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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言爱吃鸡,又不太能吃辣,所以徐青禾在给最后一桌客人炒辣子鸡时,特地提前盛出来一小盘没放多少辣椒的,单独留着。等给客人那份下了足量辣椒、炒得红艳艳的出锅后,她才将留给谢景言的这份回锅略略翻炒,确保入味。
一盘辣子鸡,一盘炖得嫩滑的豆腐,一碟切得薄薄的卤卤肉,外加一小盘清炒的时蔬,两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两个人吃,已算得上很丰盛了。
只是让徐青禾有些意外的是,谢景言才吃了大半碗米饭,便放下了筷子。
“你怎么才吃这么点?”
徐青禾眨了眨眼,看着桌上还剩了大半的菜,“不合胃口?还是又不舒服了?”
谢景言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斯文,声音也轻:“没有,只是整日卧着,不容易饿。”
徐青禾夹了块鸡肉放进自己碗里,嘀咕道:“你刚才还特意下楼一趟,我以为你是饿得等不及了呢。”
谢景言闻言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的确跟不上她的思路。
他微微抿了抿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然后轻声问道:“你们父女二人可有什么仇家?”
徐青禾正将那块鸡肉送入口中,闻言动作一顿,微微蹙起眉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没有啊。我爹为人仗义,在村里人缘很好,我也没得罪过谁。”
她咽下食物,看向谢景言,“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景言没有看她,而是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目光沉沉地投向徐记饭馆,“楼下那几人不简单,我以为是来你家寻仇的。”
“谁?”
徐青禾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了,“哦,你说他们啊。”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那几个人确实看着奇怪,尤其是那个胸口有刀疤的壮汉,一看就不是善茬。不过他们对我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只要他们不砸我场子,吃完饭乖乖给钱走人,我也懒得想那么多。”
谢景言收回目光,转身瞥了徐青禾一眼,她这心思向来是这般单纯呢,还是实在心大豁达,仿佛在她家这饭馆里,不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能收回来菜钱,饭馆能继续开下去,天大的麻烦都能一笑了之。
但上回收拾陈文远那帮人的时候,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也确实不像是临时装出来的,谢景言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是真有些摸不清这姑娘的性子。
他抿了一口茶,走回桌边坐下,深沉的眸子看向徐青禾,声音低沉:“他们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些僵硬,应该是绑腿里藏了匕首。那个话最多的瘦高个,他腰后衣服下鼓出来的,应该是别了几柄暗器。还有那个最壮实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关节的老茧厚而发黄,那是常年握持重兵器留下的,他脚边那个灰色长布包,里面八成是一把分量不轻的砍刀。”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他们的鞋子,鞋底边缘磨损严重,但前掌和后跟的磨损却相对均匀,这不是长期走官道的样子,绑腿上都有不少新鲜的刮擦痕迹和泥点,尤其是小腿外侧,他们八成是常在山林间走动的。”
谢景言所说的这些细节,徐青禾并非全无察觉。
她从小习武,对手上老茧格外敏感,那刀疤男手上的茧子,她确实也留意到了,大致能猜出是练刀或斧留下的。
只不过,杏花村每日进出的人不少,出现几个练家子也并不稀奇,所以她并未特别放在心上。
但鞋子的磨损,绑腿上的刮擦,这些细节谢景言都能注意到,她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
谢景言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这伙人很有可能是山贼,若不是他观察细致入微,徐青禾怕是想不到这些。
徐青禾暗自决定,看来自己得多学着从细节辨人,不为别的,就为了日后饭馆能安稳经营,多学习一些也是有必要的。
她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景言被她问得又是一怔,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反问道:“你不会真以为,我刚才下楼去是因为饿得等不及了吧?”
徐青禾嘴里低低“哦”了一声,问道:“你一直在观察他们?”
谢景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他们四人走在村里,与周遭格格不入,村民都绕着走,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目光落在徐青禾脸上,“要不要报官,你拿主意。”
徐青禾思考了片刻,轻声道:“不用了吧……”
“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们是山贼,若是报了官,最后发现是误会,反倒显得我们大惊小怪了。而且他们也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就像是路过歇脚的,要他们真是山贼,我们也惹不起。”
谢景言听着,抿了抿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随你。”
若是从前,他遇到这般形迹可疑之人,按照他的作风,必然是当场拿下,仔细盘查,再顺藤摸瓜端掉窝点。
但眼下,他孑然一身,重伤未愈,收拾楼下那四个人,对他而言或许不算难事,但之后呢?
若是引来大队人马的报复,那对于徐青禾,甚至对于整个杏花村而言,都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徐青禾的顾虑,他完全能理解。
果然,那伙人在饭馆里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结账离开了。
徐青禾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是朝着出村的方向走的,心下这才稍稍安定,只是心里对那尖嘴猴腮男子的熟悉感,依旧让她感到隐隐不安。
……
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眼看着就要沉入远山背后。
徐青禾正在饭馆里收拾打扫,擦拭桌椅,准备打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少年的呼喊:“青禾姐!青禾姐!”
徐青禾抬头,只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是住在村口破庙里的石头。
石头是个孤儿。
他爹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打仗了,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后来他娘熬不住苦日子,卖了家里仅有的破屋和田地,也不知所踪。
从石头记事起,他就是孤身一人,靠着村里人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地接济长大,晚上就蜷在村口那座破庙里栖身。
石头喜欢往徐记饭馆跑,徐铁山和徐青禾心疼这孩子,也时常留他吃饭。
石头比徐青禾小六岁,如今虽然才十二,但个头竟已蹿得快要跟徐青禾一般高了。
徐铁山曾想让石头搬到家里来住,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石头那孩子性子倔,死活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徐铁山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此刻,石头跑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还有一封折起来的信纸。
他将东西一股脑塞进徐青禾手里,说道:“青青禾姐,徐大叔托人捎回来给你的。”
徐青禾心头一跳,连忙接过。
她先展开那封信,熟悉的、略显粗犷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的笔迹无疑。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青禾,爹在青州城还有些要紧事,得过一阵子才能回家。你独自在家,务必照顾好自己。包袱里是给郭七抓的药,一日两次,水煎服。”
徐青禾捏着信纸,怔在了原地。
这不对劲。
父亲从未不说明缘由就离家,在她的记忆里,除了康姨,父亲也几乎不与村外人有往来。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徐青禾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揪着疼。
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想起了父亲浑身是血地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了那些破门而入面目凶狠官兵,想起了村子里冲天的大火和绝望的哭喊……
父亲的身份,是他们家最大的秘密,也是上一世灾祸的根源。
她只知道父亲曾是前朝军中将领,骁勇善战,但具体在谁麾下,官居何职,经历过什么,又为何最后生活在这小小的杏花村……父亲从未细说,她也懂事地从不追问。
想到这,一个念头忽地冲入脑海。
这一世,她的人生轨迹,从父亲背回重伤昏迷的谢景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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