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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这国库到底是他朱家的,还是我严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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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的轿子里,严嵩一句话没说。

    四个轿夫抬着他走过长安街,拐进东裱褙胡同,一路稳稳当当。严世蕃骑马跟在轿子后头,马蹄子踩在雪泥里,噗嗤噗嗤地响。他好几次想掀开轿帘说话,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

    老头子没叫他,就是不想听他说话。

    到了严府门口,严嵩下轿,拄着拐杖往里走。管家迎上来,被他一抬手挡了。

    “叫罗龙文来。”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严世蕃跟在后头进了书房。严嵩在太师椅上坐下,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烛台上的蜡烛刚点上,火苗还在晃。

    严世蕃站在书案前,等了半晌,没等到老头子开口。

    “爹——”

    “你闭嘴。”

    严嵩没睁眼。两个字,不重不轻,但严世蕃的嘴确实合上了。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响。

    罗龙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朝严嵩行了个礼,又看了严世蕃一眼。严世蕃站在书案旁边,脸拉得老长。

    罗龙文心里有数——御前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坐。”严嵩终于睁开眼。

    罗龙文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严世蕃没坐,就杵在那儿。

    严嵩慢慢开口:“赵宁入阁的事,你听说了?”

    罗龙文点头。“午后就传遍了。”

    “传遍了好。”严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传遍了,就说明皇上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严世蕃憋不住了。

    “爹,到底什么意思?一个二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修了两年河堤就入阁?内阁是什么地方?是他赵宁一个工部右侍郎说进就进的?”

    严嵩没理他。

    “皇上在给自己的人铺路。”严嵩看着烛火,声音缓慢。“赵宁去浙江,是我们派的。赵宁修河堤,银子一文不少,是他自己干的。改稻为桑推不动,赵宁搞了个鱼稻桑出来,把烂摊子兜住了。军需转运,他协调的。两年多,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打实的政绩。”

    “那又怎样?”严世蕃的声音拔高了半寸。“政绩?谁没有政绩?裕王府里养着的那帮清流,哪个不是满嘴政绩?入阁是凭政绩的吗?是凭圣心!”

    “所以皇上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这句话落下去,书房里静了。

    罗龙文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严世蕃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两下。

    严嵩继续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慢得让人难受。

    “今天在精舍里,浙江四桩事,一桩一桩问过来。河堤、毁堤、改稻为桑、军需。你听着像翻旧账,其实是给赵宁亮功劳。问的是咱们,夸的是他。咱们答得越干净,赵宁的功劳越大。”

    严世蕃的独眼猛地一缩。

    这层意思他在精舍里已经品过味了,但从老头子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重分量。

    “皇上要踹我们了。”

    严嵩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严世蕃浑身一震。

    “踹?他凭什么踹?”严世蕃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一步迈到书案前。“爹,我把话撂在这儿——这大明的国库,到底是谁掏空的?是我们严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北边指了指。

    “那么多藩王!光宗室俸禄,一年要吃掉多少?中宫里养着多少人?太后、皇后、妃嫔、太监、宫女,哪个月不要银子?去年修万寿宫,三百万两打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国库是空了,可这窟窿是谁捅的?”

    罗龙文坐在椅子上,吓得一动不动。

    严世蕃越说越急,唾沫星子飞出来,落在书案的砚台边上。

    “改稻为桑,说是国策,是皇上自己要干的!为什么?因为国库没银子了!没银子修宫殿了!没银子养藩王了!让浙江老百姓把稻田改成桑田,多产丝绸拿去卖,充实国库。好处是他们拿,锅是我们背!”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案头的一封奏疏。

    “现在倒好,赵宁那个王八蛋替他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了,他转头就要入阁,拿来当刀子对我们使?”

    “我就想问一句!这国库到底是他朱家的,还是我们严家的!?”

    “来人!——”

    严嵩忽然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嗓子里迸出来,又沙又哑,但声量大得吓人。严世蕃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噎住了。罗龙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门外的家仆应声推门进来,一个两个,战战兢兢地站在门槛边上。

    严嵩撑着扶手,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拐杖杵在地上,笃笃两声。

    “去拿把刀来。”

    家仆们面面相觑。

    “拿把刀来——交给严世蕃!”

