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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落小说 > 钻石之吻 > 第十五章 我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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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钻石之吻

    一

    新年的第一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邱莹莹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她裹着王华耀的睡袍,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指都盖住了。

    王华耀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新年快乐,王太太。”

    “新年快乐,王先生。”

    “今年有什么愿望?”

    邱莹莹想了想,说:“把第二本书翻译完。法盟的课教得更好。学会做红烧肉。还有……”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想给你生个孩子。”

    王华耀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真的?”

    “真的。一年之约到了。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是新的一年的开始。我想从今年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

    王华耀看着她,眼眶红了。

    “邱莹莹,你确定?”

    “确定。”

    “你不怕了?”

    “怕。但更怕的是——因为怕就不去做。”

    王华耀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腹部,掌心是温热的。

    “这里,”他说,“会住进一个人。”

    “嗯。”

    “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嗯。”

    “但他会认识我们。我们会是他的全世界。”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王华耀,”她说,“我们会是好父母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好人的孩子,不会差。”

    王华耀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天空在撒糖。

    二

    二月,邱莹莹翻译的第二本书出版了。

    这次出版社寄来了二十本样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盏灯,灯光是橘黄色的,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封面上印着两行字——《黎明的光》,邱莹莹译。

    邱莹莹把书放在书架上,跟第一本并排站着。两本书,一本浅蓝,一本深蓝,像白天和黑夜,像过去和未来。

    王华耀下班回来,看到书架上多了一本书。

    “第二本出了?”

    “嗯。今天寄到的。”

    “恭喜你。”

    “谢谢。”

    王华耀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书拿下来,翻了几页。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一句话——“献给所有在黑夜里等待黎明的人。”

    “这句话是你写的?”他问。

    “嗯。第一本写的是‘献给所有在黑夜里点亮彼此的人’。这一本写的是‘献给所有在黑夜里等待黎明的人’。第一本是关于‘点亮’,第二本是关于‘等待’。我觉得等待比点亮更难。点亮只需要一瞬间,等待需要很久很久。”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你等了我多久?”

    “三年零三个月。”

    “我等了你三年零一个月。”

    “你赢了。你比我多等两个月。”

    “不是比赛。”

    “我知道。但你就是赢了。”

    王华耀笑了,把书放回书架上,跟第一本和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放在一起。三本书并排站着,像一家三口。

    “邱莹莹,”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自己的书?”

    邱莹莹愣了一下。

    “我?写书?”

    “嗯。你翻译了别人写的书,也可以写自己写的书。”

    “我不会写。”

    “你会。你每天都在写。你写的那些评语、那些信、那些便利贴——都是你的文字。你的文字有温度。很多人写字没有温度,但你有。”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翻译时留下的墨水渍,蓝色的,洗不掉。

    “王华耀,”她说,“你觉得我能写什么?”

    “写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谁会看?”

    “我会看。我们的孩子会看。我们的孙子孙女会看。以后的人会看。”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红了。

    “王华耀,你总是觉得我能做很多事。”

    “因为你真的能做很多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是你让我知道的。”

    三

    三月,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辞掉了翻译公司的工作。

    “你辞职了?”王华耀晚上回来,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

    “嗯。我想专心翻译和教书。翻译公司的工作太杂了,什么都要翻,没有时间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你以后的经济来源呢?”

    “法盟的课可以多教几节。翻译的稿费虽然不是很多,但够用了。而且——”她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会养我吗?”

    “我说过。但我不想让你觉得你需要靠我。”

    “我不靠你。我只是知道,如果我真的需要,你会帮我。这不一样。”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骄傲,像是心疼,像是“你终于长大了”的释然。

    “邱莹莹,”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敢做决定。你总是想很多,想很久,想所有可能的结果,然后选一个最安全的。但现在你不一样了。你辞职,说辞就辞。你说要生孩子,说生就生。你变得勇敢了。”

    邱莹莹笑了。

    “因为有你。你在旁边,我就不怕做错决定。因为我知道,就算做错了,你也会帮我兜着。”

    “我不会帮你兜着。”

    “你会。”

    “我不会。我会陪你一起错。”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华耀,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过,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四

    四月,邱莹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是在法盟上完课之后发现的。那天她教的是初级班的虚拟式,讲了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下课之后她坐在休息室里喝水,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跑到洗手间吐了。

    她蹲在洗手间的地板上,看着白色的瓷砖,心跳加速了。

    她去买了一盒验孕棒,回家测了。两条杠。她怕测错了,又测了一次。还是两条杠。她怕两支验孕棒都有问题,又买了另一个牌子的,测了第三次。还是两条杠。

    她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三支验孕棒,眼泪掉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想给王华耀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她想当面告诉他。她要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他,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王华耀晚上七点到家。邱莹莹在厨房做晚饭,听到门响,擦干了手,走出来。

    “回来了?”

