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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成是个做事的人，所以在闻焕章推荐了人才之后，他就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带着闻焕章和宗颖往青州城南去。赵明诚在城南住，据说平日里以抄书校碑为生，这在青州一带的读书人里也算少见。
此刻扈成心里想的是，赵明诚怎么评价呢？唯有“垃圾”二字！但是现在自己这情况是个垃圾也得拉过来用用。
属于是茅坑里淘金了！
两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闻焕章在一座旧宅门前停下来。
宅子不大，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虚掩着。
闻焕章上前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门没闩，请进。"
扈成率先推门进去，院子窄而整洁，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散落着几卷拓片和一方砚台。
有种文人骚客的感觉了。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石桌旁用小刷子清理一块石碑上的泥土，见了来人便站起身来，掸了掸手上的灰。
他的目光先落在闻焕章脸上，随即转向扈成，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似乎猜到了扈成的身份。
可作为文人，他既没有行礼，也没有迎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朝着闻焕章微微拱了拱手："闻先生来了。这位想必是新上任的安抚使扈节帅？"
闻焕章微微皱眉，但是见扈成没说什么，连忙侧身介绍："德甫兄，这位乃是扈节帅。节帅听闻德甫兄在青州，特来拜访。"
赵明诚"嗯"了一声，神情有些冷淡的比了个"请进"的手势："节帅请堂内坐吧。"说罢自己先转身进了堂中，也不等扈成。
一旁的宗颖眉头微皱的看着他，眼中闪烁寒光。
扈成也不在意，他跟在后面进了堂，目光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轴，写着"金石为开"四个字。
进了堂内后也没有招呼人的意思，给自己的被子倒好茶，就自顾自坐下了。
扈成依旧笑着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闻焕章倒了一杯，随后笑道"明诚先生，本官初到京东东路，吏治糜烂、财赋空虚、豪强横行本官需要擅长内政的人才前来相助，闻先生向本官举荐了你…"
赵明诚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后者的话，语气不咸不淡："节帅，明诚就明诚而言，我知晓前三任青州的知州。第一任贪而不作为，第二任仗权贪腐，第三任便是赵元贪到极致。”
扈成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等着下文，赵明诚自顾自的喝了口水“明诚见过太多官员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整顿吏治，走的时候却比来时更肥。"
“大胆！”宗颖终于是忍不住了，怒斥道，谁知赵明诚却是笑道“怎么连话都不让说？看来扈节帅比起那赵元也不多承让嘛！”
扈成依旧笑意盈盈，随后制止了宗颖的声音“百姓的声音很重要，我们要听，如果拦住了，岂不是拦住了咱们的耳朵？”
闻言后的宗颖气呼呼的站在了一旁，不再言语。
赵明诚见状目光直视扈成，语气更淡了几分，甚至带了些不屑，那眼神里的意思似乎是在嘲笑扈成真会装："节帅在河北打过胜仗，名声传得响亮。可打仗是打仗，治国是治国。节帅今日来找明诚，无非是想让明诚替你理清那些田亩账册、豪强脉络。但明诚想问一句，节帅理清楚了这些，是为了拿它升官进京，还是为了拿它压服京东东路的百姓？"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在当面质疑扈成的居心。
宗颖站在扈成身后，手已经握着剑柄，面色更是铁青。
闻焕章的脸色也难看得紧，他举荐赵明诚时说的是"颇有才干"，万没想到这位德甫兄见了面竟是这般态度，先不说能力，就这德行方面绝对是名不符实。
此刻的扈成依旧端坐原位，面上也没有任何的怒色，倒也不是他脾气好，因为他本来就是想着看看垃圾是回收的垃圾还是报废的垃圾，因为期待值低，所以遇到神情情况他都能接受。
但是赵明诚质疑他的初心，这一点他必须要说一说了，否则今日的对话传出去对他掌控整个京东东路并不友好"明诚先生以为本官做的是什么呢？”
赵明诚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清高与傲慢："这又怎么能够说的清楚？豪强、盐商、军户？还是赋税，亦或者是漕运和市舶？"
扈成听到这话，脸色终于变了一变："明诚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本官今日来是诚心请你。先生若不愿相助，直言便可，你如此污蔑一个朝廷大员，只怕到时候丢的是整个京东东路士子们的脸面，到时候你可能担得起吗？"
拉虎皮扯大旗，他扈成也是会的，果然赵明诚一听，虽然态度没多大的变化，却是开始解释起来："节帅误会了。明诚不是不愿相助，是明诚早已过了想做事的那股热乎劲。百姓过得好不好，那是他们自己的命数。京东东路的吏治清不清，那是朝堂上大人们的事。明诚一介布衣，抄书校碑自得其乐，何必掺和这些是非？"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又补了一句："明诚只想安稳过日子，把这几屋子碑帖金石器物看住了便是正经事。节帅请回吧。"
这话已经是在送客了。
扈成站起身来，朝赵明诚拱了拱手，转身便往外走，眼见着就要出门，扈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明诚先生，你墙上那幅'金石为开'四个字，是你自己写的？"
赵明诚微微一怔，点头道："正是。"
扈成背对着赵明诚，语气中带着些讨究："先生对金石碑刻素有研究，本官也略知一二。金者钟鼎彝器，石者碑碣墓志。先生可知道金石之学最要紧的是什么？"
赵明诚微微皱眉，他对扈成的轻慢主要是因为扈成是个武夫，而此刻扈成问他金石之学，倒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他也很自信的回答："金石之学，考文字、辨真伪、证经史、补阙漏。所谓'金石为开'，便是以精诚之心穿透千年之石，与古人相晤。"
扈成摇了摇头："先生说的都对，但是却又都不对！"
赵明诚闻言却是有些不悦："那依节帅之见，金石之学最要紧的是什么？"
扈成语气依旧平静的，但是同样没有回头："金石之学，最要紧的是'存真'二字，而何为存真？只怕你还要学！"
赵明诚看着扈成的背影，眼神闪烁，存真，就是去伪！
自己伪吗？
还是扈成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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