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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街东首,清风楼静立暮色之中。黑匾金字,木构两层,门面素净不显张扬,内里却已是人声鼎沸。华灯初上,昏黄烛火映着满室襕衫士子、便服官吏,三五围坐,高谈阔论。劣质茶的涩苦、市井汗气与纸墨味搅在一起,裹着一层末世文人特有的、压抑又亢奋的焦躁,在楼内沉沉浮动。朱宸压低竹笠,择二楼靠窗僻静角落落座。一壶茉莉高末,两碟盐水毛豆,自斟自饮间,双耳却如捕风之隼,将周遭议论一字不落地敛入心底。
“杨阁老‘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听来天衣无缝,可饷银从何而来?加征剿饷,本就是饮鸩止渴!陕西民变蜂起,不正是被苛税逼反的?”中年文士拍案愤言,口中杨阁老,便是当今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崇祯帝眼前第一红人,一意主剿流寇。
旁侧山羊胡老者捻须摇头:“流寇豺狼成性,抚之何用?熊文灿招安张献忠,未几便复叛谷城,足见非重兵清剿不可。杨阁老主剿,本是正途,只可惜……国库空了。”
“空了何止是国库!”另一桌面黄肌瘦的吏员压着嗓子,“太仓银库早能跑老鼠,辽东关宁、京师京营,饷银拖欠数月。再拖下去,流寇未平,京畿先乱!”
话题旋即转向辽东。
“洪承畴督师步步为营,奈何粮道万里,锦州、松山被围日久,恐难久支。”
“洪亨九拥重兵却畏缩坚守,空耗国帑!若孙传庭尚在,早已出关与东虏死战!”年轻书生拍桌激昂,引得满座侧目。孙传庭主战刚烈,此刻正身陷诏狱,生死未卜。
“孙白谷刚直犯上,得罪满朝权贵,此番入狱,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低语声渐沉,人人都懂,朝堂倾轧之下,忠勇亦是死罪。
朱宸静坐不动,脑海中飞速印证史实。
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加饷、辽东、民变……分毫未差。大明这辆千疮百孔的马车,仍在向着悬崖狂奔,并未因他这个穿越者,偏移半分轨迹。
他要的不是这些空谈。
他要锦衣卫的秘辛,要骆养性、王振邦的把柄,要朝堂派系的裂痕,要一个能破局的切口。
正凝神间,楼梯口骤起喧哗。
几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摇扇而上,为首者面色惨白、眼袋虚浮,一身纵欲过度的轻浮戾气。楼内议论瞬间噤声,众人面露厌憎,却又暗藏忌惮,纷纷垂首避视。
“呦,这不是陈大秀才吗?还在这儿忧国忧民?”徐铭斜睨着方才激昂的书生,折扇轻挑,语气阴毒,“孙传庭是你亲爹?这般替他喊冤,要不要本公子送你去诏狱陪他?”
被辱的书生陈子明勃然起身,面红耳赤:“徐铭!休要污蔑忠良!孙督师为国尽忠,天下共知!”
“忠良?”徐铭嗤笑,用扇面轻拍他的脸颊,“你爹不过是个罢官七品知县,也敢跟本公子叫板?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明年连乡试的门都摸不着?”
陈子明浑身发抖,双拳紧握,眼底却翻涌着无力的屈辱。
父亲为官清廉,因抗税得罪权贵被罢,郁郁而终;他苦读十载,想科举翻身、洗刷父冤,却屡试不第,如今连秀才功名都朝不保夕。面对父为都察院御史的徐铭,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满座看客,无人敢言。
徐父依附首辅薛国观,在京城横行无忌,谁也不愿引火烧身。
“怎么不说话了?”徐铭愈发得意,扇尖挑起他的下巴,“跪下来磕个头,学两声狗叫,本公子赏你银子买墨,继续做你的科举美梦,如何?”
跟班哄堂大笑。
陈子明嘴唇咬得渗血,怒火在现实重压下一点点熄灭,双肩颓然垮下,缓缓屈膝——
“啪!”
一粒盐水毛豆破空而出,精准打在徐铭手腕。
折扇脱手落地,徐铭痛呼失声。
“谁?找死!”
众人循声望去,角落斗笠客缓缓摘笠,露出一张年轻却沉如寒潭的脸。
正是朱宸。
他本不欲多事,可陈子明谈及孙传庭时眼底的赤诚,受辱时不肯折腰的倔强,是这末世里难得的读书人风骨。更重要的是,他缺人,缺一个走投无路、却心怀忠义的自己人。
“天子脚下,当众欺辱士子,不妥。”
朱宸缓步上前,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眸底锐光隐现,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压迫感,让徐铭等人莫名心怯。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徐铭定神见他衣着寻常,气焰复炽。
“路见不平。”朱宸看向僵立的陈子明,声线平静,“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徐铭被彻底激怒:“给我打!打断他的腿!”