    “嗯。”他换鞋,挂大衣,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抬起头,看到她站在客厅里,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个锅铲。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你哭过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切洋葱切的。”

    “你今天没买洋葱。早上我看冰箱里没有洋葱,你下班之后去买的?”

    “嗯。”

    “超市的洋葱放在哪个区?”

    “蔬菜区。”

    “蔬菜区的哪个位置?”

    邱莹莹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华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邱莹莹,你骗不了我。你每次撒谎,耳朵会红。你看,红了。”

    邱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耳朵是烫的。

    “好吧,”她说,“我没买洋葱。”

    “那你怎么了?”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支验孕棒,放在他的手心里。

    王华耀低头看着那三支验孕棒,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石化了。

    “王华耀?”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

    “你怀孕了?”他的声音在抖。

    “嗯。”

    “真的?”

    “真的。测了三次。”

    “什么时候测的?”

    “今天下午。从法盟回来之后。”

    王华耀看着手心里那三支验孕棒,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验孕棒。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王华耀,你别哭——”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幸福。”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抱住了他。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她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王华耀,”她说,“你要当爸爸了。”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膀上。

    “你高兴吗?”

    “高兴。比毕业舞会上你答应我的时候还高兴。”

    “比结婚的时候还高兴?”

    “结婚的时候我也高兴。但结婚是我知道会发生的。这个——”他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这个我没有想到。我以为还要等很久。”

    “我说了今年要给你生孩子。我说到做到。”

    王华耀笑了,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里,”他说,“有一个人了。”

    “嗯。”

    “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嗯。”

    “但他会认识我们。他会叫我们爸爸妈妈。”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王华耀,你别说了。再说我要哭死了。”

    “好。不说了。”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五

    怀孕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辛苦得多。

    头三个月,她吃什么吐什么。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有时候喝水都吐。她瘦了八斤,脸都凹进去了。王华耀每天早上给她煮粥,她喝两口就吐了。他重新煮,她再喝,再吐。他再重新煮。

    “你别煮了,”她有一次说,“反正都要吐。”

    “吐也要吃。你不吃,宝宝也要吃。”

    “宝宝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吃。”

    “那你就吃给他看。”

    邱莹莹笑了,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这次没有吐。

    四个月的时候,孕吐终于停了。邱莹莹的胃口恢复了,吃得比以前还多。她胖了十斤,脸圆了,肚子也鼓起来了。她站在镜子前,侧着身子看自己的肚子,觉得像塞了一个小西瓜。

    “王华耀,你看,”她指着自己的肚子,“像不像西瓜?”

    王华耀走过来,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

    “你干嘛?”邱莹莹问。

    “听他在干嘛。”

    “他才四个月,什么都听不到。”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在说——妈妈,你好漂亮。”

    邱莹莹笑了,推了推他的头。“你少来。他不会说话。”

    “他会的。他用心跳说话。”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王华耀。他的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眼睛闭着,表情很认真,像在听一首很重要的歌。

    “王华耀,”她说,“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你偏向哪一个?”

    “女孩。”

    “为什么?”

    “因为女孩像你。我喜欢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那如果是男孩呢?”

    “男孩也行。男孩像我。”

    “你喜欢你自己吗?”

    “不喜欢。但如果是我们的儿子,我会喜欢。”

    邱莹莹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像小孩的头发一样。

    六个月的时候,邱莹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走路的时候要扶着腰,睡觉的时候只能侧躺,穿鞋的时候够不到脚。王华耀每天早上帮她穿鞋,晚上帮她洗脚,半夜帮她翻身。

    “王华耀,”她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他正在帮她翻身子,“你还没睡?”

