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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聊斋功德业障录 > 第九章云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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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云萝公主

    一

    卢龙县有个书生,姓安,名大业。此人生来奇异——落地便能说话,把接生的稳婆吓得差点把孩子摔了。母亲喂了他一口犬血,他才闭了嘴,像个正常婴儿一样啼哭起来。

    安大业长到十五六岁,已是丰神俊秀,顾影无俦。他聪明好学,博览群书,方圆百里的世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母亲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对她说:“你的儿子当尚主。”意思是,他该娶的是公主。

    母亲信了。安大业也信了。但等了几年,公主始终没来。

    安大业渐渐把这当成了一个笑话。他照常读书,照常下棋,照常过日子。他最喜欢下棋,棋艺精绝,方圆百里无人能敌。他把棋盘摆在书房里,每天对着棋局琢磨,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一年春天,安大业独自在书房打谱。忽然,一阵异香飘来,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清冽如泉水的香。他抬起头,一个美婢推门而入,穿着宫装,梳着高髻,面如冠玉。

    “公主将至。”美婢说完,转身出去。安大业听见门外有动静——有人在铺地毯,从大门外一直铺到他的书房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女子已经扶着那美婢的肩膀走了进来。

    安大业后来回忆起这一刻,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那女子穿着云锦衣裳,容光照人,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美婢在榻上铺了绣垫,扶她坐下。安大业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微笑,以袖掩口,也不说话。

    美婢道:“此乃圣后府中云萝公主。圣后属意郎君,欲将公主下嫁,故使自来相宅。”

    安大业惊喜交加,脑子一片空白,只会站在那里发愣。公主低下头,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沉默了好一阵。

    美婢瞥见桌上的棋盘,笑道:“公主素爱下棋,不知与驸马孰胜?”

    安大业这才回过神来,忙把棋盘挪到近前。公主微微一笑,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两人下了不到三十手,美婢忽然把棋子搅乱了,笑道:“驸马输了!”她收好棋子,又说:“驸马应是俗间高手,公主只能让六子。”说着取出六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安大业看着那六枚黑子,又看了看公主。公主低着头,嘴角含笑,不说话。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不像是来下棋的,倒像是——专门来等他的。

    【天书一笔】

    天书上,云萝公主那一页,写着她的来历。她是天界公主,因犯了天条,被罚下凡历劫。她在天界时,曾路过一个书生的窗前,看见他在灯下打谱。她看了很久,记住了他的眉眼。这一眼,就是她的劫。

    天书不会说“缘分”,只说“因果”。她种下了因,就要来收这个果。

    二

    公主没有在安家过夜。临行前,她让婢女取来一包金子,放在榻上,对安大业说:“此宅湫隘鄙陋,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

    安大业舍不得她走,起身关门,想留住她。婢女取出一物,状如皮囊,就地鼓之,一团云气从囊中涌出,顷刻间弥漫全屋,对面不见人影。待云气散尽,公主和婢女已经不见了。

    安大业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觉得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但桌上的金子是真的,空气中的异香还在。

    母亲知道了这件事,疑心是妖。但安大业神魂驰荡,日夜思念,哪里听得进去?他迫不及待地要修葺房屋,母亲劝他择吉日动工,他不听,催促工匠日夜赶工,恨不得第二天就把房子盖好。

    他等了很久。房子修好了,公主没来。他又等,还是没来。

    他不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公主说的“落成相会”,在他这里是数月,在她那里不过数日。他等得心焦,她却并不知道他在等。

    三

    在等待的日子里,安大业结识了一个朋友。

    那人姓袁,名大用,二十出头,容貌俊雅,穿着宫绢单衣,系着丝带,脚蹬乌履,意态闲雅,风度翩翩。他主动来拜访安大业,安大业起初托故不见,后来在路上偶遇,说了几句话,觉得此人温文尔雅,很合脾气,便邀他回家下棋。

    袁大用的棋艺不在安大业之下,两人互有胜负。下完棋,安大业置酒款待,谈笑甚欢。袁大业请安大业去他的寓所,珍馐美味,招待殷勤。他身边有一个小童,十二三岁,拍板清歌,还能翻筋斗作戏。安大业喝醉了走不动,袁大用让小童背他回去。安大业见那小童纤弱,怕背不动,袁大用笑道:“不妨。”小童背起安大业,健步如飞,轻轻松松送回了家。

    安大业越发觉得这袁大用不是寻常人物。两人过从甚密,三五日便见一面。袁大用为人沉默寡言,但慷慨好施。街市上有人卖儿卖女,他解囊相助,替人赎回,眉头都不皱一下。安大业因此更加敬重他。

    过了些日子,袁大用来向安大业辞行,临别赠他象牙筷子、楠木珠子等十余件珍玩,又送白银五百两,助他修屋。安大业推辞不过,收了珍玩,退了银子,回赠了布帛。

    袁大用走后不到一个月,乐亭县出了大事。一个做官的衣锦还乡,带了大量金银财物,夜里被盗贼闯入家中,用烧红的铁钳烙灼主人,逼问财宝藏处,将财物劫掠一空。

    那家人的仆人辨认出了袁大用的画像,官府行文追捕。而安大业家隔壁的邻居屠氏,素来与安家不睦,见安家大兴土木,本就心存疑忌。恰好安家一个小仆偷了袁大用所赠的象牙筷子,拿到街市上卖,被屠家看见了,认出那是袁大用的东西,便报了官。

