫蕨,是一种很老的植物,恐龙的时候就有了。你问他,恐龙都死了,它为什么还活着?

    他说,因为它很倔。不管在哪里,它都要长出来。”

    格里高尔转过头,看着她。

    “你就是那株蕨。”他说,

    “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蕨。不管在哪里,你都要长出来。”

    他又走了,只是看望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给了一包种子。

    江小棠站在温室里,手里捧着藜蒿种子,生长加速舱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三层架子,五个种植槽。蕨、辣椒、葱、姜、蒜。现在它们都在土里,在黑暗中,在那些活过来的培育基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醒过来。

    低头看手里的藜蒿种子。

    “下一个就是你。”她轻声说。

    回到厨房,把藜蒿种子放在操作台上,和那些试管排在一起。然后她坐在操作台前,把格里高尔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远舟原来是南昌人。祖上八百年从南昌迁到星际。没见过地球,但会做瓦罐汤。找了二十年,找到三种辣椒。又找了三十年,找到藜蒿。一辈子都在找种子,一辈子都在种地。一辈子都在等一个人来,种下这些东西。

    她拿起那支朝天椒的试管,放在眼前。里面的种子比芝麻还小,褐色的,光滑的。

    “奶奶,”她轻声说,“这算不算我找到你了,我找到辣椒了,也找到藜蒿了。并且找到瓦罐汤了。我会找到所有属于我们的东西的。”

    她顿了顿。

    “但你没有找到我。奶奶我很想念你。”

    她把试管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色的岩石地面,什么都没有。以后都会有的,慢慢来。

    她又看着那些星星,那些比地球上的亮得多,密得多的星星。她不知道哪颗是属于奶奶,哪颗是属于导师的,哪颗是属于林远舟的。但江小棠知道她们在看着她。

    “我会种下去的。”她说,“全部。”

    远处,一艘飞船正在接近。银白色的船体,在星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船舱里,一个男人坐在窗前。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着。他看着窗外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眼神冷淡。

    “后天。”他说。

    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上,有一扇窗户亮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厨房的灯。里面的人没有睡。她正在把一把褐色的种子放进一个小布包里,贴身收好。

    布包上写着两个字:“藜蒿。”

    那是林远舟等了三十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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