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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拳似箭,直出直入。力从地起,过膝过胯,过腰过脊,过肩过肘,贯于拳面——一气呵成,无断无续。古谱云:'万壑归川,势不可挡。'此为崩拳之要义。“**——《形意古谱·崩拳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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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十八日。晚上十点零五分。
操场。
沈牧到的时候——赵崇山已经在了。
和昨天一样——站在跑道的弯道处——月光——保温杯——双手背在身后。
但今天——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枪。
不是他那柄裹在灰布里的黑铁枪——是一柄木枪。普通的训练用木枪——白蜡木杆——大约两米长——杆身打磨得很光滑——枪头没有金属——只是木杆的前端削尖了——包了一层黑色的橡胶套——防止扎伤。
赵崇山把木枪递给了沈牧。
沈牧接过来——枪不重——大约五六斤——和他之前在废弃厂房里用的那柄四十斤的黑铁枪比——轻了将近八倍。
“今天的课——不一样。“赵崇山说。
沈牧看着他。
“教你崩拳。“
“我——已经在练崩拳了。“
赵崇山看了他一眼——那种“看“——像是一个老木匠在看一个拿着刨子乱刨的学徒——“你那不叫崩拳——那叫'用拳头往前捅'。“
沈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不觉得被冒犯了——因为赵崇山说的是事实。他之前打的崩拳——确实只是“后脚蹬——力量往前——到达拳面“——路径对了——但“质感“不对——他的崩拳打出来只有“呼“——没有“啪“——更没有“嗤“——力量在传导的过程中到处泄漏——到了拳面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一。
“崩拳——形意五行拳之二。五行对应五脏——劈拳属金——对应肺。崩拳属木——对应肝。“
赵崇山站在月光下——花白短发——旧疤——深蓝色训练服——双手空着——没有拿枪——没有拿保温杯——只是空着——垂在身体两侧。
“劈拳从上往下——走的是'沉'的劲——力量像是一把斧子——劈开面前的障碍。崩拳从后往前——走的是'冲'的劲——力量像是一支箭——穿透面前的障碍。“
他停了一下。
“但——核心——一样。“
沈牧看着他。
“万法归一。我上次跟你说过——所有的拳法——在力量传导的层面上——是同一条管道。劈拳和崩拳——不是两种力量——是同一种力量——走了两个方向。“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手掌朝下——做了一个劈拳的起手式——
然后——在半途中——他的手掌从“朝下“变成了“朝前“——五指并拢变成了攥拳——拳头沿着一条直线——向前——
他的拳头在空气中停了——悬在身体前方大约半米的位置——
“劈拳的力量——从脚底起——经过膝盖——经过腰胯——经过脊柱——到达肩膀——然后从上往下——劈。“
“崩拳的力量——从脚底起——经过膝盖——经过腰胯——经过脊柱——到达肩膀——然后从后往前——冲。“
他收回了拳头。
“区别——只在最后一步。肩膀以下——完全一样。肩膀以上——方向不同。“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的灯——又亮了一盏。
他之前一直把劈拳和崩拳当成“两种拳法“来练——分别找路径——分别练通过率——分别积累拳势——
但赵崇山告诉他——它们是同一条路——只是最后的出口不同。
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分别练两种拳法——他只需要把“从脚底到肩膀“的这一段管道——彻底打通——然后——劈拳和崩拳——都是自然的事。
管道通了——出口朝下就是劈拳——朝前就是崩拳——朝上就是——
“钻拳。“赵崇山像是读到了他的想法。“向上——钻。属水——对应肾。“
“还有——“
“炮拳。横向——炮。属火——对应心。横拳。旋——横。属土——对应脾。“
五种拳法——五种方向——五种出口——
同一条管道。
万法归一。
“好了。理论说到这里。开始练。“
赵崇山退后了两步——给沈牧让出了空间。
“你之前打的崩拳——我看过。后脚蹬——力量从脚底起——经过膝盖——经过腰胯——腰胯旋转——力量方向改变——经过脊柱——到达肩膀——肩膀前送——到达拳面。“
“这个路径——没错。但你漏了一个环节。“
“哪个?“
“脊柱。“
沈牧皱了皱眉。“脊柱?我力量经过了脊柱——“
“经过了——但没有'用'它。你的脊柱在力量经过的时候——只是一根'管道'——力量从一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脊柱本身没有参与'发力'。“
赵崇山走到沈牧面前——他的右手搁在了沈牧的后背上——手掌贴在了脊柱的位置——从第七颈椎到第一腰椎——一条长长的、直直的骨头。
“脊柱——是人体最大的'杠杆'。你的脊柱有三十三节椎骨——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都可以独立活动——也可以协同活动。当你打崩拳的时候——力量从脚底起——到了腰胯——腰胯旋转——力量方向改变——然后——力量到达脊柱——“
