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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喘着粗气。它的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浓烈了,变成了一团一团断断续续的、灰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喘息。锅炉舱里的炉火还在烧,但海水已经从船底的破洞涌进来,淹过了锅炉工的脚踝,淹过了他们的小腿,淹过了他们的膝盖。煤是湿的,蒸汽压力在掉,螺旋桨的转速在掉,航速在掉。致远号使出了它全身的力气——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铆钉在嘎吱作响,那些被海水浸泡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木板在**,那台早就该被淘汰的蒸汽机在用它最后的、滚烫的、不肯停下来的心脏,推动着这艘船,一桨一桨地,往北边划。
但在现代化漂亮国海军的面前,它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玩具。
炮弹落下。
第一发落在致远号右舷二十米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暴雨,砸在甲板上,砸在水兵们的头上,砸在那面已经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龙旗上。船体猛地晃了一下,甲板上的人站不稳,有人摔倒,有人抓住了栏杆,有人抱着弹药箱滚到了船舷边。
第二发命中了。
炮弹打在舰艉的甲板上,***头穿透了柚木甲板,穿透了下面的隔舱,在轮机舱的顶部炸开。火光从甲板的破洞里窜出来,带着浓烟和碎片,还有一声沉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压出来的**。致远号的船尾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浮起来,像一头被击中了后背的、还在挣扎的老牛。
整个船体开始倾斜。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倾斜,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是一个老人一点一点地弯下腰去的倾斜。右舷已经比左舷低了至少十度,甲板上的水开始往右边流,从排水口流进海里,从破洞流进舱里,从每一个缝隙和裂缝里渗进去。弹药箱在甲板上滑动,水兵们用身体顶住它们,有人被挤在了箱子和船舷之间,疼得叫出了声,但没有松手。
远远望去,成百上千的鱼雷,就像海上的狼群一样向我们围来。
不是鱼雷。是漂亮国驱逐舰发射的反舰导弹。但在致远号的水兵们眼里,那些贴着海面飞来的、拖着白色尾迹的、速度比任何鱼雷都快十倍的东西,就是鱼雷。他们没见过导弹,没见过反舰导弹,没见过这个时代任何一件武器。他们只知道,那些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过来,像狼群,像鲨鱼,像他们在黄海上见过的、日本联合舰队发射的、那些曾经击沉过他们战友的鱼雷。
还会有奇迹吗?
北洋舰队能来,已经就是奇迹了。这支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海底穿越而来的舰队,在这个不属于它的时代,在这个它不需要理解也不需要被理解的时代,在这个漂亮国海军的炮火和导弹面前,已经做了它所能做的一切。定远号沉了,镇远号沉了,经远号沉了,济远号沉了。那些船,那些人,那些在甲午海战中就应该沉没的、被“龙鲸”号的鱼雷和撞角救下来的、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的船和人,在这个夜晚,在这片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把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的命,还给了这片海。
没有奇迹了。致远号是最后一艘。它倾斜着,燃烧着,喘着粗气,拖着一条越来越慢的、越来越浅的、越来越无力的白色尾迹,在漂亮国海军的包围圈里,像一个被逼到了墙角的、浑身是伤的、还在举着拳头的老兵。
“躲避!”
邓世昌的声音从舰桥上传来。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我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他站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左腿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的声音是亮的,像一把被淬过火的刀。现在他的声音还是亮的,但亮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个老人在用他已经沙哑的、不再年轻的、但依然不肯低下去的嗓子,对他仅剩的士兵们喊出的最后一个命令。
没有雷达探测。没有数据链。没有预警机。没有任何这个时代的探测手段。致远号的一切,都靠人看。那些站在桅杆顶部的瞭望哨,那些站在船舷边上的水兵,那些趴在甲板上用肉眼搜索着海面的年轻的眼睛——他们就是致远号的雷达,就是致远号的预警系统,就是致远号在这个被导弹和鱼雷包围的夜晚里,唯一的、最后的、最原始的眼睛。
“右舷!距离五百米!速度五十节!”
第一个看到导弹的人喊了出来。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不了多远,但他身边的人听到了,然后他们继续往下传,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个战位传给另一个战位,从桅顶传到甲板,从甲板传到船舷,从船舷传到舰桥。那是几百年前海军最传统的通信方式——靠嗓子喊,靠耳朵听,靠两条腿跑。没有无线电,没有数据链,没有任何在2130年还在使用的通信手段。但那些声音,那些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的、被炮声和爆炸声打断的、被海风和海浪吞没了一半的喊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把这条千疮百孔的船上的每一个人,拴在了一起。
“避让!避让!”