    “睡了。你一动我就醒了。”

    “你以后不用管我。你睡你的。”

    “你在我旁边,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呼吸。你在呼吸,我就想听。听着听着就睡不着了。”

    邱莹莹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手的温度。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是温热的。

    “王华耀,”她说,“你会是一个好爸爸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是一个好丈夫了。”

    七个月的时候,邱莹莹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头围正常,股骨长正常,胎心正常。邱莹莹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颗花生米一样的小东西,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握着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他在动,”他说,声音有一点抖。

    “嗯。他在动。”

    “他在跟我们打招呼。”

    “嗯。他在说——爸爸妈妈,我在这里。”

    八个月的时候,邱莹莹已经不能上班了。她请了产假,在家待产。王华耀每天中午从公司打电话回来,问她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宝宝动了没有。

    “吃了。睡了。动了。”她每次都回答同样的三个词。

    “你今天吃什么了?”

    “糖醋排骨。”

    “谁做的?”

    “我自己。”

    “你肚子那么大了还能做菜?”

    “能的。只要小心一点就行。”

    “你不要做了。等我回来做。”

    “等你回来太晚了。我饿。”

    “你叫外卖。”

    “外卖不好吃。”

    “那你少吃一点,等我回来做。”

    “我等不了。宝宝饿了。”

    王华耀沉默了。然后他说:“你赢了。宝宝赢了。”

    邱莹莹笑了。

    九个月的时候,预产期到了。

    宝宝没有出来。

    过了一天,还是没有出来。

    过了三天,还是没有出来。

    邱莹莹急了。“他是不是不想出来了?”

    “他会出来的。”王华耀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像你。你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慢。你喜欢一个人,花了三年才说出来。他出来,花几天很正常。”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是。我在告诉你,你什么样,他就什么样。你慢,他也慢。”

    “我没有慢。我是谨慎。”

    “谨慎就是慢。”

    邱莹莹不想跟他说话了。

    预产期过了一周,宝宝终于有动静了。

    那天凌晨,邱莹莹被一阵阵痛疼醒了。她推了推旁边的王华耀。

    “王华耀。”

    “嗯?”他迷迷糊糊的。

    “我肚子疼。”

    王华耀立刻坐了起来,开了灯。他看到邱莹莹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

    “要生了?”

    “好像是。”

    王华耀从床上跳下来,穿衣服,拿东西,打电话叫车。他的动作很快,但手在抖。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手机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

    “王华耀,你别紧张。”邱莹莹说。

    “我没紧张。”

    “你手在抖。”

    “那是因为冷。”

    “七月份,冷什么冷?”

    王华耀不说话了。他把准备好的待产包拎上,扶着邱莹莹走出门,下楼,上车。

    到了医院,护士把邱莹莹推进了产房。王华耀要跟进去,护士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要进去。”他说。

    “先生,产房不能进——”

    “我要进去。”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她一个人会害怕。”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王华耀换上无菌服,走进产房。邱莹莹躺在床上,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看到他进来,笑了。

    “你怎么进来了?”

    “陪你。”

    “你不怕?”

    “怕。但你更怕。”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变暖。

    生产的过程很漫长。从凌晨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邱莹莹疼得满头大汗,叫不出声。王华耀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说“我在,我在,我在”。

    下午三点十七分,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里响起。

    “是个女孩。”护士说。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王华耀也哭了。他没有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邱莹莹的手背上,掉在床单上,掉在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东西的脸上。

    “王华耀,”邱莹莹说,“你看,她像你。”

    “她像你。”

    “她像我们两个。”

    护士把婴儿放在邱莹莹的胸口。婴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邱莹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婴儿的手指很小,像一粒花生米,但很有力,一下子抓住了邱莹莹的手指,抓得很紧。

    “王华耀,”邱莹莹说,“她抓我的手了。”

    “嗯。”

    “她力气好大。”

    “像你。”

    “你不是说我慢吗?力气大的人不慢。”

    “你是慢。但你有力气。你的力气是藏在里面的。像地下的根,看不到,但很牢固。”

    邱莹莹看着王华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华耀,”她说,“我们给她取什么名字?”

    “你说过,如果是女孩,叫王玫瑰。”

    “那是开玩笑的。”

    “我是认真的。”

    “你真的要叫她王玫瑰?”