他的手掌在沈牧的脊柱上——从下往上——缓缓移动——
“力量到了脊柱之后——脊柱应该做的——不是'让路'——是'加力'。“
“加力?“
“对。脊柱在力量经过的时候——应该像一根鞭子——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弹'——每一节椎骨在力量到达的瞬间——向前'送'一下——像是一排人在传递一桶水——每个人接到水之后——不是原封不动地传给下一个人——是自己加了一把力——把水推得更快——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赵崇山的手掌在沈牧的脊柱上——从尾椎的位置——一节一节地往上“点“——点一下——停一下——
“第一节——尾椎——送。“
“第二节——骶椎——送。“
“第三节——腰椎——送。“
“第四节——胸椎下段——送。“
“第五节——胸椎中段——送。“
他的手掌一路往上——点到了第七颈椎的位置——
“第七节——颈椎——送。到了这里——力量已经从脚底走过了整条脊柱——每一节都加了力——力量从小溪变成了大河——然后——从颈椎出发——经过肩膀——到达拳面——“
他收回了手掌。
“——'啪'。“
沈牧在那一刻——他“看“到了完整的崩拳的路径——
不只是“从脚底到拳面“的直线——是一条——从脚底出发——经过膝盖——经过腰胯——进入脊柱——然后在脊柱上——像一列火车在轨道上加速——一节一节地被“推“着走——越走越快——越走越沉——到了颈椎的时候——力量已经从一股小溪变成了一条大河——
然后——大河从颈椎出发——经过肩膀——经过手臂——到达拳面——
“啪。“
像是一支箭——从弓弦上弹出去——弓弦拉得越满——箭飞得越快。
脊柱——就是那张弓。
沈牧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从脚底到拳面——每一节脊柱都在“送“——
他走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
“赵教员——我的脊柱——不会'一节一节弹'。“
赵崇山看着他。
“当然不会。你才练了不到一个月。脊柱的'逐节弹动'——需要极高的脊柱灵活性和肌肉控制力——大部分人——包括很多练了几年的人——都做不到。“
“但——“
他停了一下。
“你可以先练一个简化版。“
“简化版?“
“不分节——整条脊柱——一起'弹'。“
“怎么弹?“
赵崇山做了一个示范——他站在原地——双手空着——然后——
他的身体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他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个“从弯到直“的弹动——不是弯腰再直起来那种大幅度的动作——是一个极小的——从“微微弓背“到“完全挺直“的弹动——幅度大约只有两到三厘米——
但在那两到三厘米的弹动中——沈牧“听“到了一个声音——
“嗤。“
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操场上——他听到了。
赵崇山的脊柱在弹动的那一瞬间——空气被挤了出去——从他的后背和衣服之间的缝隙里——像是一只手在拍打一块布——“嗤“——
那个声音——不是赵崇山“发“出来的——是他的脊柱弹动的力量——把衣服和身体之间的空气——“推“出来的。
沈牧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看到了?“赵崇山说。“这就是脊柱的'弹'。你不需要一节一节地弹——先整条弹——整条脊柱从弓到直——把力量'弹'出去——到达肩膀——到达手臂——到达拳面。“
“这个'弹'——和脚底的'蹬'——是同一个原理。脚底蹬地——力量从下往上。脊柱弹动——力量从中往外。两股力量在腰胯的位置汇合——叠加——然后一起向拳头冲去。“
“两股力量汇合?“沈牧问。
“对。崩拳的发力——不是一股力量——是两股。第一股——从脚底来——'蹬'出来的。第二股——从脊柱来——'弹'出来的。两股力量在腰胯汇合——然后一起往拳面冲。“
赵崇山又做了一次示范——这次是正常速度——
后脚蹬——
同时——脊柱弹——
两股力量在腰胯汇合——
然后——
“啪。“
不是“呼“——不是“嗤“——
是“啪“。
赵崇山的拳头在空气中——发出了一个清脆的、短促的、像是一根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啪。“
声音在操场上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牧看着赵崇山的拳头——拳头悬在身体前方大约半米——五指攥紧——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然后拳头松开了。
“这就是崩拳的'啪'。“赵崇山说。“两股力量汇合——从拳面冲出去——穿透空气——空气在拳头前方被压缩——然后在拳头通过之后突然膨胀——'啪'。“
沈牧在那一刻——他“理解“了崩拳——
不是用脑子理解——是用身体。
他的身体在赵崇山说出“两股力量汇合“的那一刻——自动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后脚——微微“抓“了一下地面——
他的脊柱——微微“弹“了一下——
两股力量在他的腰胯处——汇合了——
