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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山拾稚,胖厨添欢民国六年,腊月初八。
江南的冬,从不是凛冽的寒,是湿糯糯的冷,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骨头上,挥散不去。姑苏城外的青山,没染厚雪,只蒙着一层淡白的霜,松枝垂着露,竹叶沾着雾,晨雾漫过来,把半腰上的清玄观,裹得像幅晕开的水墨。
这清玄观,小得很,前后两进院子,前殿供着三清,香案上常年只摆一碟鲜果、三炷线香,烟细得像丝,不旺,却清悠。后殿是师徒二人的居所,旁侧搭了间矮厨屋,烟囱里正冒青烟,飘出一股糙米粥混着山菌的香,绕着观前的两株老梅打转。
梅是白梅,开得正好,花瓣润白,蕊心淡黄,风一吹,落瓣簌簌,铺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雪。观门是旧杉木做的,漆皮掉了大半,刻着一副半残的对联,左联是“道心一点通天地”,右联只剩“尘缘半盏”,下联被风雨蚀了,玄机子从没补过,只说“缺着,才是世间常态”。
屋里,顾清玄正蹲在灶前添柴。
他那年刚满十岁,穿一件玄机子旧道袍改的小袄,袖口磨得毛边,腰身系着粗布带,小脸冻得通红,指尖却灵活,捡着干透的松针、栗木枝,轻轻往灶膛里送。火舌舔着锅底,粥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响,米香裹着菌香,漫得满屋子都是。
他是三年前,被师父玄机子捡回来的。
那年也是隆冬,雪下得比这年大,他爹娘染了时疫,没熬过三日,就埋在了山脚下。他无亲无故,讨饭被狗咬,躲在破窑里冻得只剩一口气,迷迷糊糊间,被一双温厚的手抱了起来。
是玄机子。
老道那时须发还没全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身上带着松烟和墨香,怀里揣着半块麦饼,一口一口喂他。抱他上山时,雪粒子打在脸上,顾清玄缩在老道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竟忘了冷,只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
“以后,就叫清玄吧,随这观的名,清静心,玄悟道。”老道摸着他的头,声音不高,却像钉在他心里。
从此,清玄观里,就多了个小道士。
玄机子教他识字,先教《千字文》,再教《道德经》,闲了就讲《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讲《西厢记》里的曲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不讲情情爱爱,只讲文字里的景致、风骨。老道懂书法,案头摆着狼毫、松烟墨,用的是桑皮纸,教清玄写楷书,横平竖直,说“字如其人,道心正,字才正”。
又懂茶道,春日采山尖的茶,晒青、揉捻、焙干,不用繁礼,只用粗陶壶,沸水冲开,茶汤清绿,一口入喉,清苦回甘,说“茶如人生,先苦后甜,守得住淡,才得长久”。
还懂中医,识得山中百种草药,车前草、金银花、夏枯草,采回来晒干,装在陶罐里,周边村民头疼脑热,来求药,老道从不要钱,只收一把米、一捆柴,济世救人,从不多言。
清玄就跟在师父身后,学识字,学写字,学辨药,学煮茶,学做观里的粗活。他性子静,不爱说话,眼里有活,师父打坐,他就守在一旁添灯油;师父采药,他就挎着小竹篮跟在后面;师父写字,他就研墨,墨研得浓淡相宜,从不出错。
可清玄观里,从不是冷清的。
只因还有一个人——王胖墩。
胖墩是山下王家村的人,今年十五,生得圆滚滚的,脸像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肚子圆鼓鼓,走路一摇一摆,笑起来声音洪亮,像庙里的铜钟,自带一股喜感,往那一站,再冷清的地方,都能热闹起来。
他爹是村里的屠夫,杀了一辈子猪,唯独疼这个独苗,舍不得他吃苦,可胖墩自小馋清玄观的粥、老道泡的茶,更爱听老道讲故事,三天两头往山上跑,一来就赖着不走,久而久之,就成了观里的“编外弟子”,玄机子也不赶他,只说“众生有缘,皆可入道”。
此刻,胖墩正蹲在梅树下,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啃得满嘴流油,眼睛却盯着灶屋的方向,咽着口水喊:“清玄小师父,粥好了没?我闻着都快香掉鼻子了!师父昨日采的牛肝菌,是不是放进去了?”