    县令派兵围了安家。安大业和仆人正好外出,不在家中,官兵便把安大业的母亲抓走了。老太太年迈体衰,受了惊吓,又连惊带怕,两天水米不进,县令怕闹出人命,把她放了。

    安大业听到消息,急急赶回家中。母亲的病已经很重了,他守在床前侍奉汤药,但老太太受惊过度,没几天就去世了。

    安大业办完丧事,悲痛未已,捕役又找上门来,把他抓到了县衙。

    【天书一笔】

    天书上,安大业的名字旁边,功德和业障都在涨。他交友不慎,引来祸端,这是他的业;但他待友真诚,并无恶意,业障不大。真正要命的,是隔壁屠氏的嫉妒心——嫉妒不算大业,但足以把人推进深渊。

    天书不评判善恶,只记录因果。安大业的祸,不是他自招的,是别人推给他的。但他推不掉,因为他是那个“因”的承受者。

    四

    县令见安大业少年温文,举止斯文,不像作奸犯科之人,心中也有些疑。审问之下,安大业如实说了与袁大用交往的经过。县令问:“你哪里来的钱修房子?”安大业答:“亡母有积蓄,因欲娶亲,故治昏室。”县令信了,只把他押在狱中,没有用刑,准备上报府里再审。

    但屠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买通了狱卒,要在押解途中杀掉安大业。

    押解那天,安大业戴着枷锁,走在山路上。走到一处悬崖边上,两个狱卒交换了一个眼色,便要把他往崖下推。

    安大业闭目等死。

    忽然,一阵腥风从草丛中卷出,一只猛虎扑出来,一口咬死了两个狱卒。安大业吓得魂飞魄散,还没反应过来,老虎已经叼起他,纵身跃入山林。

    他以为老虎要吃他。但老虎叼着他跑了一阵,把他放在一座楼阁前,转身走了。

    安大业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楼阁巍峨,金碧辉煌,正是他梦中见过的模样。云萝公主扶着婢女走出来,看见他,凄然道:“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未安。君可自去,到府里自投,保无恙也。”

    她取下他胸前衣带,打了十几个结,叮嘱道:“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

    安大业依言前往府城,自投到知府衙门前。知府见他自首,又查了案卷,觉得其中有冤,便将他释放了。

    安大业出狱,走在路上,忽然与袁大用迎面相遇。袁大用下马执手,问他近况。安大业把经过说了,袁大用听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安大业说:“以君之风范,何自污也?”袁大用说:“我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不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说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安大业回到家,办完母亲的丧事,闭门谢客,不再与外人往来。

    一个月后,隔壁屠家遭了贼。一夜之间,屠家父子十余口人全部被杀,只有一个婢女活了下来。财物被席卷一空,贼人临走时,举灯对婢女说:“你认清楚了,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说完飞檐越壁而去。

    第二天报官,县令疑心安大业知情,又把他抓了去。安大业在堂上握紧衣带,一边辩解一边解结,县令问来问去问不出什么,又把他放了。

    安大业回到家,从此闭门读书,足不出户。只用一个跛脚老仆做饭,清苦度日。

    五

    守孝期满后,安大业每日打扫庭院,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一天,异香满院。他登上阁楼一看,内外陈设焕然一新,帘幕低垂,绣帷轻掩。他掀帘进去,云萝公主盛装坐在那里,正等着他。

    安大业伏地而拜,泪流满面。公主扶他起来,叹道:“君不信数,遂使土木为灾,又以苫块之戚,迟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

    安大业要出去置办酒席,公主说:“不必。”婢女从椟中取出酒菜,菜如新出锅,汤还热着,酒也芳香扑鼻。两人对饮,从下午喝到天黑。

    喝到微醺,安大业靠近公主,伸手揽住她的腰。公主没有躲,只是轻轻按住他的手,说:“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

    安大业问是什么。

    公主说:“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则六年谐合耳。君焉取?”