只是一瞬间——力量很小——脊柱的“弹“只有百分之十的效果——脚底的“蹬“只有百分之三十五——加在一起——大约百分之四十五——
但那百分之四十五的力量——在汇合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
一种“整“的感觉。
不是“散“的——不是“分段“的——是“整“的——力量从两个源头出发——在腰胯汇合——变成了一股——然后一起往拳面冲——
虽然到了拳面只剩下百分之四十五——但它——是“整“的。
不是一盘散沙——是一块铁。
“练。两百遍。“
赵崇山退后了两步。
沈牧开始打崩拳。
后脚蹬——脊柱弹——两股力量在腰胯汇合——
“呼。“
第一遍——力量在汇合之后——到了脊柱中段的位置就散了——脊柱的“弹“太弱了——只有百分之十——它在和脚底的力量汇合之后——被脚底的力量“淹没“了——没有形成有效的叠加。
“你的脊柱'弹'得太轻。“赵崇山说。“脚底的'蹬'是你练了一个月的——百分之三十五。脊柱的'弹'你刚学——百分之十。两股力量差距太大——汇合的时候——弱的那股被强的那股吃了——变成了内耗。“
“你需要让两股力量'平衡'。脚底蹬多少——脊柱弹多少——力量匹配——才能汇合成'整'的。“
沈牧调整了——他在第二遍的时候——试着加大脊柱的弹动幅度——
“呼。“
脊柱的弹动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十五——但还是不够——脚底的百分之三十五远大于脊柱的百分之十五——差距还是太大。
他继续打。
第三遍——“呼。“脊柱百分之十八。
第四遍——“呼。“脊柱百分之二十。
第五遍——“呼。“脊柱百分之二十二。
第六遍——“呼。“脊柱百分之十八——掉了——
沈牧在第六遍的时候——他的脊柱在弹动的过程中——肩膀——
紧了。
不是膝盖紧了——是肩膀紧了。
他的右肩在脊柱弹动的瞬间——本能地“耸“了一下——耸起来的肩膀像是一道阀门——把脊柱传上来的力量“掐“住了——力量到了肩膀过不去——就散了。
他皱了皱眉。
第七遍——他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有意识地让肩膀“松“——
“呼。“脊柱百分之二十五——好了一点。
第八遍——“呼。“脊柱百分之二十七。
第九遍——“呼。“脊柱百分之三十——肩膀又“紧“了——耸了——
掉回了百分之二十。
沈牧在第九遍之后停了——他在思考。
每三到四遍——他的肩膀就会“忘记“松——自动回到“紧“的状态。
他每次打拳的时候——前几遍——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他的肩膀能保持“松“——但打到第三遍或第四遍——注意力在持续高度集中后开始疲劳——肩膀就“偷偷地“回到了“紧“的状态——像是一个被管教了的小孩——在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又开始做小动作。
他在意识中“知道“肩膀应该松——但身体“做不到“始终保持松。
知道和做到之间的差距——又出现了。
---
赵崇山站在两米外——他一直在看。
他看到了沈牧在第六遍到第九遍之间的变化——肩膀的“松“——反复——时松时紧——像是一个钟摆——在“松“和“紧“之间来回摆动。
他没有在沈牧打拳的过程中出声纠正——他等沈牧自己停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你注意到了。“
“嗯。每三四遍——肩膀就'忘记'松了。“
“不是'忘记'。“赵崇山说。“是'习惯'。“
沈牧看着他。
“你的身体——在过去十三年里——形成了很多'习惯'。走路的习惯——坐的习惯——拿东西的习惯——跟人说话的习惯。这些习惯大部分是'紧'的——因为你的身体长期处于'缺练'的状态——肌肉不够强——关节不够灵活——你的身体在日常活动中需要'绷紧'来维持基本的运动功能。“
“绷紧——成了你身体的'默认状态'。你不需要'想'就能绷紧——因为绷紧是习惯。但'松'——不是习惯——是'反习惯'。你需要'想'才能松——但你一不想——身体就自动回到了'紧'。“
赵崇山停了一下。
“这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去上学——走了十三年——你不需要看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现在我告诉你——有一条新路——更近——更快——更好走。你第一次走的时候——需要看地图——需要记路——需要刻意提醒自己'在这里拐弯'。但你走到一半——不看地图了——你就会——不自觉地——走回原来的路。“
“因为旧路——刻在你身体里了。新路——还没有。“
沈牧听着。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赵崇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打。打到一万遍——两万遍——三万遍——新路走的次数超过了旧路——新路就变成了'默认'——你不需要'想'就能松——因为松变成了习惯。“
“这个办法——慢——但稳。“
第二根手指。
“第二——找到你身体里'旧路'的源头。你的肩膀为什么'紧'?不只是因为'缺练'——一定有更具体的原因。你想想——你的肩膀——从小到大——在什么情况下会'紧'?“
沈牧想了一下。
他想到了——
很小的时候——三四岁——他一个人在家——爸爸在城墙上巡逻——妈妈还没有加入溯源计划——但经常不在家——她有她的工作——他在家里一个人——
