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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先到了。凌晨三点零六分,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黑色皮夹克,短发,方脸。身上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酒气,眼睛通红,嘴角往下撇着。走路不太稳,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气势。
陆渊认出了他。
上次来接宋敏的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五指扣住,转头扫了一眼护士站。
赵刚一进门,目光就锁住了急救床上的宋敏。
他大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的?"
不是"你怎么了"。
是"你怎么来的"。
宋敏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她看到赵刚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缩了一下,缩成了一团。膝盖往胸口蜷,肩膀拱起来,头低下去,把自己裹得尽可能小。
那个动作陆渊见过。上次她在急诊听到赵刚脚步声的时候,肩膀也缩了一下。
但这次缩得更厉害。像一只被踩过太多次的虫子,听到脚步声就本能地蜷起来。
"我...我肚子疼..."宋敏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我实在...受不了了..."
"肚子疼就来医院?"赵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半夜你一个人跑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到处找你?"
"我...我手机没电了...没法跟你说..."
"你是不是又想跟上次一样来找人告状?"
"没有...我只是肚子疼..."
陆渊走过去。
"赵先生。"
赵刚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医生?"
"急诊科值班医生,陆渊。你妻子的情况需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情况?不就是肚子疼嘛。开点药不就行了?"
"不是肚子疼。"陆渊说,"CT检查显示你妻子的脾脏破裂了,腹腔里有大量出血。这个情况非常危险,需要立刻做手术切除脾脏。不做的话,她会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
赵刚愣了一下。
"脾脏破裂?"他皱着眉,"怎么可能?她就是摔了一下..."
"脾脏破裂需要很大的外力。"陆渊看着他,"不是摔一跤能摔出来的。"
这句话在两人之间悬了一秒。
赵刚的眼神闪了一下。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戒备,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本能地竖起了防线。
"那...手术多少钱?"
"现在不是讨论钱的时候。"
"怎么不是?"赵刚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你们医院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让人做手术。几千几万的花,谁知道是不是小题大做?上次她来不也说骨折了吗?打个石膏就完事了。这次又说什么脾脏破裂...你们是不是专挑严重的说,好多收钱?"
陆渊没有接这句话。
他见过这种人。在急诊,隔三差五就会遇到质疑医生、质疑检查、质疑手术的家属。有些是因为不懂,有些是因为怕花钱,有些是因为不信任。
但赵刚不一样。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钱。是面子。是"她怎么敢背着我跑出来"。
唯独不在乎躺在床上那个正在失血的女人。
"赵先生,"陆渊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妻子的腹腔在持续出血,血压在持续下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CT影像支持,你可以自己去看片子。手术费用事后再谈,但手术必须现在做。"
"能不能先不做?"赵刚说,"先挂个水观察观察,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
"不会好的。脾脏破裂不可能自己愈合。每耽误一分钟,她的出血量就多一毫升。"
赵刚咂了咂嘴,像是在算一笔账。
"那最少得花多少钱?"
陆渊看着他。
一个女人躺在急救床上,脾脏破裂,腹腔里灌了快一千毫升的血。她的丈夫站在旁边,问的是"最少多少钱"。
"我不管她做不做手术。"赵刚忽然下了决定,语气硬了起来,"你先给她挂个水止止疼,我一会儿带她回去。"
"你不能带她走。"
"凭什么不能?她是我老婆。"
"她现在是我的病人。在她的生命体征没有稳定之前,任何人不能带她离开急诊。"
赵刚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陆渊矮半个头,但块头大,肩膀宽,站在面前的时候带着一种压迫感。酒气和烟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你一个小医生,管得挺宽啊。"
陆渊没有退。
宋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
她一句话都没说。
小周站在一旁,指甲掐进了手心里,嘴唇咬得发白。
赵刚跟陆渊对视了两秒。
就在这个时候,急诊大厅的门又开了。
周德明走了进来。
...
他穿着一件旧外套,里面是手术服,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梳。但他的步伐很稳,目光很沉。五十三岁的人了,往那一站,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有先看赵刚。
他先走到宋敏的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
心率112。血压92/58。
又低了。
然后他看了宋敏的脸。肿起来的左眼,嘴角的血痂,脸颊上清清楚楚的巴掌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刚。
"你是她丈夫?"