    “嗯。玫瑰是你的象征。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她是我们两个人的玫瑰。”

    邱莹莹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和紧紧攥着的手指。

    “王玫瑰,”她轻声叫了一声。

    婴儿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她喜欢这个名字。”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动了。”

    “她每天都在动。”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回应。”

    王华耀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她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王玫瑰,”他也叫了一声。

    婴儿的手指动了动,松开了邱莹莹的手指,又攥紧了。

    “她在回应你。”邱莹莹说。

    “嗯。”

    “她认识你的声音。”

    “她当然认识。她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我每天都跟她说话。”

    “你跟她说什么?”

    “我跟她说——你快点出来,爸爸等不及了。”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觉得伤口疼,又不敢笑了。

    “王华耀,”她说,“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什么话?”

    “肉麻的话。”

    “为什么?”

    “因为她会学。学了她以后也会跟别人说肉麻的话。”

    “那有什么不好?会说肉麻话的人,心里才有爱。”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会说肉麻话的人,心里才有爱。他就是那个会说肉麻话的人。她也是。他们的女儿,也会是。

    六

    王玫瑰出生后的第一个月,邱莹莹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婴儿每两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吃完还要拍嗝、换尿布、哄睡。邱莹莹每天困得睁不开眼,坐着都能睡着。王华耀下班回来,接过孩子,让她去睡一会儿。她倒在床上,还没睡着,孩子又哭了。她又爬起来,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

    “王华耀,”她有一次说,“生孩子比我想象的难一百倍。”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生完了就完了。没想到生完了才开始。”

    王华耀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做什么事情都会想很久,想所有可能的结果,然后选一个最安全的。生孩子这件事,你是不是没怎么想?”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怎么想。就是想给你生个孩子。然后就生了。”

    “所以你不是一个总是想很久的人。你只是对某些事情想很久。对你真正想要的,你不想。”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她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不要”。从迎新会上他帮她捡起那本《小王子》开始,她就知道——她想要他。不是“想”,是“要”。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B计划。就是他。

    “王华耀,”她说,“你也是吗?”

    “也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把那本书放回书架的时候。你说了那句话——‘这本书是一个人的,我不能拿走属于他的东西。’你说了这句话,我就知道了。我要的就是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她。”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王玫瑰,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条小鱼。

    “王玫瑰,”她说,“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让你不用想、不用犹豫、不用权衡的人。一个让你觉得‘就是他了’的人。”

    王玫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听懂了吗?”王华耀问。

    “听懂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我了。她看了我一眼,说‘妈妈,我知道了’。”

    王华耀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女儿的脸很小,只有他手掌那么大。皮肤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

    “王玫瑰,”他说,“你妈妈说得对。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人的。但那个人要等很久。你要像妈妈一样有耐心。等三年,等五年,等十年。等到他来。”

    王玫瑰打了一个嗝。

    “她答应了。”邱莹莹说。

    “你怎么知道?”

    “她打嗝了。打嗝就是‘好’的意思。”

    王华耀笑了,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七

    王玫瑰三个月的时候,邱莹莹给她拍了第一张全家福。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王华耀穿着白衬衫,王玫瑰穿着那件林晚晴送的浅黄色连体衣。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景是那棵圣诞树——虽然三月早就过了圣诞节,但邱莹莹舍不得拆,就一直留着。

    王玫瑰不会笑,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很严肃,像一个在思考人生的小哲学家。

    “她像你。”王华耀说。

    “哪里像?”

    “严肃。你认真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好像在说——‘这个世界很重要,我要认真对待’。”

    邱莹莹看着照片里的女儿,觉得她说得对。王玫瑰的表情确实很像她翻译时候的表情——认真的、专注的、好像全世界都不存在,只有眼前这一件事。

    “王华耀,”她说,“你说她长大了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会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像你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会让她做不喜欢的事情。”

    邱莹莹看着照片,笑了。她把照片发给了妈妈,发给了林晚晴,发给了王华耀的爸爸。妈妈回复:“我孙女真好看。”林晚晴回复:“我干女儿真好看。”王华耀的爸爸回复了一个字:“好。”

    “你爸回消息了。”邱莹莹把手机给王华耀看。

    王华耀看了一眼那个“好”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好’。这是他的‘我很高兴’。”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很高兴’?”