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害怕。
害怕黑暗——害怕外面的声音——害怕一个人待着。
害怕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本能地——缩。
肩膀会耸起来——像是在保护脖子——保护头部——保护脆弱的部分。
那个“缩“——在三岁的时候——是合理的——是一个孩子的自我保护。
但它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它被压进了身体的深处——变成了一个“习惯“——一个不需要意识参与的“默认设置“——每当他的身体在面对压力、面对疼痛、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肩膀就会自动“缩“起来——耸起来——
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保护自己。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
“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的肩膀——不是因为“缺练“才紧的——是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在黑暗中的恐惧——被压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在十三年后——在他的脊柱弹动的力量经过肩膀的时候——自动地、不自觉地——把力量“掐“住了。
那个三岁的恐惧——至今还在他的身体里。
沈牧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知道了。“
赵崇山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评估——是一种更深的——“你找到了“的看。
“你知道了什么?“
沈牧没有回答——他不想在操场上解释一个三岁孩子的恐惧——
他只是说——
“我会处理。“
赵崇山没有追问。
“好。继续打。“
沈牧继续打崩拳。
但这次——他在打拳的同时——做了一件不同的事——
他在每一拳打出去的瞬间——在肩膀本能地“耸“起来的那一刻——不去“控制“它——不去“命令“它松开——
而是——
对它说——
“没事了。“
很轻。不是用嘴说——是用身体说。用肩膀的肌肉说。用他三十三节脊柱中的每一节说。
“没事了。你现在不用缩了。你安全了。“
第十遍——“呼。“肩膀耸了——但耸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毫米。
第十一遍——“呼。“又小了一毫米。
第十二遍——“呼。“肩膀——微微松了——脊柱的力量——穿过了肩膀——到达了手臂——到达了拳面——
“啪。“
不完全的“啪“——更像是“啪——呼“——“啪“在前——“呼“在后——力量的前半部分穿透了空气——发出了“啪“——后半部分在穿透的过程中散了——变成了“呼“。
但——有“啪“了。
沈牧的崩拳——在第十二遍——第一次——发出了“啪“。
虽然只有一半——但它是——“啪“。
赵崇山站在两米外——他的手——
在那一刻——
攥紧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然后松开了。
沈牧打了两百遍崩拳。
在第一百遍的时候——他的崩拳——大约有百分之六十的遍数能发出“啪——呼“——半声“啪“加上半声“呼“——另外百分之四十——还是纯“呼“。
但比之前——百分之零的“啪“——好了太多。
他的力量通过率——在两百遍之后——从百分之四十一——提高到了——
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五十二。
突破了百分之五十。
从三月十八日入学到现在——整整一个月——他的力量通过率——从百分之零——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一半以上的身体力量——可以到达拳面了。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八——在膝盖、腰胯、脊柱、肩膀四个节点泄漏——
膝盖泄漏百分之十——他已经把膝盖的“紧“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
腰胯泄漏百分之八——腰胯的旋转灵活度在提高——
脊柱泄漏百分之十五——脊柱的“弹“从百分之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七——但还不够——脊柱是最长的骨骼链——三十三节椎骨——每一节都在泄漏一点——累积起来就是最大的泄漏点——
肩膀泄漏百分之十五——肩膀的“紧“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十五——那个三岁的恐惧在他的“安慰“下在慢慢退缩——但还没有完全退——
四个泄漏点——加起来——百分之四十八。
沈牧在打完两百遍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赵崇山走到他旁边——
“你知道——你现在的崩拳——在觉醒者里面——是什么水平?“
沈牧抬头。“不知道。“