舵手听到了。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舵轮,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被炮火翻搅的、被导弹的白色尾迹划开的海面。他的耳朵听着那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的喊声。他的身体感受着船体在海浪中的每一次晃动,每一次倾斜,每一次被海水托起又摔下的颤抖。他把舵轮往左打满了。
致远号的船身猛地一震,甲板上的水兵们被甩得东倒西歪。一枚导弹擦着右舷飞过去,尾流掀起的浪头拍打在船舷上,像一记重重的耳光。导弹落在五十米外的海面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冲击波推着致远号往左倾了至少五度。
但躲过了。靠人眼,靠人喊,靠人手打舵,躲过了一枚超音速反舰导弹。
虽然致远号的船底已经被撕开了三个大洞。第一个洞在锅炉舱下方,是漂亮国驱逐舰的127毫米舰炮留下的,海水从那个洞里涌进来,像一道倒灌的瀑布,锅炉工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往炉膛里添煤,水在沸腾,蒸汽在泄漏,炉火在被海水一点一点地浇灭。第二个洞在弹药库旁边,是一发近失弹的冲击波震裂了船底的钢板,海水从裂缝里渗进来,缓慢的,但持续的,像沙漏里的沙子,一刻不停地往船里灌。第三个洞在舰艏的撞角根部,那里是致远号最古老的部分,是它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上撞向吉野号时留下的旧伤。那个洞不大,但位置刁钻,每涌进来一股浪,船头就会往下沉一点,然后再浮起来,再沉,再浮,像一个在溺水边缘挣扎的、不肯放弃的、还在拼命仰着头呼吸的人。
海水不断涌入。致远号的倾斜角度从十度到了十五度,从十五度到了十八度。甲板上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弹药箱在齐踝深的水里滑动,水兵们站在齐踝深的水里装填炮弹,炮手们站在齐踝深的水里转动炮架,轮机兵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往炉膛里添煤。
但我知道,他尽力了。
这艘船,这些兵,这个站在舰桥上、左腿还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的老将——他们尽力了。他们用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技术和装备,在一百三十六年后的战场上,在一百三十六年后的炮火和导弹面前,撑到了现在。撑到了龙国航母编队群的灯光出现在地平线上,撑到了致远号拖着三个从海里捞上来的龙国人,驶进了自己人的包围圈。
远处,龙国的舰队——是龙国的航母战斗群。
它们排成了战斗队形,航空母舰在中央,驱逐舰和护卫舰在四周,潜艇在水下,舰载机在空中。它们的灯光在海天之间亮成了一片,白色的、金色的、红色的,像一座从海面上浮起来的、灯火通明的、移动的城市。那些灯光在致远号的水兵们眼里,像一百三十六年前旅顺港的灯火,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基隆港的灯火,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那些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的、岸上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灯火。
致远号上的信号兵爬上了桅杆。他站在那根已经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的横桁上,双手举着信号旗,用旗语向远处的舰队发出信号。那面旗在夜风中展开,红底黄字,是北洋水师通用的信号旗体系——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致远号上的信号兵也是这样站在桅杆上,用同样的旗语,向定远号、向镇远号、向整个北洋水师传递着邓世昌的命令。
对面沉默了很久。
致远号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倾斜着,燃烧着,喘着粗气。信号兵站在桅杆上,手里的旗子举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他的旗语,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看不看得懂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信号,不知道那些在现代化航母舰桥上用雷达和卫星数据链沟通的军官们,会不会有人抬起头,用望远镜看一眼他手里的那两面旗子。
然后,对面亮起了灯。
不是探照灯,不是舰桥的照明灯,是信号灯。那种用摩尔斯电码发送信号的、老式的、在无线电发明之前海军通用的灯光信号。那盏灯在航母的舰岛上闪烁,明,灭,明,灭,明,灭——缓慢的,清晰的,像一颗在夜空中跳动的、温暖的心脏。
致远号上的信号兵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哭了。他站在那根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的横桁上,双手还举着信号旗,眼泪从他的脸上淌下来,在探照灯的余光中闪着微弱的光。他哭着,但他在笑。他看懂了那盏灯在说什么。