    “因为他不会。他从小就不会说这种话。我也不会。是你教会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

    “王华耀,你现在会了。”

    “嗯。因为你。”

    八

    王玫瑰半岁的时候,邱莹莹给她读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书。

    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邱莹莹把女儿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用法语读了起来。王玫瑰听不懂,但她安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书页上的图画。

    “Chapitre un. Quand j’avais six ans j’ai vu, une fois, une magnifique image, dans un livre sur la Forêt Vierge qui s’appelait ‘Histoires Vécues’.”

    邱莹莹读到第一章,小王子画了一条吃了大象的蟒蛇。王玫瑰看着那张画,忽然笑了。

    “她笑了!”邱莹莹惊喜地说。

    王华耀从书房走过来,看到女儿正咧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笑得很开心。

    “她喜欢这本书。”他说。

    “她知道这是爸爸妈妈的书。”

    “她知道。”

    王玫瑰伸出手,想去抓书页。邱莹莹把书拿远了一点,她不高兴了,嘴巴一瘪,要哭。

    “好好好,给你给你。”邱莹莹把书放在她面前。王玫瑰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书页,撕了一下。书页被撕了一个小口子。

    “王玫瑰!”邱莹莹叫了一声。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妈妈,眼睛大大的,表情无辜。

    “她不是故意的。”王华耀说。

    “她就是故意的。她撕了我们的书。”

    “一本书而已。撕了就撕了。我们还有一本。”

    “这是你送我的那本。”

    “我还可以再送你一本。”

    邱莹莹看着被撕了一个小口子的书页,心疼了一下。但看着女儿无辜的表情,又不忍心责怪她。

    “王玫瑰,”她说,“这是爸爸妈妈的故事。你不要撕。”

    王玫瑰看着妈妈,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被撕破的书页,像是在说“对不起”。

    “她在道歉。”王华耀说。

    “她没有。她不知道什么是道歉。”

    “她知道。她在摸书页。摸就是道歉。”

    邱莹莹看着女儿的小手,看着她认真抚摸书页的样子,眼眶红了。

    “王玫瑰,”她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故事的。你也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道痕迹。像爸爸在妈妈的人生里留下的痕迹一样。”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妈妈,笑了。

    她笑的时候没有牙,但很好看。

    九

    王玫瑰一岁的时候,邱莹莹带着她回了一趟A大。

    王华耀没有去,他有一个重要的会议。邱莹莹一个人带着女儿坐高铁回A市,妈妈在A市等她们。

    她们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七排书架,靠窗第三桌。邱莹莹抱着王玫瑰,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王玫瑰看着周围的书架和阳光,眼睛睁得大大的。

    “王玫瑰,”邱莹莹说,“妈妈以前坐在这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看到了爸爸。”

    王玫瑰转过头,看着妈妈,好像在问“然后呢”。

    “然后妈妈就喜欢上爸爸了。喜欢了很久。三年。三年之后,爸爸也喜欢妈妈了。然后就有了你。”

    王玫瑰伸出手,摸了摸妈妈的脸。

    “你在安慰妈妈吗?”邱莹莹笑了,“妈妈不难过。妈妈是高兴。高兴的时候也会哭。”

    王玫瑰看着妈妈脸上的眼泪,伸出小手,帮她擦了擦。

    邱莹莹抱着女儿,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第一次看到王华耀从对面书架经过,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下那道代表“偶遇”的横线。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道横线会变成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图书馆到老礼堂,从A市到宜城,从宜城到上海,从上海到这里。

    到这里,到她的怀里,到这个正在帮她擦眼泪的小小的、温暖的、属于她和他的生命。

    “王玫瑰,”她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王玫瑰看着妈妈,安静地听着。

    “从前,有一个男生。他掉了一本书。有一个女生,她捡了那本书。男生说,这本书我也有。女生说,是吗。男生说,最喜欢那句‘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女生说,我也喜欢那句。”

    “然后呢?”王玫瑰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问。

    “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有了你。”

    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八颗小小的牙齿,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擦。

    因为她知道,眼泪是幸福的一部分。幸福的时候会哭,就像难过的时候也会哭一样。但幸福的眼泪和难过的眼泪不一样。幸福的眼泪是热的,从心里涌出来,流过脸颊,滴在手上,是温的。

    温的,像阳光。

    温的,像他的手。

    温的,像她女儿的脸。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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