“特训班——明劲阶段的觉醒者——崩拳的通过率平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你的百分之五十二——已经接近他们的下限了。“
赵崇山停了一下。
“你不是觉醒者。“
沈牧点了一下头。
“但你的崩拳——快要赶上觉醒者了。“
他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惊叹“——没有“佩服“——是一种更安静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
像是一个农民在秋天——看着田里的庄稼——穗已经黄了——再过几天就可以收了——他不惊讶——因为他在春天就播了种——夏天就浇了水——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今天到这里。“赵崇山说。“明天——继续。两百遍劈拳——两百遍崩拳——桩功一小时——丹田呼吸一百次。“
“嗯。“
赵崇山弯腰拿起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
停了。
没有回头。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比天赋更难得。“
沈牧看着他的背影。
“你在用身体思考。“
赵崇山的声音在月光下——铁板一样平——但铁板的“底层“——有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
如果非要形容——是“尊重“。
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是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者“的。
“大部分人用脑子练拳——练的是动作。你用身体练拳——练的是感觉。脑子是瓶颈——你的脑子在'想'的时候——它会试图控制每一个细节。控制得越细——身体就越紧。身体越紧——力量就越散。“
他停了一下。
“你天生就能把脑子'关掉'。这比任何天赋都难得。“
然后他继续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不高——极壮实——花白短发——深蓝色训练服——
背影消失在了操场的出口处。
沈牧在赵崇山走后——又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的桩——做了五十次丹田呼吸——
然后他走回了宿舍楼。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
推开寝室门——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韩昭——不在——大概又出去溜达了。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然后他从枕头旁边拿出了鹅卵石——灰色旧布——暗绿色小瓶——
三样东西——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把鹅卵石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丹田呼吸。
吸——气沉丹田——小腹鼓起——热流旋转——每七秒半一圈——比昨天快了半秒。
呼——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部——经过胸椎——到了颈椎——分叉——一部分往上——到了头顶——散了——一部分往两边——到了肩膀——到了手臂——到了手掌——
到了手掌。
沈牧在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
气——到了手掌。
不是“散在肩膀“——不是“散在手臂“——是到达了——手掌。
他的手掌在气到达的那一瞬间——微微发热——不是外面的热——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热——从掌心的劳宫穴——往指尖扩散——
热了大约两秒——然后散了。
但——它到了。
管道——在丹田呼吸的状态下——从丹田到手掌——通了。
虽然只是丹田呼吸——不是打拳——但管道在“通“的状态下——打拳的时候——力量传导的效率一定会更高。
沈牧在黑暗中——嘴角弯了。
他把鹅卵石放回了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水渍蝴蝶——还在。
他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那种节奏——
吸气——四秒。
呼气——五秒。
丹田里的热流——在呼气延长的那一刻——转速微微加快了——
从每七秒半一圈——变成了每七秒一圈。
他的身体——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动地——从天地之间——吸取着气——
一丝。又一丝。
加入丹田的热流——一起旋转——
热流在一圈又一圈的旋转中——
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
在灰烬中——
越烧越旺。
晚自习。
七点到九点半。
沈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右手——在课桌下面——
在攥拳。
