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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府的值房在皇城东南角,离兵部不远,但比兵部安静得多。五军都督府管的是京营和各地卫所,管的是军官的铨选和世袭,不管边镇的军饷,也不管募兵的粮草。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大明开国两百年,规矩没变过。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英国公张溶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京营的花名册,但他的心思不在花名册上。他在想蓟镇的事。
蓟镇查账,查的是边饷,跟五军都督府没有直接关系。可边镇的吃空饷和卫所的吃空饷,本质上是一回事。边镇是募兵制,兵员是招募来的,吃空饷是虚报兵员;卫所是世袭制,军户是世袭的,吃空饷是军户逃亡却不注销。形式不同,本质一样,都是拿着朝廷的银子,养着不存在的兵。
皇帝查完了边镇,会不会接着查卫所?张溶不确定。但他知道,如果查到了卫所,五军都督府首当其冲。
“英国公,蓟镇那边的事,您怎么看?”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成国公朱应桢。成国公也是世袭的国公,爷爷传下来的爵位,传到他这一辈,已经传了十几代。
张溶放下花名册,靠在椅背上。“怎么看?坐着看。”
朱应桢苦笑了一下。“英国公,我不是开玩笑。皇上查边饷,先从蓟镇开始。蓟镇是九边重镇之首,查完了蓟镇,接着就是宣府、大同、辽东。查完了边镇,会不会查到京营,会不会查到卫所?”
张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搁下。“查到了再说。现在还没查到,急什么?”
朱应桢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溶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老朱,不是我不着急,是着急也没用啊。皇上要查账,你能拦得住?皇上用的是锦衣卫,锦衣卫不听你的,也不听我的。我们现在跳出来说‘别查了’,皇上会怎么想?皇上会说——你是不是心里有鬼?”
朱应桢沉默了,他知道张溶说的对。在局势明朗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不动。不动,就不会犯错;不犯错,就不会被抓把柄。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干坐着等,等皇帝手里的刀落下来。
“英国公,蓟镇那边,咱们要不要……”
“不要。”张溶打断他,“蓟镇的事,你不要插手,更不要派人去蓟镇传话。锦衣卫在那边有暗桩,你派人去,等于自投罗网。让杨四畏他们自己想办法。他们能扛过去,是他们的造化;扛不过去,跟我们没有关系。”
朱应桢点了点头,杨四畏扛不住,供出张佳胤;张佳胤扛不住,供出蓟辽总督府的那些事。蓟辽总督府的那些事,跟五军都督府有没有关系?有。蓟辽的将领任命,走的是五军都督府的流程;蓟辽的卫所军户清查,归五军都督府管;蓟辽的军屯田地,被将领们侵占了大半,那些将领里有一半是五军都督府辖下的世袭军官。
“英国公,”朱应桢压低了声音,“万一皇上查到了卫所呢?”
张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敲在朱应桢心上。
“卫所?”张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老朱,你忘了太祖皇帝的话了?”
朱应桢愣了一下。
“太祖皇帝说过,‘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张溶的目光沉了沉,“皇上要是动了卫所,就不是查账的事了,是动祖制。”
朱应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动祖制,这三个字的分量,比查账重一百倍。
张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说给朱应桢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老朱,我跟你说实话。蓟镇的事,皇上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出杨四畏吃空饷,办了;查出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手脚不干净,办了。这些跟我们五军都督府没有直接关系。边镇的事,是兵部的事,是户部的事,是锦衣卫的事。我们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冷了几分。
“如果皇上查完了边镇,还要接着查卫所;查完了募兵的空饷,还要查军户的空额;查完了杨四畏的账,还要查世袭军官的把戏,那就不一样了。”
朱应桢屏住呼吸。
“卫所的军户逃亡了多少,你比我清楚。嘉靖年间,有些卫所逃了七八成。为什么逃?屯田被占了,军饷被克扣了,当兵当不下去了。但是,卫所的军户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世袭的军官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军屯的田地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一动卫所,就是动太祖的规矩。动太祖的规矩,就是动摇国本。”
张溶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朱应桢心上。
“皇上还年轻,不知道深浅。他以为查账就是查账,查完边镇就完事了。可万一他不收手,查完了蓟镇还要查辽东,查完了九边还要查都司,桩桩件件都会牵扯到卫所——查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朱应桢的脸色白了几分。
张溶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但目光里的冷意没散。“老朱,我不是说要跟皇上对着干。皇上是君,我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有些事,皇上不知道,我们得让他知道。卫所的窟窿,不是张佳胤一个人的窟窿,是两百年的窟窿。捕蝇纸纸,粘上了就撕不下来。皇上要是铁了心要查,五军都督府不会坐视不管。窟窿填不上,军户补不齐,屯田收不回。查出来,除了罢几个官、杀几个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倒让边镇的将领人心惶惶,让卫所的军户更加不安。”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再说了,五军都督府动了,文官那边能不动吗?卫所的军屯田地,有一半被地方上的豪强占了;军户的赋税,有一半被地方官府截了。这不是五军都督府一家的事,是整个朝廷的事。皇上要查卫所,得罪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全大明的世家大族、文官武将。他扛得住吗?”
朱应桢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张溶摇了摇头。“不做,就是做。蓟镇的事,我们不拦;边镇的事,我们不问。但如果皇上真的动了卫所——”
他没有说下去,但朱应桢听得出那背后的分量。五军都督府的底线是不能看着自己的根基被人挖掉。卫所的世袭军官是五军都督府的根,军户的世袭编制是五军都督府的叶,军屯的田地是五军都督府的土。根挖了,叶枯了,土刨了,五军都督府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朱应桢。
“动卫所对现在的朝廷来说就是一场大地震。”张溶转过身,看着他,“文官那边,跟卫所的利益绑在一起的,多了去了。户部的王遴,你以为他只是个账房先生?他老家山东,那些卫所的屯田被谁占了,他心里没数?还有都察院的吴时来,他的门生故吏里有多少是卫所出来的?这些人现在支持查账,是因为查的是边镇,不是他们的地盘。等查到他们头上了,你看他们还支不支持。”
朱应桢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到那时候,用不着你我站出来,满朝的文官武将,有一半会站出来跟皇上说——‘陛下,祖制不可改。’”
朱应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英国公不是他平时认识的那个张溶了。平时的张溶,喝酒听曲,养花遛鸟,不问朝政,像个富贵闲人。可今天的张溶,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外面裹着锦绣,里面是寒光。
张溶转过身,拍了拍朱应桢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老朱,别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皇上查到什么程度。查浅了,张佳胤一个人扛了;查深了,大家一起扛。扛不过去,该低头低头,该认罪认罪。世袭的国公,太祖皇帝给的,谁也夺不走。可要是皇上动了卫所——”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那就不是低头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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