他嗓门大,震得落梅又掉了几片,顾清玄回头,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手里添柴的动作却快了些。
胖墩这人,嘴馋,心善,没坏心眼,就是爱说爱笑爱热闹,是观里的活宝。他不懂道法,不懂书法,不懂诗词,可他懂市井烟火,懂人间趣事,每天上山,都要给师徒俩讲村里的新鲜事:张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李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镇上戏班子唱《西厢记》,台下姑娘们哭红了眼,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把冷清的观里,搅得满是烟火气。
玄机子也爱听他讲,老道常年在观中,不问俗世,胖墩讲的市井百态,人间烟火,反倒让他更懂“红尘炼心”的道理,每每听着,都捻须微笑,偶尔还会接一句,讲些戏文里的典故,教胖墩识几个字。
胖墩不爱识字,可师父教,他就装模作样学,学不了半刻,就又开始说笑话,说自己爹杀猪,杀到一半,猪跑了,追了半条街,引得顾清玄都忍不住笑。
“胖墩,莫要聒噪,粥好了,先给师父盛一碗。”玄机子从后殿走出来,穿着一身灰布道袍,须发花白,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是《花间集》,书页泛黄,是他珍藏多年的旧书。
他脚步沉稳,走到梅树下,伸手拂去落梅,看着眼前一静一动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情。这十年,有清玄乖巧懂事,有胖墩嬉笑热闹,清玄观虽清苦,却满是温情,是他避世修行的净土,也是他心中最软的地方。
胖墩一听,立马放下馒头,拍了拍圆肚子,屁颠屁颠跑进灶屋,嘴里念叨:“好嘞好嘞,师父先吃,我不急,我就是闻着香,嘿嘿!”
他手脚麻利,却笨手笨脚,端碗时差点洒了,顾清玄连忙上前接住,白了他一眼,胖墩挠挠头,嘿嘿直笑,一脸憨厚。
三人围坐在灶屋的木桌旁,瓦罐里的糙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放了牛肝菌、冬笋,还有几颗红枣,香甜可口。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凉拌野菜,都是观里自己做的,清爽开胃。
玄机子端着粥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缓缓开口:“今日腊八,按俗世规矩,要喝腊八粥,观里没有五谷杂粮,只有这米粥,也算应了节气。世间万物,皆有规矩,节气如此,道法如此,人情亦如此。”
他放下碗,看着清玄,又道:“昨日教你的《诗经·小雅》,背来听听。”
清玄放下筷子,端坐身子,轻声背诵:“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声音清亮,字字清晰,胖墩虽听不懂,却也跟着哼哼,模样滑稽,逗得玄机子微微一笑。
“背得好,诗词文章,不是死记硬背,是要懂其中的意,懂天地人情,懂风骨气节。”玄机子拿起案头的狼毫笔,在桑皮纸上,写下“道心不染尘,温情可渡人”十个字,楷书端正,笔力沉稳,“清玄,你要记住,修道不是弃情,不是离尘,是心怀温情,守正道,护苍生,这才是大道。”
清玄看着纸上的字,用力点头,记在心里。
胖墩凑过来,看着字,嘿嘿笑:“师父,这字写得真好,比镇上私塾先生写得还好!啥时候也教我写几个,我回家贴在我家猪圈上,镇镇邪气!”
玄机子闻言,忍不住失笑,摇了摇头:“你这顽劣,字是用来明心的,不是用来镇猪圈的,罢了,日后闲了,便教你识几个字,也好日后不做睁眼瞎。”
胖墩一听,立马作揖:“多谢师父!多谢师父!以后我就能看懂戏文唱词了!”
灶屋里,灯火温暖,粥香四溢,一老一少一胖,三人围坐,有诵读声,有说笑声,有烟火气,窗外梅香浮动,雾色渐散,岁月静好,安稳得让人沉醉。
玄机子看着眼前的景象,眼中却微微闪过一丝忧虑。
他近日观气,见江南上空,隐隐有黑色煞气凝聚,虽淡,却阴邪异常,绝非吉兆。他手中的《阴阳归元诀》,是上古秘典,藏着天地阴阳的奥秘,当年他避世青山,就是为了躲避江湖纷争,守护秘典,可如今,煞气渐生,怕是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他看向清玄,孩子眉眼沉静,乖巧懂事,已初具道心,可年纪尚小,若真有祸事来临,他如何护得住这孩子?
又看向胖墩,憨态可掬,心地纯良,是红尘中的赤子,若祸事波及,这孩子又该如何?
可这份忧虑,他藏在心底,不曾表露半分。
此刻,灶火正旺,粥香正浓,梅花开得正好,人间温情,最是难得。
他只愿,这青山常在,梅香常存,这观里的温情,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却不知,天道轮回,劫数难逃,那份深藏的安宁,那份师徒相伴、嬉笑热闹的日子,终究要被打破。
江南的煞气,正一点点蔓延,市井的烟火,道观的温情,诗书的传承,道法的风骨,即将卷入一场阴邪与正道的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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