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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伊曼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奇尔顿先生,我方已经完全了解贵方政府的关切。请允许我开门见山地转达我国政府的立场。”
诺伊曼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第一,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确认,目前正在英吉利海峡公海区域进行的是多国联合军事演习,演习参与国包括我国、法国、苏联、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演习计划早在两个月前已制定完毕。
我方严格遵守国际法,所有演习内容均在公海及国际空域进行,未进入贵国领海或领空。演习结束后,参演部队将按计划返回各自驻地。”
“第二,我方注意到,贵国国内部分地区出现了一些社会动荡。
对此,德意志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政府深表同情。
但贵国内政——正如我国主席韦格纳同志多次强调的那样——是贵国人民自己的事务。
德国政府无意、也无权干涉。我国一贯奉行和平共处的原则,尊重各国人民选择自身发展道路的权利。”
尊重各国人民选择自身发展道路的权利。
这句话从德国人口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挑衅都要让他难受。因为这就是事实,德国人确实没有入侵英国,他们只是在自己军队和舰队在英国的大门口演习而已。只是演习。
“第三,德国政府希望贵国政府保持克制,不要在国内传播不实消息,尤其是所谓德国即将入侵英国的谣言。
这种谣言无助于维护贵国的社会稳定,也无助于维护英德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
德国政府真诚希望英国政府善待自己的国民,以和平、理性的方式解决当前面临的社会问题。”
奇尔顿站在窗前,阳光从背后照在他的秃顶上,映出一圈光晕。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级别低得过分、态度平静得过分的外交部二等秘书,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不知道多少下。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是在开玩笑吗?
我们的舰队和飞机在你们家门口耀武扬威,后面还跟着大批的陆军和登陆舰——那些在加莱港口密密麻麻排列着的登陆艇,在法国北部野战机场集结的运输机群,在那里整装待发的装甲部队——我们的人是瞎子吗?这些是当我们都看不见吗?
你们一边摆出了登陆英国的全部架势,一边让一个二等秘书告诉我“不要传播德国即将入侵英国的不实消息”?
奇尔顿差点被气笑了。
他想发火。但他不敢。
因为站在他对面的这个人,虽然年轻、级别低。
韦格纳不需要派一个部长级官员来见他,因为韦格纳不在乎他高不高兴。
大英帝国已经沦落到让一个二等秘书来“安抚”的地步了。
奇尔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胸膛里翻涌的怒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恰到好处的外交式微笑。
“伊曼先生,”奇尔顿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感谢贵方的澄清。我会将贵方的立场如实报告伦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多说一句。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补了一句例行公事的话:
“英德两国人民之间的和平与友谊,始终是国王陛下政府所珍视的。希望贵方的演习按计划顺利结束,也希望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此次演习受到不必要的损害。”
伊曼礼貌地微微欠身。
“奇尔顿先生,我方同样珍视这种友谊。”
友谊。
奇尔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肌肉又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友谊就是你们的舰队开到我们家门口演习,我们的资本家和贵族争先恐后地逃跑,我们的工人举着红旗上街,我们的军队在讨论绑红布能不能保命——然后你们派一个二等秘书告诉我们“友谊长存”。
“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奇尔顿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黑色礼帽和手杖,
“我想今天的会面就到这里吧。我需要尽快把消息发回伦敦。”
“我送您。”伊曼说。
“不必了。”奇尔顿摆了摆手,“我知道路怎么走。这栋楼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伊曼没有坚持,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奇尔顿穿过走廊,走向楼梯口。
奇尔顿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很轻,每走一步,他就在心里诅咒一句那个这栋楼里那个他从未见过正脸的人,那个坐在顶楼办公室里的人。
卡尔·韦格纳。
奇尔顿从来没有见过韦格纳本人。
德国人民委员会主席很少接见外国使节,即使是苏联的大使也只在重大场合和他照过几次面。
奇尔顿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来自于照片、新闻报道和情报报告——那就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不穿军装,不戴勋章,不坐豪华轿车,不住宫殿,吃着和普通人一样的伙食,住着一间普通的公寓。