"是。"赵刚挺了挺胸,大概觉得来了个年纪大的、能说话的人了,"我跟你们那个小医生说了,我不同意做手术。她就是肚子疼,以前也..."
"报警。"
周德明没有看赵刚。
他是对陆渊说的。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急诊大厅都听到了。
赵刚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报...报什么警?"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他走到护士站,对小周说:"把CT片子调出来,准备手术。不用再等了。"
陆渊已经拿出了手机,拨了110。
"你们报什么警?我又没犯法!"赵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就是不同意做手术,你们不能强迫我!"
"你妻子本人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陆渊一边等接线一边说,"她本人同意手术,法律上不需要你的签字。通知你是按流程履行告知义务。"
"那你报什么警?"
电话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110..."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医生。我们这里有一名外伤患者,女性,三十二岁,闭合性脾破裂,腹腔大量出血。患者面部有多处新鲜挫伤,身体多处新旧不等瘀斑。我们怀疑存在人为伤害,需要出警。"
赵刚听到"人为伤害"四个字,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发抖了,"我没打她!她自己摔的!"
没有人理他。
陆渊报完警,收了手机。
赵刚站在急诊大厅中间,手足无措。他往宋敏那边走了一步,小周挡在了床前。
她比赵刚矮了快两个头,瘦得一阵风能吹倒。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别过来。"
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陆渊和周德明,嘴张了几次,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退到了墙边,靠着墙,像一只突然被灯光照到的老鼠。
...
十五分钟后,警察到了。
一男一女两个民警,三十来岁。他们先找陆渊了解了情况,看了CT片子,又看了一眼宋敏脸上的伤。
然后走向赵刚。
"赵刚?"
"...是。"
"你妻子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她...她自己摔的。在家不小心..."
"摔的?"女警看了他一眼,"脾脏破裂是摔出来的?脸上的巴掌印也是摔出来的?"
赵刚不说话了。他的目光躲闪着,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天花板,就是不看面前的两个警察。
男警翻了翻陆渊提供的就诊记录。小周之前调出来的,一年半的记录。右肩软组织挫伤,头皮血肿,腰部软组织损伤,手指骨折,前臂骨折...
五次。一年半,五次急诊。每次都是外伤,每次都说自己摔的。
"一年半来了五次急诊,"男警把记录合上,看着赵刚,"每次都说自己摔的。受伤位置都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赵先生,你觉得这个巧合正常吗?"
赵刚的嘴唇在抖。
"我...那些跟我没关系...她自己不小心..."
"你妻子目前的伤情,"男警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很重,"初步评估很可能构成重伤。你知道重伤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吗?"
赵刚不说话了。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男警说,"如果你妻子在手术过程中出了意外,或者因为你阻挠治疗导致延误...那就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赵刚的腿软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脸上的血色全没了。刚才还那么横的一个人,现在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硬的、横的语气,变成了一种又软又虚的嗫嚅,"我就是...喝多了...推了她一下..."
"推了一下脾脏就破了?"女警冷冷地说。
赵刚低下了头,不说话了。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揣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手指不停地搓着皮夹克的拉链头。
"你现在在走廊等着。"男警说,"不许进急诊区,不许接近你妻子。手术结束后你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赵刚点了点头。机械地,木偶一样。
他被带到了走廊里,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两个警察站在不远处。
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看到急诊大厅的灯光。
但他看不到宋敏了。
...
赵刚被带走之后,急诊大厅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安静。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味和烟味,还残留着赵刚拔高声音时的回响。
小周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的手还在抖。
"小周。"陆渊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
"准备进手术室。"
"好。"小周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做事了。
陆渊看了一眼宋敏。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泪已经干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心率116。血压88/54。
又低了。
他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倒计时。
16:31:17
时间还够。但不能再拖了。
周德明已经在手术室换好了手术服,走出来对陆渊说了一句:
"你上台。"
"好。"
...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术开始。
周德明主刀,陆渊做一助。
消毒,铺巾,切开皮肤。每一步都是他做过无数次的流程,但每一次又不一样。因为每一次刀下面躺着的是不同的人。
打开腹腔的那一刻,暗红色的积血涌了出来。
吸引器开到最大功率,嗞嗞地响。一管一管地吸,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管子流进吸引瓶里。
"积血大约一千毫升。"周德明看了一眼吸引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加快输血。"
一千毫升。
一个成年女性的血量大约三千五到四千毫升。她已经丢了将近四分之一的血。
如果再晚两三个小时...