不是用力地攥——是一种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手指从伸展状态到弯曲状态——然后松开——再攥——
他在“暗练“。
在课桌下面——用右手——一遍又一遍地走崩拳的路径——
后脚蹬——脊柱弹——腰胯汇合——肩膀——松——到达拳面——
一遍。又一遍。
不是真的出拳——只是在手指的层面“模拟“力量传导的过程——后脚的“蹬“用右脚在地面上微不可察地“抓“了一下——脊柱的“弹“用后背极轻地挺了一下——腰胯的汇合用腹部微微收紧了一下——肩膀的“松“用右肩微微沉了一下——
每一个动作都小到坐在旁边的人不可能注意到——
但——
“你在干嘛?“
孙嘉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被口罩挡了一半。
沈牧的手指在课桌下面停了。
“写字。“
孙嘉伟低头看了看沈牧的桌面——英语课本翻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笔搁在书本旁边——笔帽都没摘。
“你的字呢?“
沈牧看了他一眼。
“写在心里了。“
孙嘉伟看了他三秒——口罩上面的眼睛出现了一种“我不理解你但我也不打算追问“的表情——然后他把目光转回了自己的课本上。
沈牧在孙嘉伟转回去之后——继续在课桌下面暗练。
后脚蹬——脊柱弹——腰胯汇合——肩膀松——到达拳面——
一遍。又一遍。
他在用身体思考。
赵崇山说的——“你天生就能把脑子关掉“——他现在在做的——就是把脑子“关掉“——让身体自己走那条路径——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一遍又一遍。
课桌下面的右手——在黑暗中——在英语课本的遮挡下——
无声地——
攥着拳。
晚自习结束后。
沈牧走出教学楼——准备去操场等赵崇山——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周彦青。
周彦青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校服夹克——深蓝色——左胸口的盾形徽章——银色的“特“字标签。
他没有在看沈牧——他在看天——看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天边——淡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沈牧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周彦青的目光从天边收回来——落在了沈牧的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周彦青的嘴角——微微弯了。
那种弯——沈牧见过——三月十八日的储物柜旁——三月二十一日的食堂里——四月十日的走廊里——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弧度——
“你有种——但你记住——这事没完。“
沈牧没有停步——他从周彦青身边走过——走下了台阶——走向了操场。
周彦青看着他的背影——
他注意到——沈牧的背影——和三月十八日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三月十八日的背影——瘦的——窄的——肩膀微微缩着——步伐不快——重心偏低——像是一只在夹缝中行走的猫——谨慎的——随时准备缩进缝隙里。
现在——四月十八日——一个月之后——
沈牧的背影——还是瘦的——但宽了一点——肩膀展开了——不再缩着——步伐稳了——重心在两腿之间——均匀——
不像猫了。
像——
周彦青想了一下——
像一棵在风中不弯的树。
不高。不壮。但——直的。
他的嘴角弯度——在那一刻——微微变了。
从“你有种“的弯——变成了——
另一种弯。
更冷的。更——“计算“的。
像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看到了对手走出了一步他没有预料到的棋——
他不急——他只是——重新评估了一下局面。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重心沉稳——
但在走过沈牧刚才走过的那块台阶的时候——他的鞋底——
在地面上——
轻轻“抓“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
操场。
十点零三分。
沈牧站在跑道上——等赵崇山。
月光。探照灯。远处的淡红色光晕。
他站在三体式中——闭着眼睛——丹田呼吸——
脚底的热——大地的心跳——丹田的旋转——
他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从一个“空的容器“——变成了一个“半满的容器“——里面装着的——是气——是力量——是疼痛——是恐惧——是一个三岁孩子在黑暗中的缩肩——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在月光下的挺直——
所有的这些——混合在一起——在他的丹田里——旋转着——
越转越快。
越转越大。
像是一颗种子——在灰烬中——
发了芽。
---
脚步声。
从操场的北面传来——很轻——黑色布鞋——
赵崇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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