    严嵩的拐杖朝严世蕃的方向一指。

    “叫他杀了我!”

    严世蕃的脸刷地白了。

    “爹!”

    “杀了我!”严嵩的拐杖在地上连捣了三下。“你今天这些话,在这书房里说,隔墙有没有耳朵,你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不用等皇上踹我们,锦衣卫明天就能上门!”

    严世蕃扑通一声跪了。

    “爹,我——”

    “你什么?你以为你那张嘴,只管痛快?”严嵩喘了两口气,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书案角。“我在这朝堂上替你扛了二十年,你就不能让我少操一天心?”

    罗龙文上前半步,扶住严嵩的胳膊。

    “阁老,您消消气。东楼也是急昏了头。”

    严嵩甩开他的手,自己坐回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烛台上的火苗被他喘出来的气吹得歪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门口的家仆被罗龙文一个眼神撵了出去。门关上,罗龙文走回下首,没坐,站着。

    “阁老。”罗龙文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宁入阁已成定局,眼下再去想为什么,没用了。关键是怎么稳住咱们自己。”

    严嵩闭着眼,没吭声。

    罗龙文继续说:“朝廷里头,皇上要用赵宁,谁也拦不住。但东南那边,胡汝贞还在打仗。倭寇一天不灭,东南一天离不开他。胡汝贞是咱们的人。”

    严嵩的眼皮动了一下。

    “给汝贞写封信。”严嵩缓缓睁开眼,看向严世蕃。

    严世蕃还跪在地上,抬起头来,膝行了两步。“爹,我来写——”

    “你写什么?”严嵩拿起书案上的毛笔,看了一眼,又放下。“事态紧急,我亲自写!”

    他朝罗龙文伸出手。“替我研墨。”

    罗龙文走到书案前,拿起墨条,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磨。墨汁慢慢洇开,在砚台里聚成一汪黑水。

    严嵩提笔,蘸了蘸,落在信纸上。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手腕微微发抖,但笔锋稳得出奇。

    严世蕃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书案旁边,低头去看。

    信不长。

    前半段说东南战事辛苦,朝廷上下都盼着好消息。后半段话锋一转,说自己年过八旬,老眼昏花,怕是没有几年好活了。朝中局势变幻,赵宁入阁,新贵当道,老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但东南不可一日无汝贞,大明不可一日无东南。只要倭患未平,汝贞便是朝廷的柱石,谁也动摇不了。

    写到最后一行,严嵩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严世蕃一眼,又看了罗龙文一眼。

    然后低下头,在信的末尾添了一句:

    “老夫风烛残年,唯愿汝贞保重。东南之事,不急在一时——但倭寇,万万不可剿尽。”

    墨迹未干。

    严世蕃盯着最后那七个字,后背有一层冷汗渗了出来。

    不可剿尽。

    倭寇不灭,胡宗宪就不能撤。胡宗宪不撤,朝廷就动不了严家。

    这是一步棋。

    一步用东南将士的血换来的棋。

    也是严家最后的底牌了!

    严嵩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那些老人斑在明灭之间显得格外触目。

    罗龙文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

    “阁老,走哪条线送?”

    严嵩没睁眼。

    “你亲自送。”

    罗龙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息。亲自送,就是不走驿站,不走兵部的公文渠道,不留任何痕迹。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严世蕃站在书案旁,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砚台里剩下的墨汁,黑沉沉的一汪,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

    门外,风灌进廊下,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一下。

    严嵩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龙文。”

    “阁老。”

    “告诉汝贞,仗要打,但人要留。留着倭寇,就是留着我严嵩这条老命。”

    罗龙文的手按在怀里那封信上,朝严嵩深深一揖。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罗龙文的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

    严世蕃还站在原地,看着老头子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蜡烛又矮了一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在铜盘里凝成一小摊白。

    “爹。”

    严嵩没应。

    “……我们还能撑多久?”

    蜡烛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寸,又落回去。

    严嵩始终没有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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