家丁护卫挥拳扑上,茶楼一片惊呼。
陈子明急喊:“兄台快走!”
朱宸身形一动,快如惊鸿。
不拔刀,不恋战,滑步切入首恶怀中,左手格拳,右手并指点向肋下要穴。壮汉如遭雷击,闷哼倒地抽搐不止。
侧方来人挥拳,他侧身扣腕,一拧一送,那人惨叫着飞撞桌案,碗碟碎裂四溅。
最后一人抬腿狠踹,朱宸不闪不避,抬腿对轰——
“咔嚓!”
骨裂声刺耳,跟班抱着变形的小腿翻滚哀嚎。
三息之间,三名恶奴尽数倒地。
朱宸轻拍衣袖,目光落向面无血色的徐铭。
“你可知我爹是都察院……”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徐铭被抽得原地打转,半边脸瞬间红肿,嘴角溢血,彻底懵了。
“我不管你爹是谁。”朱宸声寒如冰,“再聒噪,我替他管教你。滚。”
最后一字挟微劲震耳,徐铭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下楼去,跟班们狼狈尾随。
清风楼内死寂一片,所有人看向朱宸的目光,满是惊惧与好奇。
能徒手败徐家恶奴,敢掌掴御史公子,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陈子明踉跄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只是徐铭睚眦必报,其父势大,兄台恐受连累……”
“无妨。”朱宸将一两多碎银拍在柜台,“损毁物件,我赔。”
掌柜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陈兄,借一步说话。”
二人离楼,转入僻静小巷。夜色如墨,仅有远灯疏星,洒下微弱微光。
“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朱宸。举手之劳,不必称恩公。”朱宸直入正题,“你方才推崇孙传庭,看来心中自有家国大义。”
一提孙传庭,陈子明眼中重燃光彩,旋即黯落:“国之干城,却身陷囹圄。朝中奸佞当道,忠良无立足之地……朱兄身手气度非凡,绝非俗人,不知高就?”
朱宸不答,反问:“你胸有韬略,心有不平,为何困顿至此?令尊之事,我听徐铭所言,似有冤屈?”
陈子明面色痛楚,涩声道出原委:父任安塞知县,清廉抗税被罢,郁郁而终;自己科举无路,功名将失,而徐父,正是当年构陷父亲的同党。
家仇、国恨、前路尽毁。
典型的明末失意书生,有才、有骨、有血性,却被现实碾得寸步难行。
朱宸心中已定:此人可用。
有复仇之欲,有忠义之心,走投无路便易死心追随;身为读书人,熟典章、通朝堂、晓文情,正是自己这个“半吊子古人”最缺的左膀右臂。
“科举之外,未必没有报国之路。”
陈子明苦笑:“书生弃文,还能何为?”
“有一条路,凶险艰难,却能让你一展所学,不与小人同流,甚至能为父昭雪。你敢走吗?”
朱宸目光灼灼,刺破夜色。
陈子明浑身一震,抬头望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身手、气度、底气……眼前之人,必有惊天身份。
“朱兄究竟是何人?”
朱宸自怀中取出腰牌,暗光一闪,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字样清晰入目。
“锦衣卫?!”
陈子明骤然后退,脸色剧变。在读书人心中,锦衣卫便是鹰犬酷吏,凶名赫赫。
“锦衣卫亦有忠良。”朱宸收牌,语气温诚恳切,“我与你一般,被奸人排挤,有志难伸。我知你非池中之物,困守科场,终此一生也难出头。今国事危急,我请你为我幕友,供你安身立命,他日以他途报国复仇。你可愿?”
幕友,参谋心腹,不涉科举,却能近身谋事。
陈子明心潮翻涌。
对锦衣卫的本能抵触,抵不过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徐铭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已无路可退。
望着朱宸坦荡沉稳的双眼,他咬牙撩衣,单膝跪地——
“子明飘零半世,未遇明主。朱兄救命之恩,国士之待,子明愿效犬马,追随左右,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成了。
朱宸心中一稳,伸手扶起他:“今后你我兄弟相称,共谋大事。”
“主公!”
一声主公,身家性命、前程抱负,尽数托付。
“徐铭必去而复返,你速回崇文门大杂院收拾书籍衣物,前往棋盘街西头悦来客栈,报我朱姓,订下房等候。切记,速去速归,避人耳目。”
“是!”
陈子明拱手离去,身影没入黑暗。
朱宸伫立巷中,仰望寥落星空。
王振邦的刁难、徐铭的报复、钱粮匮乏、石头丫头的安置、悬顶的主线任务……千钧重担,压在肩头。
但他终于有了第一个自己人。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了撬动这乱世棋局的第一个支点。
他握紧拳,步履沉稳,向着悦来客栈走去。
接下来,他要与这位新收的“第一士”,好好筹谋——
这京城的天,该如何翻;
脚下的路,该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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