他的相貌平平无奇,放到柏林街头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用了不到十七年的时间,把一个一战战败后濒临崩溃的德国,打造成了今天这个让大英帝国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
他不费一枪一弹,就在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的市政厅上空升起了红旗。
而现在,他连面都不露,就派一个二等秘书,把大英帝国的大使打发走了。
奇尔顿走下人民委员会大楼的台阶,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的司机已经在大楼门前等着了,车门敞开着。他钻进去,重重地关上车门。
“回使馆。”
车子缓缓驶出。
奇尔顿靠在后座上,摘下礼帽,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想起刚才诺伊曼说的那句话——“德国政府希望贵国政府保持克制,不要传播不实消息”。
不实消息。
德国人管那叫不实消息。
他们的舰队在你们的家门口演习,他们的飞机在你们的头顶上飞,他们的登陆艇在加莱港口排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们告诉你
“这不是入侵,不要传播不实消息”。
奇尔顿忽然觉得,这也许是韦格纳开过的最恶毒的玩笑——不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而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之后,笑着对你说:
“别怕,我这刀还没开刃呢。”
但大英帝国连这个玩笑都有些承受不起了。
因为韦格纳手里的刀,开没开刃,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全英国的人都看见了那把刀。
车窗外,柏林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一派祥和。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着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桌上摆着几杯啤酒,他们在聊天,在笑,在享受这个温暖的夏日午后。
没有人谈论海峡,没有人谈论演习,没有人谈论那支正在英国人家门口耀武扬威的舰队。
因为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不是威胁,而已是现实中再平常不过的背景音了。
奇尔顿收回了目光,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咬牙切齿地诅咒着那个名叫卡尔·韦格纳的人,诅咒他的国家,诅咒他的政党,诅咒他的那个该死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口号。
但诅咒完之后呢?
他还是要回到大使馆给伦敦发报。电报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不会太长,措辞会尽量客观。
但他知道,读到这封电报的人——无论是鲍德温,还是外交部常务次官,还是任何一个在白厅里工作的人——都会从他的措辞里读出他没有写出来的那些东西:
德国人不慌,德国人不怕,德国人甚至懒得用高规格来接待你,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你高不高兴、满不满意、信不信。
因为他们知道,你没有选择。
奇尔顿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一栋栋快速掠过的柏林建筑。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剑桥读书时读过的一句罗马谚语:
QUi deSiderat paCem, praeparet bellUm——欲求和平,必先备战。
大英帝国备战了吗?备了。备了十几年,备得陆军连像样的岸防工事都修不完,备得空军主力是德国人的零头。
而德国人呢?
他们把这句话改了一下。
不是“欲求和平,必先备战”。
是“欲求和平,必先让别人不敢战”。
而现在,他们已经做到了。
车子在大使馆门前停下来。
奇尔顿推开车门迈步走进那扇挂着王室徽记的大门。
门厅里,他的秘书正拿着一张电报纸在等他,显然是伦敦那边又有了新消息。
“大使先生,”秘书把电报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唐宁街十号来电,询问您是否已经从德国人那里得到了答复。”
奇尔顿接过电报,看都没看,攥在手里,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摊开那张电报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鲍德温首相亲笔签名的:
“结果如何,无论好坏,速报。”
奇尔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钢笔,在电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回复:
“德方确认仅为演习,无入侵计划。
奇尔顿。”
他把电报递给秘书。
“发出去吧。”
秘书接过电报转身离开了。
奇尔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柏林城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前来不及刮干净的胡子,摸了摸下巴——胡子茬已经长出来了,有些扎手。
他忽然觉得,刮不刮胡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胡子明天还会长出来,可是大英帝国的太阳,落下去就好像就再也升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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