不敢想。
"脾脏暴露。"周德明的手很稳,动作精准。他用纱布垫把周围的脏器拨开,露出了脾脏。
左侧脾脏中下极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条不规则的裂口,大约六厘米长,深度几乎贯穿了脾实质。裂口边缘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液不停地冒。
"裂口比片子上看着大。"周德明皱了皱眉,"位置靠近脾蒂,保脾可能性不大。全切。"
"好。"
"结扎脾蒂血管。你来。"
陆渊接过了针持。
脾蒂是脾脏的血管根部,脾动脉和脾静脉从这里进出。结扎脾蒂血管需要非常小心...太紧可能损伤周围组织,太松可能止不住血,角度偏了可能伤到胰尾。
他的手动了。
第一针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手很稳。
不是"还行"的稳。是一种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的、贯穿整个上肢的稳定。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的手和针连在了一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他把缝线穿过脾蒂血管的周围组织,绕了一圈,收紧,打结。
流畅。没有犹豫。
周德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陆渊的手上停了很久。
"第二针。"
陆渊缝了第二针。同样的精准。
脾蒂血管被结扎了。渗血停了。
"好。"周德明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们开始切除脾脏。分离韧带,游离脾脏,完整取出。周德明检查创面,确认没有活动性出血,冲洗腹腔,放引流管,逐层关腹。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陆渊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时钟。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然后他看向手术台上的宋敏。
她的头顶上方...
数字没了。
那串暗红色的、一秒一秒跳动的倒计时,消失了。
旁边的"腹部"两个字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
陆渊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五个了。
...
宋敏被推出手术室。
走廊里,赵刚坐在塑料椅子上,看到推车过来的时候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被旁边的警察拦住了。
"手术做完了。"男警说,"你现在跟我们走。"
赵刚看着推车上的宋敏。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睛闭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被子盖到下巴。
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跟着警察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消失了。
...
天快亮了。
走廊的窗户外面,天边有一线发白的光,很细,像一道刚刚被划开的口子。
陆渊站在窗前,看着那条光。
手术服上沾了血,手套还没摘,脚下的手术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很清醒。那种做完手术之后特有的清醒,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样,干净的,空的。
他想起赵刚说"她命硬得很"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想起宋敏在赵刚面前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小周一个人挡在床前,说了一句"你别过来"。
也想起沈芸说过的话。
"家暴的暴力程度是逐步升级的。从推搡到掌掴到拳头,从软组织伤到骨折...每一次他觉得'没事,她不会走',下一次就会更重。"
从骨折到脾破裂。
全应验了。
周德明从手术室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天光。
沉默了一会儿。
"脾蒂那两针缝得不错。"周德明忽然说。
"嗯。"
"比上次好。"
"上次?"
"马国强那次。你也上台了,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我一直看着。"周德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几个月进步很快。手上的感觉,跟三个月前不是一个人。"
陆渊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进步跟什么有关。
每救一个人,他的手就稳一些。缝合快一些。判断准一些。
像是某种交换。他给出去什么,就得到什么。
但他说不清。也不想说。
"去休息吧。"周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亮了还要交班。"
"好。"
周德明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外的树叶从黑色变成了深绿色,又从深绿变成了被晨光照亮的浅绿。鸟叫了。远处有洒水车的声音,还有早起的人走在路上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消息。
"你醒了吗?有个事跟你说。"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他没指望她这个时候会回。
但手机几乎立刻就震了。
"醒了。怎么了?"
陆渊看着这两个字。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她醒着。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
他打了一行字:
"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家暴的病人吗?她今天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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