    安大业愣住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悲喜。

    “六年之后,”安大业说,“再作商议。”

    公主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

    那天夜里,他们成了夫妻。

    【天书一笔】

    天书上,云萝公主那一页,功德的数字跳了一下。她给了他选择,他选了短的那条。这是他的贪,也是她的劫。天书没有写谁对谁错,只是记下了这一刻。

    公主知道结局,但她没有阻止。因为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天长地久,是为了了却因果。

    六

    公主让安大业蓄养婢女仆妇,另辟南院居住,烧火做饭,纺线织布,维持生计。北院是她住的地方,没有烟火,只有棋枰酒具。

    安大业的书房在北院,公主常与他下棋。她的棋艺在他之上,每次都让六子,他却从未赢过。他不服气,日夜琢磨棋谱,想赢她一局。公主只是笑,不说什么。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偶尔说一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梢。她喜欢斜靠在安大业身上,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轻得像抱一个婴儿。

    “卿轻若此,”安大业说,“可作掌上舞。”

    公主说:“此何难。但婢子之所为,不屑耳。飞燕原是九姊侍儿,屡以轻佻获罪,怒谪尘间,又不守女子之贞,今已幽之阁上。”

    安大业给她做新衣裳,她勉强穿上,过一会儿就脱了。她说:“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痨。”

    她不怕冷。严冬也只穿轻纱薄縠,安大业摸她的手,暖暖的,和春天一样。

    有一天,安大业把她抱在膝上,忽然觉得她沉了许多。他低头看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了。

    公主指着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此中有俗种矣。”

    过了几天,她开始想吃人间的东西。安大业给她做了各种美食,她吃了,说:“妾质单弱,不任生产。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

    她脱下外衣,让婢女樊英穿上,把她关在屋里。不一会儿,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安大业推门进去,樊英怀里抱着一个男婴,白白胖胖,哭声洪亮。

    公主看了一眼,说:“此儿福相,大器也。”取名大器,让乳母抱到南院抚养。

    她自己生了孩子,腰又细了,又不食人间烟火了。

    安大业抱着大器,看着公主,觉得这个女子离他越来越远了。她就在他身边,每天与他下棋、喝酒、说话,但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七

    孩子满月后,公主说要回娘家看看。安大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三天。

    三天过去了,她没有回来。又过了三天,还是没有。

    安大业等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他把孩子交给乳母,自己每天读书下棋,不再想她。

    大器四岁那年,一天夜里,安大业辗转难眠,忽然看见窗外灯火闪烁,门自己开了。群婢簇拥着公主走进来,安大业又惊又喜,问她为什么爽约。公主说:“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

    安大业把大器叫来,让儿子拜见母亲。公主看着大器,摸了摸他的头,淡淡一笑,说:“长高了。”

    安大业告诉她,他乡试中了举人。他以为她会高兴。公主却敛了笑容,说:“乌用是傥来者为?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

    安大业听了这话,从此不再追求功名。

    公主在家住了几个月,又要回娘家。安大业舍不得,公主说:“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且人生离合,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

    她走了,一个月后回来了。从此一年半载回去一次,往往数月才归。安大业习惯了,也不再追问。

    又过了几年,公主又生了一个儿子。她看了一眼,说:“豺狼也。”让安大业把孩子扔掉。安大业不忍,留了下来,取名可弃。

    可弃周岁那年,公主忽然对安大业说:“我要走了。”

    安大业愣住了。“去哪?”

    “回天上去。”

    安大业沉默了很久。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

    “六年之期,”他说,“到了?”

    公主点了点头。

    安大业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来,满室异香,她坐在绣垫上,以袖掩口,微微含笑。

    “你后悔吗?”安大业问。

    公主想了想,说:“不悔。”

    “为什么?”

    “因为来这一趟,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很软,和六年前一样。

    “你我夫妻,缘分已尽。大器是好的,好好养他。可弃……”她顿了顿,“随他去吧。”

    安大业抓住她的手,不肯放。

    公主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她问。

    安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别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留不住。他想说“我会想你”,但这话太轻了,配不上这六年。

    最后他说了一句:“棋,我还是没赢过你。”

    公主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翘的浅笑,是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像山风穿过竹林的笑。

    “下辈子,”她说,“我让你一子。”

    她抽出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重。”

    安大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她来过,陪了他六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教他下棋,教他喝酒,教他什么是“俗幛”,什么是“天数”。现在她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去。

    他不后悔选了六年。因为六年虽短,但每一天都是真的。三十年虽长,但若只是棋酒之交,那三十年也不过是虚度。

    他坐在窗前,直到天亮。

    【天书一笔】

    天书上,云萝公主的那一页,功德的数字涨了一大截。不是因为她在人间做了多少善事,而是因为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债。她欠安大业一眼之缘,还他六年夫妻。因果清了,债还完了,她该回去了。

    安大业的那一页,功德的数字没有变,业障的数字也没有变。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等了一个人六年,然后看着她走。但天书上,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卢龙安大业,娶天女,得二子,寿七十三。”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彻大悟。只是一个凡人,娶了一个仙女,过了六年,然后一个人过了后半辈子。

    天书不会说“幸福”或“不幸”,只会记录发生了什么。至于安大业后不后悔,值不值得——天书不写。

    那是他自己的事。

    八

    安大业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大器做了官,清廉正直,很有父亲的风范。可弃不成器,游手好闲,把家产败光了,最后不知所终。

    安大业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落在安家后山上。第二天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株不知名的小树,开着白色的花,香气清冽,像泉水。

    有人说,那是云萝公主来接他了。

    也有人说,不是。那只是一颗流星,碰巧落在那里。

    天书上,两个人的名字隔了好几页,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

    也许是因为他们曾有过六年。

    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月亮的光。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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