“已收到。欢迎回家。”
船体已经严重倾斜。至少二十度了,也许二十五度。甲板上的水从齐踝深变成了齐膝深,弹药箱在齐膝深的水里漂浮着,撞在炮架上,撞在船舷上,撞在水兵们的腿上。锅炉舱里的水已经没过了锅炉工的胸口,炉火在水的包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蒸汽压力在掉,航速在掉,螺旋桨的转速在掉,慢得像一个老人在雪地里蹒跚。
但还能勉强漂在水面上。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铆钉,那些被海水浸泡了一百三十六年的木板,那些在黄海、在东海、在台湾海峡、在太平洋中心这片陌生海域里被炮弹和导弹撕开了无数个洞的钢板——它们还在撑。撑着一艘不应该再浮着的船,撑着一群不应该再站着的人,撑着一面不应该再飘扬的旗。
朝天上望去,漂亮国收回了天幕。
那片在天上缓缓展开的、半透明的、彩虹色的能量护盾,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它的边缘从天空中卷曲起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巨大的、发光的绸缎,从北边开始,然后是东边,然后是西边,然后是南边,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被收回了落日计划钻探塔顶端的发射器中。
这玩意儿每秒都是几百万美金。漂亮国政府不会为了封锁一片已经没有目标的、只剩下一艘快要沉没的、一百三十六年前的老古董的海域,继续烧掉每分钟几亿美金的预算。在他们眼里,只要解决掉我们这三只小蚂蚁,就可以把消息完全封锁。落日计划的机密不会泄露,漂亮国海军开枪屠杀记者的画面不会流出,龙国海上飞艇被击沉的真相会被埋在这片深海之下,连同那三个穿着漂亮国军装的冒牌军官,连同那支从海底冒出来的、不应该存在的、已经被团灭了的北洋舰队,连同所有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船、和记忆。
致远号缓缓驶入航母编队。
它从驱逐舰和护卫舰之间的水道穿过去,像一艘被护航的、受伤的、归来的王船。那些现代化军舰的舰炮和导弹发射架在它头顶高高地昂着,像一群年轻的、高大的、全副武装的卫士,在为一匹从古战场上归来的、浑身是伤的、瘸着腿的老马,列队致敬。
几百年前,我驾驶着“龙鲸”号跟在北洋舰队后面。那时候“龙鲸”号是来自未来的、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隐藏在深海之下的幽灵。我跟在定远号和镇远号的后面,看着它们黑色的、巨大的、冒着黑烟的身影,在黄海的海面上劈浪前行。那时候我觉得它们是老的,我是新的;它们是过去的,我是未来的;它们是要被历史淘汰的,我是来改变历史的。
而今天,北洋舰队几乎全军覆没。定远号没了,镇远号没了,经远号没了,济远号没了。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被我救下来的、多活了一百三十六年的船,在这个夜晚,在这片不属于它们的海面上,把命还了回去。
一艘摇摇晃晃的致远号,驶入了现代的航母战斗群。
它倾斜着,燃烧着,喘着粗气。它的甲板上积着齐膝深的水,水面上漂着弹壳、碎片、和不知道是谁的帽子。它的烟囱里还在冒烟,灰黑色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泣时的抽噎。它的桅杆上还挂着那面龙旗,已经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被海水浸湿了,被硝烟熏黑了,但它还在那里,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被岁月和战火打磨过的、千疮百孔的、但从来没有倒下的旗帜。
同样的,他是龙国的。
一百三十六年前,他是龙国的。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在黄海的怒涛里,在邓世昌的舰桥上,在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水兵们的手里——他是龙国的。一百三十六年后的今天,在这片太平洋中心的、被探照灯和炮火照亮的、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漂亮国海军的包围圈中,在龙国航母战斗群的注视下——他还是龙国的。
致远号靠过来了。它慢慢地、笨拙地、像一头搁浅的鲸鱼,朝我们所在的方位靠过来。船舷上扔下了绳梯,不是那种现代化的、尼龙纤维编织的、轻便结实的绳梯,而是那种老式的、用麻绳编的、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每一级横杆都磨得发亮的绳梯。
有人从船舷上探出头来,朝我们喊。穿着北洋水师的军装,蓝色,褪了色,打着补丁,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看不清年纪,也许二十岁,也许三十岁,也许只有十八岁。他朝我们伸出手,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虎口有厚厚的茧。
“上来!”他喊。声音沙哑,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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